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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7月6日)

他乘小汽車到辦公樓去,路上經過那里。司機給他開車,他在車上看著報紙,但這時候他偶然抬起目光,看見她們走進了商店。他瞧瞧她們,眨了一下眼睛,接著,汽車又開動,他又繼續讀著來自西迪巴拉尼和阿拉梅因(1)的消息,瞧著隆美爾和蒙哥馬利的照片。司機在陽光下直冒汗,但又不能打開收音機消遣一下。他呢?他想到自己在非洲戰事爆發時同哥倫比亞咖啡園主合伙做生意算是做對了。這時,她們倆走進了店里,女店員請她們坐下,容她去通報老板娘(因為女店員對她們母女倆是什么人知道得很清楚,而且老板娘已經吩咐過,如果她們來到店里,一定要通知她)。女店員靜悄悄地踏著地毯走過,一直走到最深處的房間。在那里面,老板娘正靠在一張鋪了綠布的桌子上給一張張的請柬寫上款。女店員進來的時候,老板娘把掛在銀鏈上的眼鏡取下。女店員告訴她,夫人和小姐都來了。老板娘嘆息了一下,說:“唉,是呀,是呀,是呀,日子快到了。”她謝了女店員的通報,整理了一下自己紫色的頭發,噘了一下嘴唇,熄滅了那支帶薄荷味的香煙,而在店鋪的外廳里,母女倆已經坐了下來,一句話也沒有說,什么也沒有說,直到看見老板娘出來,老于人情世故的母親才開口,假裝正在進行一段其實從未開始過的對話,大聲說:“……不過這個款式顯得好看多了。我不知道你覺得怎么樣,但要是我,我就挑這個款式;的確十分好看,十分好看?!惫媚稂c了點頭,因為她對于這一類的談話已經習慣了,母親講話的對象不是她,而是現在正在進來的這個人。這個人伸手給姑娘,但是沒有伸手給她母親,只是把紫發的頭斜斜地轉過來,咧嘴向她做出笑容。做女兒的開始把身子挪到沙發的一端,騰出地方讓老板娘坐下,但是做母親的使個眼色并在胸前搖動一根指頭,制止了她。做女兒的不再挪動了,友善地瞧著這個染了頭發的、站著的女人。這個女人問她們有沒有決定要挑選什么。做母親的說不,還沒有打定主意呢,想把所有的款式都瞧一遍,因為其他一切細節都將取決于此:例如鮮花要什么顏色啦,女賓們要穿什么服飾啦,這一切都是。

“很對不起,這樣麻煩你。我原先想……”

“別客氣,夫人。能使夫人滿意,我們就高興?!?/p>

“對的。我們想把事情辦得穩妥一點。”

“當然啦?!?/p>

“我們不想先搞錯了然后臨時又……”

“說得對。寧可不慌不忙地先選好,免得事后才……”

“是呀。我們想把事情辦得穩妥一點?!?/p>

“我去叫姑娘們準備一下?!?/p>

剩下她們母女倆,女兒伸了一下雙腿。母親擔心地瞧著她,所有的手指同時動著,因為她看見了女兒的吊襪帶。她指點女兒在左腿的絲襪上涂一點唾沫。女兒找了一下,發現了絲線斷開的地方,用食指沾了點唾沫,抹在那地方?!拔矣悬c困了。”她馬上向母親解釋說。夫人微笑起來,輕撫她的手,兩人繼續坐在粉紅色錦緞的沙發上,一句話也不說。最后,女兒說肚子餓了,母親說,回頭到桑波恩飯店去吃早飯,不過,她只是陪女兒去坐坐,因為近來她胖得太厲害了。

“你可沒有什么好擔心的?!?/p>

“真的?”

“你的身材很好。不過以后也得注意。我們一家人,女的在年輕時身材都不錯,但過了四十歲之后就變了形?!?/p>

“你還很不錯呀?!?/p>

“你已經記不清了,事情就是這樣,你已經記不清了。何況……”

“今天一早我起來就覺得肚子餓。我早晨吃得很多。”

“你現在不必擔心。以后倒真是要小心點?!?/p>

“生了孩子就會發胖嗎?”

“不,問題不在這里;這不是真正的問題。現在只要節食十天,就可以恢復原樣。問題是過了四十歲之后。”

在里面,老板娘跪在地下,嘴里咬著大頭針,安排兩個時裝模特兒做準備,一面神經質地動著手,埋怨她們,怪她們的腿長得太短;腿這樣短的女人,怎么能打扮成個好女人呢?她對她們說,她們需要做運動,打網球或騎馬,總之,做一切有助于改進遺傳體質的活動。她們對她說,她們覺得她在發火。老板娘說是的,這兩個女人使她很惱火。她說,夫人從來沒有伸手同人家握手的習慣;女兒倒是比較隨和些,但為人有點心不在焉,好像這地方什么別的東西都不存在似的;但是,歸根到底,老板娘同她們并不十分熟,談不來,正如美國人所說的,The customer is always right。(2)現在,她們應該走出外廳,微笑著,嘴里說 Cheese。Che-eeese,Cheeee-eeeese(3)。她即使并不是生下來就注定要干這一行的,也只好勉為其難,她對今天的這些太太已經習慣了。幸虧每星期天她可以同從前年輕時一起長大的舊友們聚會,至少一個星期能有一天感到一點人生的樂趣。大家打打橋牌。她把這些告訴兩位時,發覺她們已經準備好,就鼓起掌來,可惜腿太短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嘴里咬著的大頭針插到一個天鵝絨的小針插上。

“他會來參加Shower(4)嗎?”

“誰呀?是你未婚夫還是你父親?”

“是他,是爸爸。”

“我哪曉得?”

他看見美術宮的橙黃色圓頂和那些又粗又白的柱子在面前掠過。但是他定睛瞧著上空,那里的電線在交叉、分開、飛跑——飛跑的不是電線,而是把腦袋靠在灰色羊毛坐墊上的他——電線時而平行,時而連接到變壓器的分線架上。他看見郵政局的威尼斯式土黃色大門和墨西哥銀行一排排塑像身上的豐滿乳房以及空蕩蕩的聚寶盆。他撫摸了一下淺棕色呢帽的絲帶,在車里用腳尖來回搖晃面前的折疊座椅。他看見桑波恩飯店的藍色馬賽克鋪石和圣方濟各會修道院磨細發黑的石頭。汽車在天主教王后伊莎貝爾路的街角停住,司機摘下帽子,給他開了車門。他自己戴上了呢帽,用手指把留在帽子外的幾綹頭發整理了一下。一下子,一大群叫賣彩票的商販、擦皮鞋的孩子、披著圍巾的女人、上唇沾滿了鼻涕的孩子,一擁而上,把他團團圍住。他好不容易才穿過了旋轉門,對著門廳的玻璃整理一下自己的領帶。里面,在正對馬德羅大街的第二塊玻璃上,出現了一個同他一模一樣的人,但離得很遠,也在整理領帶,也是用同樣的帶有尼古丁痕跡的手指,也是穿著同樣的方格子衣服,但沒有顏色,四周也是一群乞丐。當他把手放下來時,這個人也同時把手放下來,接著,就把背轉過來對著他,向著馬路那邊走去,而他則去找電梯,因為他一時迷了方向。

人們伸出的手又一次使她泄氣,她夾緊了女兒的胳膊,把她帶進這種虛幻的溫室似的熱氣之中,帶進這種混雜著肥皂、薰衣草和新印的道林紙的氣味之中。她站住了一會兒,瞧瞧那些陳列在玻璃后面的化妝品,也瞧見了自己的影子。她又眨著眼睛,以便看清楚擺在一方紅綢子上的化妝品。她要了一小罐戲劇牌冷霜和兩支同紅綢子一樣顏色的口紅,打開自己的鱷魚皮手提包,找零鈔,但沒有找到:“拿著,替我找一張二十比索的鈔票?!彼舆^了包好的貨物和找回的零錢,兩人就進了飯館,找到一張空著的雙人座桌子。姑娘向那位穿著特瓦納(5)服飾的柜臺女招待員要了橘子汁和核桃華夫餅,做母親的也忍不住要了一份涂上黃油的葡萄干面包。兩人四周環顧,想看看有沒有熟人。最后,姑娘請母親允許她脫下那套黃色衣裙外面的男式外套,因為從天窗透進來的陽光太曬了。

“瓊·克勞馥(6),”女兒說,“瓊·克勞馥。”

“不,不是這樣發音的。這樣發音不對,克羅——福(7),克羅——福;人家是這樣發音的?!?/p>

“克勞——福?!?/p>

“不對,不對??肆_,克羅,克羅。字母a和字母u合在一起應讀成o。我相信人家是這樣念的?!?/p>

“我對這片子不那么喜歡?!?/p>

“是的,不太好看。但她演得很動人?!?/p>

“我厭煩極了?!?/p>

“你當時卻一定要去看……”

“人家告訴我說好得很,但其實不是的?!?/p>

“消遣消遣嘛?!?/p>

“克羅——福?!?/p>

“對,我相信人家是這樣念的:克羅——福。我相信字母d是不發音的?!?/p>

“克羅——福。”

“我看這樣是對了。除非是我自己錯了?!?/p>

姑娘把蜜汁澆在華夫餅上,看清了每條縫里都有蜜汁之后,她就把烤餅切成小塊。她每把一塊這樣烤過的、帶蜜的餅送進嘴里,就向母親微笑一下。做母親的卻沒在瞧著她。有一只手在同另一只手撫弄著,用大拇指輕摸著另一只手的指尖,好像要把指甲翻過來似的。她瞧著她近處的這兩只手,但不想瞧面孔。她看到一只手如何握住了另一只手,又如何慢慢地探尋它,連皮膚上每一個毛孔都不放過。沒有,手指上沒有戴戒指;這兩個人一定是未婚夫妻,或者是什么別的關系。她想躲開他們的視線,定睛看著她女兒的碟子上泛濫開的一大攤蜜汁,但是她不由自主地又把視線轉回旁邊桌上那對情侶的手上。她做到了躲開不去看他們的臉,但無法不看他們在彼此撫愛著的手。女兒用舌頭在牙齦那里舔來舔去,把那些零散的碎片和核桃舔光,然后擦擦嘴唇,在餐巾上留下了紅色的斑痕。但是在重新涂口紅之前,她又一次用舌頭尋找烤餅的殘渣,還向她的母親要了一片葡萄干面包。她說她不想喝咖啡,因為喝了之后精神太興奮,雖然她很欣賞咖啡,但現在不行,因為她現在已經夠興奮、夠緊張了。夫人輕輕地撫她的手,對她說,應該走了,因為還有許多事情要辦。她付了賬,留下了小費,兩人站了起來。

那個美國人解釋說,把沸騰的開水灌到礦層里,開水就會把礦層溶化,硫黃就被壓縮空氣擠到表面上來。他把這套方法又解釋了一次。另一個美國人又說,他們對勘探的情況十分滿意,說話時手在空氣中揮舞了幾下,在自己那松弛的發紅的臉旁邊晃過。他又說:“硫黃山好。硫化礦不好。硫黃山好,硫化礦不好。硫黃山好……”他用手指敲打著桌上的玻璃,點著頭。他已經很習慣于這樣一種情況,就是他們每當講西班牙語的時候,總是以為他聽不懂,原因倒不是因為他們的西班牙語講得糟,而是因為他們以為他對事情一竅不通?!傲蚧V不好?!奔夹g專家把這地區的地圖攤開在桌子上;他在這卷圖紙攤開時把胳膊挪開了。第二個人解釋說,這個地區的蘊藏豐富極了,可以最大限度地一直開采到二十一世紀之后很久;最大限度地開采,直到蘊藏枯竭為止;最大限度地開采。他這話又重復講了七遍;他開始發表長篇大論時,原先拳頭是垂下來的,現在又把拳頭收回來,放到了顯示出地質工程師這一大發現的、那一大片由許多小三角形組成的綠斑上面。那個美國人眨了眨眼睛說,杉樹和桃花心樹的林木資源也很豐富,他,這位墨西哥合伙人,在這一方面可以把利潤的百分之百全都拿去;在這一方面,他們這些美國合伙人是絲毫不參與的,不過,他們勸他要不斷地造林;他們處處都看到林木受到破壞。人們難道不懂得這些樹就等于金錢嗎?不過,這是他的事,因為那些硫黃山無論有沒有森林,反正都是擺在那里的。他微笑了一下,站了起來。他把雙手的拇指伸進了腰帶和長褲的布料之間,把熄滅了的雪茄煙夾在嘴唇里上下搖晃,直到一個美國人手里拿著劃著了的火柴站起來。這個美國人把火柴湊到雪茄煙前面,他用嘴唇把雪茄煙轉了轉,最后,雪茄燃著了,發出了亮光。他要求他們付給他二百萬美元現金。他們問,這算是什么性質的錢?他們很樂意接納他作為一個有三十萬美元股本的股東,但是,在投資開始生利之前,誰也不能拿到一個銅板。地質工程師用一小塊從襯衣兜里拿出來的麂皮擦他的眼鏡,另一個人開始從桌子走向窗口,又從窗口走向桌子。接著,他又一次向他們表明,這是他的條件:這筆錢連預付金也不是,連貸款也不是,根本不是這一類性質的東西。他們想取得開采權,就必須付給他這筆錢;不事先付給他這筆錢,就休想取得開采權?,F在他們送給他這筆錢,將來他們可以陸續賺回來;但是沒有他,沒有他這個負責人,沒有這個front-man(8)(他用這個名詞時請他們原諒),他們就不可能取得開采權,不可能開采這些硫黃山。他按了一下電鈴,把秘書喊來,秘書迅速地念了一張紙上寫著的簡略數字,那兩個美國人就連聲說了幾個O.K.(9)。說O.K.,O.K.,O.K.,他露出笑容,送上兩杯威士忌酒,向他們說,他們可以開采硫黃了,可以一直開采到二十一世紀之后很久,但是,在二十世紀,即使是一分鐘,他們也不能剝削他。于是,大家一起干杯,美國人一邊微笑著,一邊喃喃輕聲說了一下s.o.b.(10),但是只說了一次。

她們兩人手挽著手走著。她們走得很慢,頭低著,每走到一個櫥窗前都停下來,說:多好看呀,多貴呀,前面還有更好的,你瞧瞧這個,多好看呀。后來她們累了,就走進一家咖啡館,找一處離開門口遠遠的也離開男廁所遠遠的好地方,因為那些兜賣彩票的小販把頭伸進門口來,帶起一陣又干又濃的塵土。她們要了兩份橘子味的“加拿大汽水”(11)。母親在臉上抹粉,照著粉盒上的鏡子,看看自己那雙琥珀似的眼睛,看看那兩處開始在眼睛四周出現的皮膚皺褶,然后她迅速地把粉盒子的蓋子蓋上。母女兩人瞧著自己這份蘇打加色素做的冷飲的泡沫,等待氣體逸走后好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掉。姑娘偷偷地把腳抽出了鞋子,撫摸擠在一起的腳趾,而那位對著自己的橘子飲料坐著的夫人則回憶起家里那些隔開的房間,既隔開又相連,每天早上和晚上,嘈雜的聲音都透進了緊閉的門:偶爾的喉嚨咯咯聲、鞋子跌落地板上的響聲、鑰匙串碰到壁爐臺的響聲、衣柜上缺油的鉸鏈的吱吱聲,有時甚至還包括睡眠中的呼吸節奏。她感到背上一陣寒意。這一天的早上,她曾經躡著腳尖走到關著的門前,忽然感到背上一陣寒意。她猛然想到,所有這些雜七雜八的和正常的嘈雜聲都是秘密的聲音。她就回到自己床上,身上裹了被單,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散開一片扇形的、渾圓的、閃忽的光線:是栗子樹的影子在閃耀。她把剩下的冷茶喝掉,一直睡到那姑娘來喊醒她,提醒她,這一天有滿滿一大堆事情要辦,直到現在,當手里拿著冰凍的玻璃杯時,她才回想起這一天最初幾個鐘頭的事。

他在轉椅上仰身后靠,把彈簧壓得吱吱作響;他問秘書:“有哪家銀行肯冒這個風險嗎?有哪個墨西哥人相信我嗎?”他拿起了黃色的鉛筆,指著秘書的臉說,記下這一點,讓巴迪亞當證人:沒有誰愿意冒這個風險,但他可不能讓這筆財富在南方的密林中爛掉;既然只有美國人愿意出錢來勘探,那他有什么辦法呀?秘書讓他看看時間。他嘆息了一下,說,行嘛。他請秘書去吃飯。他們可以一起吃。秘書認識不認識新的地方?秘書說認識,有一處新的飯館,很舒適;有很好的油炸玉米餅,花朵餡的,干乳酪餡的,玉米木耳(12)餡的;就在拐角。他們可以一起去。他感到累了;他今天下午不想回辦公室了。怎么也得慶祝一番。當然啦。何況他們從未一起吃過飯,他們不聲不響地下了樓,向著五月五日大街走去。

“你還很年輕。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歲?!?/p>

“什么時候畢業的?”

“畢業三年了。不過……”

“不過什么?”

“理論同實踐是大不相同的?!?/p>

“你覺得這好笑嗎?他們教了你些什么東西?”

“教了許多馬克思主義。我甚至還寫了篇有關剩余價值的論文呢?!?/p>

“這門課程一定很不錯,巴迪亞?!?/p>

“實踐卻是很不一樣。”

“你是馬克思主義者嗎?”

“怎么說好呢?我的朋友們當時全是馬克思主義者。這一定是由于年齡的關系。”

“飯館在什么地方?”

“馬上就到了,就在拐彎處?!?/p>

“我不喜歡走路。”

“就在這附近?!?/p>

她們兩人把一包包的東西彼此分了一下,向著美術宮走去,司機已經約好了在那邊等候她們。她們仍然低著頭走路,腦袋上像長了天線似的向著櫥窗張望。忽然,母親戰栗著抓住女兒的手臂,手中掉下了一包東西,因為她們面前,就在她們身邊,有兩條狗帶著冷酷的怒氣面對面地咆哮著,彼此分開,又咆哮一番,接著又互相咬脖子,咬到出血為止,然后向柏油馬路走去,然后又糾成一團,用鋒利的牙齒相互咬著,又發出咆哮聲。這是兩條流落街頭的狗,身上長滿了瘡痂,淌著口沫,一條是雄狗,一條是雌狗。姑娘撿起了那包東西,把她母親帶到停車的地方。她們上了車坐下。司機問她們是否回拉斯洛瑪斯。女兒說是的,說兩條狗把媽媽嚇壞了。夫人說不要緊,已經過去了:當時太突然,太靠近她了,但是,今天下午她們可以再回到市中心來,因為她們要買的東西還很多,要去的商店還很多。姑娘說時間還充裕;還有一個月呢。母親說,不錯,但是時間過得飛快,你父親對婚事一點也不關心,把要辦的事全留給我們來做。而且,你也應該學會自己做人處世了;你不應該伸手同一切人握手。而且,我希望婚禮能快點辦完,因為我覺得這會促使你父親認識到他已經是個成熟的人。但愿能起這個促進作用。他還不懂他已經滿五十二歲了。但愿你很快能生兒育女,無論如何,婚事會促使你父親不得不在世俗婚禮與宗教婚禮上都同我站在一起,接受人們的祝賀,看到人人都把他當作一個可敬的、成熟的人來對待。也許這一切會影響他,也許。

我感到了這只撫摸我的手,我想擺脫它的接觸,但我沒有力氣。多么無用的撫摸。卡塔琳娜。多么無用。你要同我說些什么?你以為你已經找到了你從不敢說出來的言語嗎?今天?多么無用。你的舌頭還是別動了吧。你別讓它因為閑得發慌而來東解釋西解釋吧。你一向怎樣假裝,就忠實于那樣的假裝吧;忠實到底吧。你瞧:你學學你的女兒。特蕾莎,咱們的女兒。多難說出來呀。多么無用的人稱代名詞。咱們的。她不假裝。她沒有什么要說。你瞧瞧她。她手疊著手坐著,穿著黑衣服,在等待著。她不假裝。說不定她在我聽不到的地方已經向你說過:“但愿一切都快快過去。因為他是能夠一直裝病來揶揄咱們的。”她一定向你說過類似這樣的話。今天早上我從這場又長又舒適的熟睡中醒過來時,也聽到了類似的話。我模糊地記起了那片安眠藥,昨夜的鎮靜劑。你大概會回答她:“我的上帝呀,但愿他別受太大的苦?!蹦愦蟾艜涯闩畠褐v的話岔開。你不知道怎樣才能岔開我喃喃說出的下面這句話:

“那天早上我高興地等著他。我們騎著馬渡過了河?!?/p>

喂,巴迪亞,你過來。你把錄音機帶來了嗎?你如果懂事,就會把它帶來的,正如你從前每天晚上都把錄音機帶到我在科約阿康的家里來一樣。今天你比什么時候都更想給我一個一切如常的印象。巴迪亞,你別擾亂例行公事。啊,對,你過來了。她們是不愿意的。

“不,碩士,我們不能允許這樣做?!?/p>

“夫人,這是多年的老習慣了?!?/p>

“你沒看見他的臉嗎?”

“請讓我試一試。一切都就緒了。只要一插上錄音機就行?!?/p>

“你擔當得了這個責任嗎?”

“阿爾特米奧先生……阿爾特米奧先生……我給您帶來了今天上午的錄音……”

我點點頭。我努力要做出笑容。照每天慣常的那副模樣。這個巴迪亞是個信得過的人。當然他配得到我的信任,當然他配分得我的相當一部分遺產,并且永遠管理我的一切財產。不是他又能是誰呢?他什么都知道。啊,巴迪亞。你還在把我在辦公室的談話錄音全都一點點收集起來嗎?啊,巴迪亞,你什么都知道。我必須給你豐厚的報酬。我把我的聲譽留給你。

特蕾莎坐著,打開的報紙擋住了她的臉。

我呢,我感覺到他來了,他帶著這股香的氣味,拖著黑色的衣裾,舉著灑圣水器前來,以莊嚴宣告的姿態同我告別;嘻,他們上當了;這個特蕾莎在那里哭哭啼啼,現在她從兜里掏出了粉盒,裝扮了一下自己的鼻梁,準備再去哭哭啼啼。我想象,到最后時,棺材落到那個洞穴里,一大批女人在我的墳墓上會不會一面哭哭啼啼一面又給自己的鼻梁上抹粉?好的,我感到舒服些了。假使這股氣味,我的氣味,沒有從被子的褶縫里冒出來,假使我對自己在被子上沾的這些可笑的斑痕沒有覺察,我就會完全舒服了……我是在這樣痙攣抽搐地打著鼾嗎?我要以這個樣子來迎接這個黑衣人和他的赦罪儀式嗎?啊哈,啊哈,我必須控制住我的打鼾……我握緊了拳頭,啊哈,繃緊了臉部的肌肉,我旁邊出現了他這張面團做成的臉。他是前來執行一條陳規老例的。明天,或者后天(也許永遠不會?我就是永遠不肯),這句老套的話就會出現在所有報紙上:“臨終時經神圣教會舉行了儀式……”他把他刮得光光的臉靠到我的長著白鬢的滾燙臉頰上。他在胸前畫了十字。他嘴里喃喃地說著“罪人蒙赦得升天國”。我只能把臉轉過來,哼了一聲,同時,我腦子里充滿了種種想象,我真恨不得一下子把這段丑史全兜出來奚落他一頓:那天夜里,那個又窮又臟的木匠竟膽大包天騎到了那個驚惶的童貞女身上。她原先聽信了家人講的故事和謊話,把小白鴿子夾在大腿中間,以為這樣就會生孩子。小白鴿子夾在大腿中間,在花園里,在裙子底下,結果那個木匠騎到了她身上,充滿了欲念。這欲念是有道理的,因為她當時一定十分美,十分美,他就騎到了她身上。(13)與此同時,這個難以忍受的特蕾莎就發出了憤怒的哭哭啼啼聲。在想象中,這個蒼白的女人正在洋洋得意地等待著我最后的反抗,這次反抗,也就算她最后一次憤怒的原因了。我覺得,她們現在那副樣子,真是奇怪。她們坐著,毫不激動,也不罵人。這個局面要持續多久呢?我現在并不那么不舒服。也許我的病會好的,多么大的打擊呀,不是嗎?我要努力裝出一副好面孔,看看你們會不會利用這機會,會不會忘記了自己假殷勤的姿態,然后最后一次將那些卡在喉嚨里、眼睛里和她們如今乏善可陳的人性里的話語和詛咒一股腦兒全吐出來。血液循環不暢,就是這樣,沒有什么更嚴重的。算了。我看見她們在那里,就感到煩悶。這雙最后一次看見東西的半開半閉的眼睛,應該看點更有意思一些的東西。啊,他們竟把我送進了這幢房子,而不是另外那一幢。嘿,多么會不露聲色。我真要最后一次把巴迪亞訓斥一頓。巴迪亞知道我真正的家在哪里。我在那真正的家里可以瞧著我所喜愛的東西,真正欣賞一番。我可以睜開眼來看看那個有古老而暖和的橫梁的屋頂;我一伸手就可以夠著那裝飾著我的床頭的鑲金的十字帶,床頭小幾上的燭臺,椅子靠背的天鵝絨,我的杯子的波希米亞玻璃。我可以看到塞拉芬在我身邊抽著煙;我可以把這種煙霧吸進去。她會照我的吩咐打扮得整整齊齊的。整整齊齊,沒有眼淚,沒有黑色的破布。在那個家里,我不會感到自己年老和疲倦。一切都會安排得使我記得我是個活生生的人,是個同從前一樣有愛情的人。現在這兩個又丑又不修邊幅又假正經的女人為什么坐在那里使我記起了我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人呢?一切都事先安排好了。在我那邊的家里,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們懂得在這樣的場合該怎么樣辦。他們不讓我回憶。他們告訴我,我現在是怎么樣的,但從不告訴我,我過去是怎么樣的。在還未為時太遲之前,誰都不愿解釋任何事情,算了。我在這里如何消遣呢?是的,我看到他們已把一切都安排得使人覺得我每天晚上都到這個臥室來、都是在這里睡似的。我看見了這個半開半閉的衣櫥,看見了一些我從未穿過的上衣,一些沒有皺紋的領帶,幾雙新鞋子。我看見了一張寫字桌,上面堆滿了誰也沒看過的書、誰也沒有簽過的文件。還有這些雅致的和粗糙的家具:上面的布套子是誰拆走了的?啊……有個窗戶。外間有個世界。高原的風搖動著又黑又細的樹。應該呼吸了……

“把窗打開?!?/p>

“不行,不行。你會著涼的,那就麻煩了?!?/p>

“特蕾莎,你父親聽不見你說話……”

“他能聽見。他閉上眼睛,能聽見?!?/p>

“住嘴?!?/p>

“住嘴?!?/p>

她們會住嘴的。她們會離開床頭的。我雙眼仍然閉著。我記起那天下午我同巴迪亞一起出去吃飯。這個我已經回憶起來了。她們雖然耍把戲,但我贏了她們。這一切都在發臭,但卻是暖和的。我的身體產生出暖氣。把被褥溫熱了。我贏了許多人。我贏了一切人。是的,血液在我的血管中流得很暢;我很快會痊愈的。是的,溫暖地流著,還在發著熱氣。我原諒他們。他們沒有傷害我。行呀,講吧,說吧。我不在乎。我原諒他們。多暖呀。我很快就會好的,啊。

你對自己贏了他們是高興的;你承認了吧。你贏了他們,是為了使他們承認你同他們是平起平坐的。你很少有比此刻更加高興的時候了,因為自從你開始成為現在這樣,自從你學會了欣賞綾羅綢緞的柔和光滑、名酒佳釀的馥郁美味、香精花露的撲鼻芬芳,學會了欣賞這一切,作為近年來你孤寂的、唯一的享受以來,自從那時以來,你就把目光轉向上面,轉向北方;自從那時以來,你就一直將那個使你無法處處同他們一般無二的地域差別引以為終身憾事。你羨慕他們的效率,他們的舒適生活,他們的衛生條件,他們的權勢,他們的意志。你環顧四周,看到這個一無所有的窮國的無能、貧困、骯臟、惰性、愚昧;使你更加傷心的,是你知道自己無論如何努力也不可能做到同他們一樣,你至多只能成為一個模仿,一個近似的模仿,因為歸根到底,你說說看:無論在你最得意之時還是最失意之時,你對事物的看法難道曾經同他們一樣簡單化過嗎?從來沒有。你從來沒有能夠把事情想成不是黑就是白、不是好人就是壞人、不是上帝就是魔鬼。你承認,無論何時,哪怕表面上看來不是這樣的時候,你都在黑的東西當中看到它的對立面的萌芽和反映。當你狠心的時候,你難道沒有看到自己的狠心也帶有某種慈祥嗎?你知道,任何一個極端都包含著它自己的對立面:狠心包含著慈祥,怯懦包含著勇敢,生命包含著死亡。你以某種方式(由于你的為人、你的出身和你過去的經歷)也知道這一點,因此,你是永遠不會像他們的,而他們對此是不知道的。你覺得這不舒服嗎?是的,是不方便的,是不舒服的,更方便地說是:善在這里,惡也在這里。惡。你將永遠無法直呼其名。也許是因為我們比他們更加走投無路,不愿意失去光明與黑暗之間這個中間性的、模糊的區域。在這個中間區域,我們可以得到寬恕。你在那里可以得到寬恕。誰在一生中都會有一次像你那樣既體現了善也體現了惡,同時受兩條神秘的、不同顏色的線索的牽引;兩條線索從一個線團出發,白線朝上,黑線朝下,末了,到了你的手指間重新會合在一起,又有誰在一生中一次這樣的情況也沒有呢?你不愿意想到這一切。我向你提醒這一切,你也會討厭我。你恨不得同他們一樣,而現在,你到老時,也幾乎達到了目的。但只是幾乎罷了。只是幾乎罷了。你自己使這一切無法忘卻。你的勇敢是你的怯懦的雙生兄弟,你的恨產生了你的愛,你的全部生命包含著、預示著你的死亡。你既沒有做好人也沒有做壞人,既沒有慷慨大方也沒有自私小氣,既沒有高風亮節也沒有背信棄義。你將讓別人來肯定你的優點和缺點;但是你的每一句肯定的話都被自己否定,每一句否定的話都被自己肯定,你對這一點又怎能否認呢?也許除了你自己,誰也不知道。你的生命像所有人的生命一樣,是由織布機上所有的線織成的。你把自己的生活弄成你所希望的這個樣子,機會既不缺乏,也不多余,恰恰夠讓你做到這一點。如果說你是這樣而不是那樣,那是因為不管如何你總得作一個選擇。你的選擇不會否定掉你可能的有生之年,不會否定掉你每次選擇時留在身后的一切。你的選擇只會使你的生命變細,將今天你的選擇和你的命中注定的命運合而為一。徽章已經沒有兩面了:你的愿望同你的命運一致了。你會死嗎?這已不是第一次了。你經歷過了這么長久的死人般的生活,你一直只能做手勢。當卡塔琳娜讓耳朵貼著把你們兩人分開的那扇門聽著你的動作聲音時,當你在門的另一邊動來動去,不知道會被人聽到也不知道有人在門的另一邊靜待著你的聲音和沉默時,誰會生活在這種沉默之中呢?當兩個人都知道只消開口說一聲就行,卻都閉口不說時,誰會生活在這種沉默之中呢?不,這是你不愿回憶的。你想回憶的是另一件東西:隨著歲月的流逝而終將模糊下去的這個名字,這張面孔。但是你會知道,你如果記住它,雖會得救,但只會太過容易地得救。你應當首先回憶起那譴責你的東西,而一旦在那里得了救,你就知道那另外一件事,即你以為是拯救你的事原來是使你真正受譴責的事情:那就是對你喜好的事情的回憶。你回憶起青年時代的卡塔琳娜,你認識她的時候的她,你把她同今天的這個姿色衰退的女人相比。你記得,你記得為什么。你是她和所有人當時所想的東西的化身。這件東西你不會曉得。但你不得不充當這件東西的化身。你永遠不會聽別人講的話。但這些話所提及的事,你卻不得不親身經歷。你閉上了眼睛:你閉上了。你不聞這種香味。你不聽這些哭聲。你回憶別的事,別的日子。這些日子在夜間降臨到你這個閉目的夜間,你只能從聲音認出這些日子,永遠不能用眼睛認出這些日子。你不得不信賴黑夜,在看不見它的情況下接受它,在認不出它的情況下相信它,好像它是管轄你一切日子的上帝似的。黑夜?,F在你在想著,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享有黑夜了。雖然疼痛又開始顯露,但你微笑起來,你試試把腿伸一下。有人摸你的手,但這是愛撫還是關心呢?是擔心還是探測呢?你對此不予回答,因為你已經用你緊閉的雙眼創造了黑夜。在這個墨黑的大海的海底,有一艘石船,一艘連熾熱而又睡眼惺忪的正午的太陽都曬不暖的石船正朝著你開過來。船上是一堵堵又厚又黑的石墻,這些墻砌起來,是為了保衛教堂不受印第安人的襲擊,同時也是為了把宗教上的征服同軍事上的征服結合起來。天主教王后伊莎貝爾的粗野的西班牙軍隊,在越來越響的橫笛與軍鼓聲中向著你閉上的眼睛進逼。你在陽光下穿過那正中豎著石頭十字架和角落上矗立著開放式小教堂的草地,那些小教堂是印第安人在露天舉行的、戲劇似的宗教儀式的延長。在草地最深處矗立著的教堂的高處,火山巖石砌成的圓拱安置在被人忘卻的伊斯蘭教的彎刀上。這些彎刀象征著征服者的血液里又添進了另一種血液。你向著第一座巴洛克式教堂的門廊前進,它仍是西班牙式的,但已經有了無數纏繞著茂密葡萄藤的柱子和鷹形拱頂。這是殖民征服時期式樣的門廊,既嚴肅又風趣,一只腳仍然站在那已經死去的舊世界里,另一只腳則已踏入新世界,而新世界并不是從那地方開始的,它是從大洋的彼岸開始的。新世界跟隨他們而來,它有一道由簡陋的墻壁砌成的防線,來保衛它那吃喝玩樂、貪婪逐利的心靈。你前進,走進了這艘石船的船艙,它的外觀是西班牙式的,但進去一看,天花板卻布滿了陰森森微笑著的印第安圣徒、天使和神祇。一個巨大的單獨的門廊通向那個裝飾著金色枝葉的祭壇,這陰森森的祭壇,上面有許多戴面具的人臉。這些人全都帶著窘急的神情,在陰沉而肅穆的氣氛中禱告,他們唯一享受到的自由就是為這個廟堂充當裝飾品,使廟堂充滿了他們這些人寂然不動的驚愕表情,充滿了他們被雕塑出來的安分守己的形象,充滿了他們對于空虛、對于逝去的時光的恐懼。這些同外面那個處處是鞭子、枷鎖和天花的世界遠遠隔開的人,通過色彩和形象,把自己自由勞動的景象故意放慢節奏,把自己罕有的自由自在的時刻故意延長。你走著,去征服你的新世界,穿過了這艘沒有一片空地的石船。天使們的頭、四處蔓延的葡萄藤、色彩繽紛的花草、被金色的攀藤植物纏著的圓滾滾的紅色蘋果、棲身于壁龕里的白人圣徒、帶著詫異的目光的圣徒、由印第安人按照自己的形象制造出來的天堂中的圣徒——臉像太陽或月亮的天使和圣徒,他們的手是保護莊稼的,他們的食指像是引路犬的爪子,他們的眼睛冷酷無情,同全身不相稱,不像長在自己身上,他們的面容反映了無情的物換星移。石面孔藏在粉紅色的、和藹可親的、天真無邪但冷漠無情的、僵死的面具背后。創造黑夜吧,把黑色的風帆吹得鼓鼓的吧,閉上你的眼睛吧,阿爾特米奧·克羅斯……


(1) 西迪巴拉尼(Sidi Barrani)與阿拉梅因(El Alamein),均在埃及亞歷山大港附近。二次世界大戰時,英美軍隊曾在此同隆美爾的兵團展開激戰。

(2) 英語:顧客總是對的。

(3) 英語:干乳酪。

(4) 英語:為即將結婚的新娘送別的聚會。

(5) 特瓦納人是墨西哥印第安原住民中的一支。

(6) 瓊·克勞馥(Joan Crawford,1906—1977),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美國電影明星。

(7) 此處母女二人的發音不同。

(8) 英語:出面負責人。

(9) 英語:行,可以,好的。

(10) 英語son of a bitch(狗娘養的)的縮寫。

(11) 一種流行的飲料。

(12) 玉米木耳,墨西哥一種長在玉米棒子上的木耳似的菌類植物。

(13) 指圣母馬利亞和她的丈夫約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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