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河橋哀鼓
- 罰晉
- 閩南愚客
- 2037字
- 2024-04-24 00:02:38
眾人各有頷首,認為這也是一個辦法。
“大伯,”這時,那五叔向前邁了一步,翼翼小心的向阿公試說道,“今時今日,洛河中樞,朝政亂象頻生,偏遠州郡,又累出民亂。聽聞,好多河北、河東、河西的世家大姓,都已經開始向江左遷移去了。”
“此事,我也有所耳聞。”阿公張乾沉著聲音說道。
他盛年時曾出仕常道鄉公曹奐的文學掾,曹髦被刺,常道鄉公繼天子位,愧以曹室已淪為司馬家傀儡,羞憤辭官歸家,自此再未出仕。
如今,他已年逾六十的高壽,不過精氣神尚佳。
“當今世道,大不如前,變數實為難測。我等汲郡張氏,雖是大姓,奈何在‘士名’上多有不逮。今次若得機遇,能與高第巨室結交,哪怕……吃點虧也無妨嘛。”五叔故作低聲下氣的說道。
“叔弟,你是何意?”一位家老板著臉問道。
“實在不行,讓家里的女子做妾室……也不是不可以嘛……”五叔堆笑說道。
“叔弟,你是要讓我張氏嫡女去當人家的妾室?”
“女子而已……當以家門為重呀。”
“荒謬,我汲郡張氏,百年家業,無非是最近幾載不曾出仕而已,張家嫡女,豈能成為他人之妾?傳將出去,何以面對列祖列宗?”
“我就是提一嘴而已。”
五叔悻悻的應了一句,在他看來,這些食古不化的家老們,根本不知道當今世道已是如何的艱險?且不說眼下關中、河北大軍陳師洛中,蜀地、北疆,處處都有天災人禍,此等流年不利,如若還不舍去一些陋規,家門如何求得安穩?
換作是自己,讓女兒給陸士衡一門當妾就當妾了!彼時飛黃騰達了,倒要看看這些老頑固們如何自恰!
“別爭了。”張乾厲聲打斷道,“先修書到下邳,請動了公安,再說其他吧。”
……
河北大軍從朝歌伊始,每日軍鼓陣陣,遷延數十里之距,聲勢宏壯。
此等景象,卻讓陸機心生憂慮。
“自漢魏以來,還不曾有過這樣盛大的出兵場面……”
信道之人,總覺得這鼓聲不甚吉利,或是某種僭越,又或是某種哀傷。
至六月末,陸機中軍抵達河橋北岸。
河北大軍的先鋒部隊早在十天前,便已依“軍令”陸續渡河。
河橋載力始終有限,北中郎將王粹和威遠將軍王闡,于私下還是征發了不少民間船筏,協助轉運牛馬、弩箭等等軍資。
入秋的時節,薄寒淺冷。
初晨魚白之際,黃河峽岸浮起了陣陣江霧,瑩瑩繞繞,是一片水墨江山的意境。
河面上,大小船只無數,放眼望去,甚是恢弘。
而河橋上正在行進的部旅,鮮艷的旌旗于江霧中若隱若現,猶如一條蜿蜒的惡龍,悄無聲息潛伏在隱秘之中。
陸機所在河橋北岸的中軍大營,乃左積弩將軍公師藩所設的前鋒大營。前軍離去,大營不拆,留給后續部隊繼續使用。
一日清晨,營中大旗遭了勁風吹折,陸機聞訊之后,以為是惡兆,頓覺心神不寧。
“父帥勿慮,河道風口,時有勁風,本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兒聽聞三年前成都王討伐不臣,彼時前鋒將軍趙公馳陳兵河橋,同樣也遇大風吹折了旌旗。然,此一役,義師大勝。”陸蔚在察覺到父親情志有變,立刻從旁勸慰道。
“哦?公馳將軍,曾有過類似之事?”陸機多顯疑惑的反問道。
三年前,趙驤為成都王出兵討伐趙王,行軍路線與今日幾乎一致。黃河河道本就是天然地理風口,獵獵陣風襲來,吹走一些旗幡、吹倒一些車輪、吹折一些桿棍,都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
當然,陸蔚壓根不知道趙驤當初路徑此處時,有沒有被吹折旗幟,之所以這么說,更多的還是安慰信道的父親。
“正是,只不過此類讖事,諸公不便言傳而已。”他故作誠然,繼續說道,“旗幟新折,解讀之法不一而就。兒觀我軍雄偉,兵士振奮,此讖當作以新代舊之說。”
陸機撫須沉思,冥冥之中又覺得長子所言有一二道理。
“茂元,由此覺悟,果有遠瞻。”他頷首言道。
然而,又過數日,陸機心緒再次受擾。
蓋因,自數日之前獲嘉縣兵賊犯民一案過后,他于中軍帷幄之中,逐漸意識到麾下這支龐大的河北大軍實難掌控。
豈不說,自己以中軍將令通傳河北大軍,要求各營嚴肅軍紀,不可再有犯民之事發生。此令檄遍三軍,卻猶如頑石落水,僅僅只是起到了“稍微收斂”的作用。
自獲嘉縣往南的沿途各地,兵賊滋事實難以杜絕。唯一慶幸,是沒有再發生諸如獲嘉縣長張邛那般,頂著壓力前來拜營陳情的行為。
不過,此事對于陸蔚而言,實則一早就有預判,于獲嘉縣處決了的那幾名兵賊,大抵只能保下獲嘉一縣之境的安寧。
二十萬人的部隊,其中至少一半的將領都不服南人,越施懲戒,越會激起北方將領的逆反心理。
中軍帷幄能做的有限,只能懲大遺小,以維護中軍聲譽為主要。
而除此一事之外,前鋒及左路軍自開拔以來,幾乎就沒有一位掌軍將領主動向中軍帷幄發送過陳報,而對于中軍帷幄派去的令騎、傳驛,十有四、五,亦都會敷衍了事。
在諸將領之中,唯公師藩部偶有主動通聯。不得不說,其人在表面上,還是恪盡了將帥尊卑的儀規。
畢竟,這位老將軍執掌外軍已逾半生,早已看穿軍政兩場所謂的“嘴臉”,所謂氣節、尊嚴、端著身姿,都是迂腐的表現。說到底,他實則就是一個投機分子,但凡哪頭有好處,自己就會傾向哪一頭。
最令陸機大為光火的,還是由中軍帷幄制定的渡江、布營之規劃,前鋒及左路軍竟無一人遵守執行,完全是各營走各營的。
一些貪功冒進者,甚至還搶先進占了洛陽北郭,頻頻派出偵旅刺探都城左近各縣的軍情,妄圖先行發動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