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朱允熥第一次見到此身的親生父親。
對于這個在歷史上受到無數(shù)人惋惜的史上最穩(wěn)皇太子,朱允熥有好奇,也有忐忑。
好奇于此人是如何能在那個喜怒無常的暴君朱元璋面前得到長期的寵愛,也忐忑于自己這個換了芯子的人是否會被身父給識別出來。
史書與小說一樣,都是人寫成的,或多或少都會帶有作者的主觀臆想。
朱標為何突然暴亡,朱允熥為何失去了繼承皇位的機會。
都是歷史上的那些人絕口不談的隱秘。
此時此刻,朱允熥來到了這個時代,即將親眼見證這些歷史,或者說見證這因為他的到來而變得歪曲的歷史。
為了避免露出破綻,朱允熥在見到朱標走進宮門的身影后,就一直低頭,不敢抬頭直視身父。
朱允熥跟隨大流,學著跟前朱允炆的舉動,跪地拱手,恭敬的迎接朱標回宮。
其實這時的人很少一見面就跪人,只是皇太子出京數(shù)月方才回京,所以春和宮眾人才行此跪拜大禮,以示對皇太子的尊敬。
在眾口一詞的迎接聲后,朱標氣定神閑地抬起雙手,做出虛扶的姿勢,中氣十足地說道:“諸位免禮,平身?!?
“謝殿下(父親)?!?
在又一次的眾口一詞之后,春和宮眾人恭恭敬敬的從地上起身。
皇太子妃呂氏越眾而出,走到朱標面前,眼中含淚,半是欣喜半是幽怨地說道:“殿下,您可算是回來了。
您回家了,咱們也都有了主心骨了?!?
“這數(shù)月辛苦你了?!?
朱標臉帶微笑,略顯親切地說道。
“允炆他們,個個都乖巧孝順,臣妾沒什么辛苦的。
就是殿下在外奔波數(shù)月,操勞國事,才是辛苦?!?
這一對夫妻,相互寒暄幾句之后,就開始往殿內走去。
而春和宮的內侍女婢們也都識趣的回到了各自的崗位,至于諸位皇孫們,自然是默默的跟在父母的身后。
皇太子朱標不好女色,宮中妃嬪并不多,而且除了呂氏外,無一生下子女。
所以這些女人們,在與皇太子久違的打了個照面之后,也都非常識趣的沒有打擾皇太子一家人團聚。
朱標在殿內,屬于自己的主位上坐下,又下意識地微調了一下屁股落座的地方,隨后將目光掃視殿內站成兩列的子女。
無論皇室,還是民間,一家之主只要有點見識,都會非常注重子女的教育。
朱標雖然政務繁忙,無暇親手教導,但他也時刻關心著子女的學習情況。
“你們可還記得,你們在離京之前答應過我的話?”
果不其然,他剛一回宮坐好,連口熱茶都沒來得及喝,就開始考察起來。
“殿下,喝茶?!?
一旁的呂氏聞言,立刻接過內侍剛剛端上來的茶水,走到皇太子身旁,臉帶笑意地說道。
呂氏可不像一些慈母,一見丈夫要考察子女學業(yè),就想插手阻攔,生怕累著孩子。
她是恨不得自己的丈夫能多放些心思在子女上,特別是希望丈夫能多關注她的長子朱允炆。
東宮之人皆知,皇太子膝下較為年長的兩子中,次子朱允炆心向儒學,深受授課之師喜愛。
皇太子每次檢查子女學業(yè),也都是朱允炆出彩的時刻。
“嗯?!?
朱標接過茶盞,卻并沒有喝,而是隨手放在了一旁的案幾上。
皇太子長女朱云嬿見了,便從袖口中掏出早早準備好的香囊捧在手中,上前一步,恭敬的說道:“爹爹,女兒這幾月向嬤嬤學習女工,繡了一個香囊,獻給爹爹。”
“好,繡的很好,爹爹很喜歡?!?
朱標那張一向寵辱不驚的臉龐變得很是欣喜,他在接過香囊后,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很是愛不釋手。
最后,他干脆將腰間原本系著的香囊摘下,立刻將長女送他的香囊掛了上去。
這喜愛與珍視之情,自是不用多說。
“嬿兒的繡工是越來越好了?!?
呂氏看著丈夫毫不猶豫的將自己繡的香囊摘下,換上長女的香囊,臉上也充滿了笑意,夸贊道。
“娘,女兒也為娘繡了一副手帕,獻給娘?!?
朱云嬿臉上閃過一絲羞澀,從袖中拿出一方絲帕,雙手捧著。
“咦,我也有么?!?
呂氏臉上露出驚訝之色,隨后欣喜的接過絲帕。
她在仔細打量的同時,時不時的稱贊著朱云嬿的繡工與構思。
不多時,接受了父母混合雙贊的朱云嬿兩頰通紅的退回了原地。
之后,朱允炆走上前。
“父親,兒子這幾月已熟讀孟子?!?
在清人編撰的明史中,曾言,洪武五年,太祖議罷孟子享祀,且令如有諫者,以大不敬論處。
最后經過浙人錢唐抗疏以死力諫后,才復孟子配享。
更別說,之后那遭人詬病的《孟子節(jié)文》了。
由此可見,朱元璋對孟子的看法。
不過這并沒有影響到,孟子在教育士人蒙學兒童當中的地位。
上至天子之子以至于庶人子嗣,都要學習四書五經。
由儒士宋濂親自教導的皇太子朱標,對孟子全文自然也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滕,小國也,間(jiàn)于齊、楚。事齊乎?事楚乎?”
此刻朱標的臉上掛上了肅容,開始隨口提問以作檢測。
“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也,筑斯城也,與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為也。”
朱允炆沉思片刻,立刻拱手回答道。
“賢者亦有此樂乎?”
朱標隨后也立刻拋出了下一個問題。
這個句子沒頭沒尾,若非對孟子全文是真的滾熟于心,或者能直接百度搜,否則是無法回答的上來的。
果然這個問題,有些難住了朱允炆。
只見朱允炆皺著眉頭,抿緊雙唇。
他藏在長袖中的雙手,左手握拳,右手則伸出食指,下意識地敲打著大腿外側。
朱允炆的沉默不語,也讓殿內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沒有人敢提醒,也沒有人敢插科打諢。
就連臉上一直洋溢著笑容的呂氏,也目露擔憂的望向長子。
“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良久,朱允炆才找到了語句的出處,流暢的回答了出來。
朱標此刻,也不動聲色的頷首,沒有表露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隨后,朱標下意識的將目光落在了第三子朱允熥的臉上。
可是,就是這一望,讓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