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江夏郡,武昌,吳王府。
人行如織,江東各重臣云集。
“丞相,今歲春耕安排如何?”孫權看著滿桌子的政務,對著下手的丞相孫邵耐心詢問道,“江東數郡、交州等地春種可補發?若百姓無錢,可官府貸之!按以往比例秋日收回便是!”
“至尊,臣已下放文書至各郡、州,春日務必以春耕為要!凡阻春耕者,以罪懲之!”孫邵回道。
“元嘆,各地屯田如何?”孫權又看向顧雍。
“至尊,皖城、毗陵、海昌等軍屯皆已布置!各地民屯,也發放物資,這個時節正好育種!除荊州南郡、武陵郡、長沙郡北部歷經戰火外,各地民生皆可!”顧雍拱手道:“只是……”
“只是什么?”孫權放心書冊,細心問道。
“只是我軍接連征戰三年不止,數年來屯田所積之糧草幾乎耗盡。若是繼續數路大戰,怕是糧草難以支撐。”顧雍解釋道,“至尊富國強兵、減徭輕役固然是國策,與其以荊州數郡更甚,因其新附,至尊又減免荊州三年稅賦……”
“元嘆到底何意?”孫權端正身子,皺眉問道。
“臣之意!”顧雍趕緊跪地,拜道:“請至尊重征荊州稅賦!”
“胡鬧!”孫權臉色一變,一拍桌子,有些怒氣道:“顧雍,你乃尚書令!掌管我吳國上下文書,難道你不知荊州才歸附不到三年嗎?呂蒙曾答應荊州上下,三年不稅,五年半賦!你這是讓我失信于天下嗎?此事休要再提!”
“至尊……”顧雍立刻低頭,不敢注視前方,沉聲道:“至尊,若不加荊州賦,單靠會稽、丹陽、豫章、廬陵、臨海、建安六郡之稅賦著實難以支撐我二十萬大軍!要知道,這三年,我軍連續與蜀漢曹魏大戰,所費糧草和人力可謂天文數字!如此征戰,不僅費糧,還征發數十萬勞力!如今,縱然是最富庶的丹陽、會稽二郡百姓也正陷入水火之中,不少百姓不得不高利借貸過日!如此情況,諸位臣工亦知也!而且……”
“而且什么!”孫權本來有些怒氣,可聽到顧雍解釋,心中也難免擔憂起來。
顧雍見孫權已經有所意動,而且如今在座也只有孫邵、張昭和嚴畯三人,便鼓起勇氣,沉聲道:“我江東上下近二十萬兵馬,之所以能連連大戰,全賴以前屯田積糧!如今屯糧耗盡,唯有增加糧草來源!江東六郡稅賦已到極點,再高則百姓世家皆生怨憤,如此必于國不利!”
“繼續說下去!”孫權知道顧雍所說之意。
“另外,至尊初掌江東之時,為安撫眾將與世家,定下奉邑、復客、授兵三制!此法一出,將領和諸侯便可以封地贍養門客私兵,且世襲!在起初,此法固然有利于至尊快速穩定江東!然則此法實施近二十載,如今已呈尾大不掉之勢!”
顧雍抬頭看了眼孫權以及孫邵、張昭、嚴畯等人陰沉的臉色,心中有些擔憂,但還是沉聲道:“兵者,戰也!戰者,糧也!至尊若要征這天下,便需要錢糧!這錢糧從何而出?自然從賦稅而出!屯田于戰時尚可,久之定然讓屯兵屯民喪失進取之心……”
“元嘆……不愧為孤之肱骨!”孫權越聽越覺得在理,奉邑、復客、授兵三策在初時卻是不錯,雖然這些年自己已經開始極力壓縮食邑、規定各將私兵數量,但總體而言效果不是很好,從上到下皆是陰奉陽違,除非來一次殺雞儆猴,否則這股風氣剎不住!“以你之見,孤該當如何?”
“臣……”顧雍正欲說話,便聽到門外傳來急速的腳步聲,不由得轉頭看去。
只見漢中太守、奮威將軍、羽林將軍周泰一臉急色,手舉著一封信件,匆匆跑了進來。
“至尊!大事不好!荊州十萬火急!”
“幼平,所謂何事?如此慌張!”孫權眉頭一皺,周泰以勇武忠厚聞名于江東,見慣戰場廝殺,往日從無這般驚慌之措,心中驚訝不已。
“至尊!情況,此乃陸遜五百里急報和宋謙請罪書!”周泰來不及解釋。
“快!”孫權一聽五百里急報,連忙走下塌攆,一把搶過。
一目十行看了起來,但越看越心驚、越看越憤怒,臉色陰晴不定,最后頹然呆在當場,怒吼:“宋謙誤我!宋謙誤我!”
“至尊!”
“至尊!”
孫邵、張昭、顧雍、嚴畯四人連忙起身詢問。
“你們看……”孫權頹然將急報給四人。
四人趕緊接過,湊著腦袋一起看。
“什么,這?孫桓全軍覆沒?”
“馬良即將兵臨西陵……”
“宋謙該死!二十三萬石糧草啊!那可是西線十萬大軍近半年之糧啊!”
“如今正處春耕,糧食無收,而諸郡也無糧啊……這……這……”
“枝江只剩下兩萬石糧草?”
“西陵倒是還有一月之糧!但武陵韓當卻只有十日啊!該死的霍毅竟然燒了糧船!若處置不甚,韓當大軍危矣……
“還有當陽!既缺糧,還將面臨蜀漢和曹魏夾擊!”
四人看完,臉色頓時土色。
孫桓全軍覆沒不要緊,損失二十三萬石軍糧才是最致命的事!
一旦傳開,西線大軍不戰自潰!
縱然有水兵接應,也難逃敗局!
西陵不保!
宜都不保!
枝江不保!
江陵不保!
公安不保!
……
“諸位,有何教我?”
頓時,殿內一陣死寂。
良久,孫邵主動出聲道,“至尊,為今之計只能調諸郡之糧應急!但要調集二十萬石糧至西線,起碼需要征集四十萬石,且需要兩月以上!”
“至尊,臣以為,當速與劉備說和!”張昭沉聲道,“南郡、武陵、零陵數郡,我江東雖得但尚未獲其益處,必要時可效仿當年湘水劃界!”
“絕無可能!”孫權一聽,立即怒聲道:“南郡、武陵郡、零陵郡乃我江東拼死奪下,豈能拱手讓之?再者,江陵、公安重城,豈能舍之?諸位,除此外,還有何策,能緩如今形勢?”
顧雍沉悶說道,“至尊,如今能調糧者唯有二處,一是建鄴武昌有存糧大致三十萬石,但皆是二城百姓口糧,可作為應急之勇!但如今正值春日,糧食無收……青黃交接之際,若是稍有差池,便是驚天之禍!其二,便是向各郡世家借糧,吳王府自上而下,以身作則,主動捐糧,或許能借到數十萬石!然世家向來有進無出,有借必要還!而且此做法動靜太大,勢必瞞不過曹魏和蜀漢!這策等同于告訴二者我江東缺糧!此策一行,曹魏怕是頃刻發兵……”
“這?”孫權本來傾向于向世家借糧,對于調用武昌、建鄴二地的口糧,孫權則是萬萬不敢,于是問道:“丞相,若吳王府上下官員捐助,如何?”
“這……”孫邵一時難住。
“這……臣怕是籌不到兩萬石……”張昭則是快速講到,“凡是利為先,一時捐糧尚可,但要捐多,怕是無果!”
“哼!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難道要孤坐視劉備發兵奪回荊南數郡嗎?”孫權惱火道。
“至尊,臣!恭請與蜀漢議和!”
“至尊,臣!恭請與蜀漢議和!”
“臣亦是此意!”
“至尊,時不我待,當速斷!”
幾人轟然拜倒在地,幾乎一口同聲勸諫起來……
消息傳至武昌,身在白帝的劉備則是聽到大捷后,頓時從床榻一蹦而起,連忙召集諸葛亮等人商議起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