第30章
- 風水寶地的毀滅
- 村野閑人
- 5709字
- 2024-06-10 20:30:00
肖明勇把酒拿回來,天色已經大亮。
白進財坐在外間煤爐邊洗臉。笑道:“我以為你出國了呢!——拿個酒要這么久?”肖明勇傻傻地笑,說自己又沒耽擱,拿到了酒,見天亮能看清路了,還一路小跑呢。
肖明勇手里的酒還沒來得及放下就進里屋喊萬明香起來炒菜下酒。萬明香面向里,海馬似的彎在被子里裝睡。
白支書說:“晚上本來就睡的晚,剛睡下你又把她折騰了半夜,你以為我睡著了?人家這會兒正好補回一覺,你又去攪她!天亮這么久了還喝啥酒?我今兒還要開會。你把酒先收著,幫我再干一天活,工錢不會少你的。行嗎?”
“行啊?!敝灰字枰?,哪有不行的!
專程跑路拿酒,拿回來卻沒喝一口,盡管有些失望,但想到這四瓶酒都是他的,肖明勇心里倒也高興。
肖明勇不喝酒就走不動路,喝了酒才有精神。田玉琴領他干活,白天沒敢讓他多喝。萬佛寺人有每干兩三個小時活了要歇會兒抽袋煙的習慣。在沒有鐘表的年代,人們界定一天的時間概念,便稱歇息了幾“火煙”,如“上午頭火煙”“上午二火煙”等等。肖明勇則把“抽支煙”改為“喝杯酒”。所以,干活累了歇息的時候,田玉琴就給他倒一小杯酒。肖明勇一仰脖子,把酒倒進嘴里,攢足了勁兒似的吞了,抹抹嘴上殘留的酒水珠兒,無需別人催促,便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又開始干起來。再給他上幾句二尺五,那勁頭就像抗洪搶險似的。雇主和被雇傭者俱都高興。
田玉琴是個心細的人。她知道,肖明勇給她干活,她必須給正在運轉的“機器”上點兒“潤滑油”,但又要掐住一個分寸,不能頻繁地給他倒酒。免得喝醉了,反而降低了工作效益,甚至會因此造成損失。
到了晚上,活干畢了,也正是主東招待幫工的時候。幫工勞累了一天,這時還不盡地主之誼,讓幫工盡情地多喝幾杯?更何況,有白進財在,田玉琴只管炒菜,她不用操心飯桌上肖明勇會不會喝醉。可是不大一會兒,肖明勇的舌頭逐漸變得肥大了,說話有些“捲稿薦”,田玉琴悄悄把桌下的酒藏了起來。肖明勇還把空杯子端在手上,歪著頭,結結巴巴叫斟酒。白支書給他斟了一杯白開水,話他一飲而盡,竟然沒嘗出非酒味兒來。飲干了杯,他又把空杯遞過來。白支書準備再給他斟一杯酒,田玉琴在桌底踩白進財的腳,臉卻對著肖明勇說:“真不好意思,今天酒沽少了,肖師傅沒喝好!明天還給我們栽一天苞谷苗兒,我叫白進財開會時在砂壩坪捎一大壺酒回來,你們消停喝。”說著就收拾碗筷,撤去飯桌。
肖明勇見大戲已經謝幕,起身要回去。白支書留他再坐坐,喝杯茶再走。田玉琴在暗處掐了一下白進財的屁股,說“肖師傅要走,就讓他早點回去。深更半夜的,回去晚了,萬明香又怪我們不曉事!哪個女人不關顧自己的男人?她隨時都操著心的唦!”
肖明勇罵罵咧咧:“關她雞巴事???出門由路不由人。我在外做事,她還敢解下褲帶把我拴?。俊?
田玉琴笑道:“那是那是,哪里都不是你們男人當家?處處管男人的女人,一定不是個好女人,我也瞧不起這樣攪家不賢的女人!”
“那,你是哪一類的女人呢?”白進財問。
“我?——我是問事不知,閑事不管,專門替人家倒洗腳水,遞靸腳鞋,伺服人的老媽子。”
肖明勇偏偏倒倒,手扶門框,欲走,又半天挪不開腳,邁不開步。白進財要拿電筒替他照路,送他一程,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說:“誰要你送?你以為我喝醉了?再,再來,來兩斤,也呃呃喝哦、不醉!羞先人,就這點啊唵酒就、就喝醉醉醉人~了?——我不要、嗷你哪個送!”他踏著慢節奏探戈步搖搖晃晃出了門。
白進財把他送到院壩前的橫路上,叮囑道:“靠路里邊走!千萬別偏到外邊來把腳踩虛了......”
“我曉得!又沒喝幾幾盅,就喝,喝醉醉,醉了?羞先人。我還不曉得往路里邊走。哦?對,對,是、是應該靠路里里,里邊走?!毙っ饔鹿竟具哆?,心里也明白應盡量靠路里邊走。這樣即便摔一跤,也是摔在路里邊土埂上的,大不了摔一身泥土,不礙事的。若是在路外邊一腳踩空,跌滾下山坡,輕則傷筋動骨,重則將會徹底與酒無緣了。
有月亮,滿天星光也足可以照見模模糊糊的山路。過了那道土梁子,往左一拐,繞過余家竹園就到家了。明明自家房山墻旁那棵拐棗樹的樹冠已經高聳入星空,他把頭往西邊一偏就能望見??伤淖⒁饬Ω叨燃性凇巴防镞呑?,縱摔倒了也傷不了身體”的理念上。到了該分岔的路口,他也不知道向拐棗樹方向轉彎,還一直往前“靠里走”。這樣渾然不覺地往前錯過了兩里多路。
前邊一條深溝。溝上面有一道用四根比檁條還粗的木頭搭的便橋。白天,放牛的人都是把牛驅趕到里邊較開闊的地方過溝。牛的體重大,它自然就膽小。一般像這樣的小橋,牛是不敢從上面過的。深溝兩邊長有人頭腰深的雜草。黑夜里,一片模糊。肖明勇神情也如黑夜一樣模糊,不知自己在啥地方。他伸手探路,腳下已經踩虛,一個趔趄跌落進小橋下的溝里。撲通一聲響,嚇得蹲在溝里亂石上逮蟲子的青蛙一齊往水里亂跳。肖明勇的褲子和鞋全都浸了個透濕!頭上的草帽也不知飄落在哪里去了。他摸上去,是一道塄坎,流水泣泣瀝瀝,仿佛有群鬼在戳他的脊背骨;他又順水流方向往下摸,下面是一片溜滑的連體板石。板石上除了一小股水在流淌外,兩邊都是毛絨絨的苔癬。再往外,二岸都是荊棘刺架。四月天的夜晚,乍暖還寒,浸濕了衣服鞋襪的肖明勇凍得瑟瑟發抖。
他坐地想了半天,終于想起來,他跌落的小溝里,就是文仕陟曾給英英治關煞貼過“過路君子念一遍”的那道橋下。此時,已過了大半夜,天快亮了。肖明勇喝的酒也弄醒了大半。
肖明勇慢慢從溝底爬上了路,東方已開始現魚肚白了。朦朧中,山路也比先前明晰了許多。他趁著一肚子怨氣,大步流星趕回去。到了自家門口,猛一掌推開門。他原以為門是閂住的,他猛推門是想讓柴門發出更響的聲音以泄憤,顯示他在發脾氣,并起到震懾作用。
肖明勇沒回來,萬明香一直給他留著門的。她想著如果肖明勇半夜三更回來,免得睡得正香的時候要起來開門閂兒。
兇神惡煞闖進屋,萬明香也從睡夢中驚醒,一翻身坐起來,見是肖明勇,罵了聲“你作死?。俊?
肖明勇見門沒閂,更是找到了發飆的理由:“雜種東西,老子喝了幾杯酒,一夜沒回來,走在路上摔死了都無人管!你們睡的比豬還死。一通宵連門都不閂,是給誰留的?”萬明香一邊穿衣裳,一邊回罵:“你不曉得給哪個野雜種留的呀?你給人家做一天活,就過了八輩子酒癮!灌你娘的溺泡就灌了這一通宵?”
肖明勇盡管酒醒了大半,但畢竟折騰了一個通宵,加上白天又干了一天活,早已精疲力竭??诶锪R著,已是外強中干,色厲內荏,見了床,身不由己,濕鞋濕褲子也不脫掉,就把正在酣睡的牛兒往里一推,身子一歪就鼾聲大作了。
萬明香見肖明勇那個樣子,早已氣得罵人都沒勁了。開了大門,見天色已微微開亮了,她坐在火爐邊生了一會悶氣,便去坎上屋去敲著窗戶喊道:“楊姐,楊姐,今天上山打菜,你去不去?”
楊紅英在床上搭腔道:“萬嬸兒咋這么早?去倒想去,可還剩幾百株苞谷苗兒還沒栽完呢!我也想進山找點零用錢給牛兒他伯伯沽一壺酒唦?”
萬明香在窗外說:“要去就快起床!我回去熱碗剩飯吃了就走。下午早點回來,我幫你栽剩下的那幾百株苞谷苗兒。”
萬明香從坎上院壩里回來,在碗櫥里找了一會,也沒見有現成的剩飯。想起前幾天卞春芳來,萬明香去白支書經銷店里賒了一袋面粉包餃子招待娘家嫂子,還剩有大半碗面粉。她把面粉倒在水瓢里調稀了,煎了四張軟餅兒。她就著豆腐乳和熱水瓶里的開水吃了兩張。給牛兒留了兩張放在鍋里的竹篦上,等牛兒早晨起來了好吃。
拿了鐮刀,背了背簍,掩了門,萬明香上坎上屋去等楊紅英吃了飯一塊兒走。
肖明勇一覺睡醒,已是紅日當頂。
他上廁所回來,不知萬明香哪里去了,牛兒還在酣睡。昨晚喝酒又沒吃飯,晚上更是被杜康神戲弄了一個通宵,睡了一上午覺醒來,饑腸轆轆,發起了酒慌。灶臺就在床前不遠,鍋里蓋著木板蓋子。他順手揭開蓋子,鍋里有兩張烙餅。他手臉也不洗,從床下摸出塑料壺,晃一晃,空的,想起前天晚上同白支書喝完了。白支書又送了他四瓶瓶裝酒。他拿出一瓶開了,倒了半碗,就著軟餅吃喝起來。
吃了兩張餅,雖說只墊了個半飽,但有半碗酒湊合,也就精神倍增了。他獨自閑坐了一會兒,覺得酒勁沖上了頭,便又和衣倒床而臥。
牛兒起床撒了尿,屋里屋外找媽媽,媽媽不在;上坎上屋去找伯母,伯母也不在。叫喊他爸爸,他爸爸睡的像條死狗。牛兒喊了半天,他哼了一聲,翻過身,又死沉沉睡過去了。
牛兒找不著媽媽,也找不著東西吃,看見有大半瓶酒放在灶臺上,便學他爸爸的樣子,把那大半瓶酒全都倒出來,就有一淺碗,咕嚨咕嚨喝起來。開頭幾口嗆的他鼻涕眼淚一齊來,沒有喝水那么容易下喉,而且還很憋氣??墒遣缓扔逐I。他見爸爸每次都是這么喝的,想著可能酒也能當飯,他也就這么喝。牛兒把一碗酒艱難地喝完了,又出去找媽媽。當他晃晃蕩蕩像被浪打水推似的蕩到門外,一頭栽倒在房檐坎下的地壩里。
高山四月正芳菲,恰是萬佛寺村民進山尋找零花錢的大好時機。同砂壩坪低山丘陵地帶的三月天一樣,潛伏了一個漫長而安謐冬天的野菜早已舒展開它那嬌嫩的葉子。蕨類植物爭先恐后地從枯草下面探出毛茸茸雛鳥腦殼似的頭;山黃姜的藤莖連同它沉甸甸的鈴串兒掛在樹梢上,驕傲地在和風中搖晃,嫩蔓兒又追趕著攀爬上樹了;黨參散發著它特有的氣味,以顯示它的存在。只有七葉一枝花靜悄悄從陰暗潮濕的泥土里鉆出來,毫不張揚的散開傘輪兒似的紫綠色葉子。據說,它是云南白藥的主要成分。近幾年來,價格暴漲,從原來的無人問津一躍成了價值千金的珍稀植物。正值春夏之間,便有成群結隊的人進山采挖。致使它同山溝溝里的娃娃魚一樣越來越稀少了,所以它不得不藏在雜草之中隱匿起來。人類的利益需求便給這些動植物帶來滅頂之災!
陽光從疏密不一的樹枝間悄無聲息地鉆進來,林下便落一層斑駁幽暗的枝葉陰影。鳥兒在樹枝上歡快地鳴叫,向同伴傳遞示愛信息。
萬明香邀約了楊紅英進山采集野菜、野藥,聽著樹林中鳥兒唱歌,吸著山林中特有的清新空氣,腿腳浸濕沁涼的露水,暫時把一些煩惱都釋放開去,讓難得的興奮和快樂充滿心間。
一方山水養一方人。大自然是最富有的,也是最慷慨的。山里總有取之不盡的野菜和野藥。萬明香他們很快就掰取了半背簍薇菜。這東西在萬佛寺到處都有,原本不值錢的。有人說日本人時興吃這些遠離工業污染的原生態野生植物;又有人說,常吃這些山野菜能夠抗癌。不管是真是假,自從縣外貿公司一開始收購這東西,這些其貌不揚的野菜就像一個乞丐一夜做了皇帝的女婿,瞬間便身價百倍。到了薇菜從老蔸子上剛冒頭兒那幾天,天剛麻麻亮,遍山二荒坡都是掰薇菜的人。更有一些進山采集嫌麻煩,且又不熟悉山情的人,又想從中獲取更多利益,手里提桿秤,肩上扛著蛇皮袋,走村串戶,搶收搶購。見有晾曬在門前地壩里尚未干透的薇菜干兒,便相互抬價,然后再設法找回賺頭,最便捷的辦法就是在秤桿子上玩些手腳。
山里人只要勤快,在運氣好的時候,一天也能弄上百兒八十塊錢。
時間已經到了中午。萬明香見背簍還有半截子空處,就手腳麻利地掰嫩胖的蕨菜薹兒。蕨菜的品質要比薇菜差很多。楊紅英嫌它涎黏黏的,不喜歡它。萬明香卻是狗吃牛屎只圖多。只要是山野貨,哪樣都好!她掰著掰著,腳下踩著一堆硬東西,低頭一看,金黃亮色的像山芋。她用手一趴,總有半箢箕。有的一頭還長出個鸚哥喙的紅嘴子,她不認識這是什么東西,忙喊:“楊姐,楊姐,快來看這是什么?啊喲喂,看看看,這兒還有一個。嗬——,我又扒出一個!”
楊紅英一邊朝這邊走來,一邊笑道:“萬嬸兒該不是撿到了一壇黃金吧?看把你高興的!——哪有啥東西,讓我看看!”
“這不是?你看這幾個?上面還纏著黑網子”萬明香用鐮刀鉤著給楊紅英看。
“哦!這是天麻。你運氣真好!還用鐮刀剜呀?肯定不止這些,有的一窩能挖一大背簍呢!小心點,別把沒長芽兒的白麻剜傷了。還有小米麻也撿著,拿回去還能作種呢!”楊紅英幫她削了一根拇指粗的樹簽子遞給她。
“好多呢,楊姐,你也挖呀!”
天麻是名貴中藥材?,F在藥房里的天麻大多都是人工培植的,真正野生天麻因被過度采挖,已經成了稀有珍品。市面上的價格要比人工栽培的天麻貴十幾倍。
她們也不掰薇菜和蕨薹兒了,都跪在地上刨天麻。刨出一個,眼睛滴溜溜轉著仔細尋覓,楊紅英在萬明香刨過的地方又刨出了兩個大天麻,像兩個大土豆似的。頭上也長著鮮紅的鸚哥兒喙子。她舉在手里喊萬明香看,提醒她:“挖仔細點兒,長紅嘴子的是公天麻,它是出土開花結種子的。其它大多是母天麻。”
萬明香笑道:“叫你這樣說,它們還是很幸福的一家子嘛!公天麻長了個紅樁樁兒,那母天麻又長了個啥?”
“母天麻啥都沒長?!?
“啥都沒長怎么會是母的呢?你也是母的,也不是啥都沒長呀是不是?”
楊紅英:“狗屁不懂,還不相信別人的話!狗咬卵蛋橫扯筋!來,我這兒還挖了兩只百合,你拿回去洗干凈,加些糖蒸熟了給牛兒吃。百合是補肺的?!?
她倆各自都挖了大大小小幾十個天麻。到了下午,想到該吃飯時,忽然覺得餓了,才背起收獲滿滿的背簍往回走。
沒想到今天會有這么大的收獲。走在回家的路上,興奮不已的萬明香想著把天麻賣了,要給牛兒買一雙解放鞋。她早就想給牛兒買一雙鞋的,手頭一直很緊,總是顧不到那上面去。催了酒鬼幾次,酒鬼給人做臨工弄的幾塊錢都只顧自己灌溺泡了。他反倒還有許多歪理由,說小孩子正長腳,不適宜穿鞋。小孩子鞋穿早了,會把腳夾的發育不良。而且,買一雙鞋,還沒穿爛,孩子腳長大了,鞋又不會跟著腳長,那小了的鞋丟了太可惜,放家里不僅占地方,閑著也是糟蹋。
“有些歪顎子嚼!你灌了癲魂湯就不嫌糟蹋?”
“吃了,喝了,養了五腑六臟?!?
想著,走著,萬明香和楊紅英就到了各自的家門口。
萬明香見牛兒沉睡在門外那塊大石板上,喊他不醒。“死日的酒鬼!肯定又灌醉了,在床上只顧自己挺尸,孩子睡在地上他都不管?!比f明香忙放下背簍,去抱牛兒。
“牛兒,牛兒,快醒醒,看,楊伯娘給你挖的百合!”
牛兒不醒,仍然酣睡。
萬明香把牛兒抱在懷里,牛兒像條死蛇。她推門進屋,把牛兒放在床上。肖明勇四仰八叉挺在床上,只有肚子一鼓一息地表明是個活物。萬明香還在賭氣,也懶得理他。只想著牛兒以往不是那個樣兒,是不是哪個祖墳亡魂管閑事多了嘴?她抽三支筷子,舀半碗清水立水碗,是哪個祖人多了嘴,默念亡者的諱號問到某魂擾了生,筷子就會站立在水碗中。她好稟告亡者保佑牛兒平安無事,立即消除病災。不然就給那墳上撒半碗炒熟的菜籽,讓那鬼魂永輩子就在那里數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