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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第一所現代公立大學考辨7

吳 驍8

哪所大學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一所現代公立大學?這個問題的答案,原本是非常明晰的,即清末津海關道盛宣懷于1895年在天津主持創辦的北洋大學堂(今天津大學前身),這本是教育史領域的一個基本常識。9然而,近些年來,由于種種原因,這一客觀史實屢遭各種無謂的“挑戰”。10現在,筆者就以大量相關的基本史實以及全國學術界近年來關于北洋大學堂的一些最新研究成果為據,重申并再次牢固地樹立這一“常識”。

在甲午戰前,中國所有的官辦新式學堂均無任何關于現代大學的基本制度設計,亦從未嘗試過構建現代三級學制,故無現代公立大學可言。及至甲午戰后,由時任津海關道盛宣懷主持創辦的天津北洋大學堂,最早仿照西方現代高等教育模式進行制度設計,最早以“大學堂”正式命名,最早以完整的中等教育及大學預科教育為辦學基礎,最早參與構建小學-中學-大學“三級學制”,最早創立現代大學學科專業,最早被政府當局授予大學本科畢業文憑,最早派遣大學本預科肄業生、畢業生及教師出國留學,最早享有中央政府所認可的全國最高“學歷”(賞給進士出身),故其毫無疑問為中國第一所現代公立大學。

眾所周知,作為一個在19世紀中期因被西方列強用“堅船利炮”打開國門,慢慢地陷入半殖民地化的歷史深淵,最終被迫走上“后發外生型”現代化道路的后起國家,中國的現代高等教育并非是由本國源遠流長的古代高等教育一脈相承地延續發展而來,而是在國門洞開、“西學東漸”的歷史背景下,由國內外的若干先進人士直接將西方現代高等教育的基本制度與形式逐步引進和“移植”而來。從19世紀30年代末開始,西方各國教會在中國的領土上陸陸續續地創辦了不少教會學校。當時,西方社會的“小學-中學-大學”三級學制早已成型,故外國傳教士在華辦學時,通常都是首先從最低層次的啟蒙教育或初等教育入手,然后再在此基礎上循序漸進地陸續開辦中等教育乃至高等教育。從19世紀80年代初到90年代初,山東的登州文會館(齊魯大學前身)、北京的匯文書院與潞河書院(均為燕京大學前身)、上海的圣約翰書院(圣約翰大學前身)等著名教會學校先后開設了大學課程,后來又先后被相應的外國教會和政府認可為“大學”。對此,海外學術界很早就有人認為,上述四校便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幾所教會大學。11

從19世紀60年代初開始,為御侮圖強,清政府中的洋務派也在全國各地開辦了不少以“西文”“西藝”為主要學習內容的所謂“洋務學堂”。與教會學校的辦學路徑截然相反的是,由于洋務派最初對西方的教育制度所知甚少,只是要針對各項洋務事業的具體需要直接培養相應的各類專門人才,故從一開始就選擇了開辦各種專門教育。然而,由于這些專門教育缺乏普通教育作為基礎,因此,所有的洋務學堂均須從初等教育或中等教育開始“補課”,然后才有可能在此基礎上施行專門教育。在實際的辦理過程中,大多數洋務學堂的基本程度只是停留在中等專業教育層次,但也有少數水平較高者如京師同文館、福建船政學堂、天津水師學堂等脫穎而出,突破了中等教育的范疇,初步地達到了相當于現代高等專科教育的辦學層次。然而,由于洋務教育始終未能構筑起一套層次分明、相互銜接的學制體系,因此,即使是其中辦學水平最高的少數佼佼者,也不能算作現代意義上的正規大學。

總之,在中日甲午戰爭前夕,中國境內雖然已經有了少數幾所現代大學,但均為外國教會所辦,這些教會大學對于中國的教育發展與社會進步固然也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然而,在它們正式向中國政府立案之前,其存在本身即為對中國教育主權的侵犯。直到甲午戰后不久,在空前深重的民族危機的刺激下,清政府中的少數先進人士才最終選擇了借鑒西方高等教育模式,在自己的國土上自主創辦了第一所官辦的現代大學——北洋大學堂。

需要特別加以說明的是,在清末,由中國人自己開辦的新式學堂可分為官立、公立和私立三類,其辦學主體分別為政府、社會團體和個人。其中,“公立”學堂多由民間士紳捐集“公款”而建,如果按照從民國時期直至現代的定義和標準,實多為由“私法人”主辦的“私立”學校。另外,進入民國后,“官立”這一稱謂被廢止,而以“公立”取而代之,至此,“公立”一詞的含義便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本文所謂的“公立大學”,系采用現代漢語語義,即由政府部門主辦的大學,在清末的語境中,與之對應的則是“官立”或“官辦”大學。由于當時“民間”的辦學力量遠遠無法與掌控著大部分社會資源的“官府”相提并論,由私人或私法人興辦的高等教育自然會遠遠滯后于官辦高等教育,因此,在這樣的基本“國情”土壤之中,中國人最早嘗試并成功創辦的第一所現代大學,必定會是一所官辦大學,用現在的話來說,即公立大學。

那么,為什么說北洋大學堂是中國人自己創辦的第一所現代公立大學呢?其基本理由主要有如下幾點:

一、在全國各官辦新式學堂中進行了最早的現代大學制度設計

作為洋務派的重要代表人物,盛宣懷在辦理洋務教育方面原本頗有建樹,而更為難能可貴的是,在所有的洋務大員中,他最先感受到了洋務教育的一些根本性缺陷,并試圖用更加先進的教育模式取而代之。到了甲午前后,盛宣懷逐漸認識到,只辦理一些急功近利、揠苗助長的專門教育,學習一點膚淺的“西文”“西藝”,那是遠遠不夠的,必須要在全國范圍內大力發展從初等教育、中等教育穩步遞進至高等教育的有組織、有系統的普通教育,并且將學習內容擴展和上升到更為深邃的“西政”“西學”的制度層面上去,這才是更為有效的救亡圖存之道。而1895年北洋大學堂的創辦,正是盛宣懷率先在全國范圍內著力開辦正規普通教育及高等教育的歷史開端。12

1895年,在甲午戰后不久,時任津海關道盛宣懷便委托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的家庭教師、早年先后畢業于美國達特茅斯學院與歐柏林學院研究院的美國駐天津副領事丁家立(Charles Daniel Tenney)負責籌辦一所新式學堂。當年9月10日,丁家立起草了一份以“Tientsin University”(天津大學)為名的規劃書,并將該校的辦學層次劃分為“Preparatory School”(預備學校)與“Technical College”(技術學院)兩級,也就是美國大學中的預科與本科,其中譯名則分別定為“二等學堂”與“頭等學堂”。丁家立指出,開辦該大學的第一步,便是先指派一個由一位“華總辦”與三名來自不同國籍(如英、德、美、法等國)的、能干的外籍土木工程師組成的考察團,赴歐美主要國家搜集各國大學章程,然后提交一份報告書,匯報國外不同大學體系之優劣,并完整、詳盡地闡述如何建立一所能夠滿足中國之需要,且能適應中國之國情的“技術學院”。不過,另一方面,丁家立又強調,該校使用英語授課,因此,校中的中國學生必須完全掌握英語。此外,這份規劃書對于上述兩級學堂的教師聘用、課程設置、學生的經費補貼及日常管理等問題均作出了初步的規定。13

當時,盛宣懷與丁家立“考究再三”,最終擬定了天津頭等、二等學堂章程及功課、經費規定,較為翔實、完備地規定了這兩所學堂教職員的聘任與管理、學生的招錄與分類教育、學科專業設置與歷年課程、常年經費預算與分配、校舍與儀器設備的布置等內容,堪稱中國現代高等教育史上的第一個官辦大學堂章程。盛宣懷還特別強調,“當趕緊設立頭等、二等學堂各一所,為繼起者規式”,“頭等學堂,因須分門別類,洋教習擬請五名,方能各擅所長,是以常年經費甚巨,勢難廣設。現擬先在天津,開設一處,以為規式”。14事實上,北洋大學堂的若干辦學模式,對于后來南洋公學、京師大學堂、山西大學堂等其他官辦大學的陸續開辦,均起到了一定的示范與“規式”作用。如在1896年南洋公學籌辦之時,盛宣懷就明確表示要“如津學之制而損益之”15,1898年又稱“初議籌設南洋公學,擬照天津分設頭、二等兩學堂”16。又如1902年初,在“庚子變亂”后京師大學堂恢復重建之時,管學大臣張百熙鑒于當時全國各地的中小學堂尚未遍設,普通教育體系構建需時,無法及時給大學堂提供足夠的合格生源,于是只好采取“通融辦法,惟有暫且不設專門,先立一高等學校……以此項學校造就學生,為大學之預備科”17,這便是北洋大學堂在創辦之初專門設立大學預科(二等學堂),直接為大學本科(頭等學堂)培養合格生源的做法。所不同的是,北洋大學堂在1895年創辦伊始便是大學本科與預科并設(雖在1900年被迫暫時停辦,但不久后又分別于1903年和1905年先后恢復了大學預科與本科,詳見下文所述),而京師大學堂則直到1910年方才正式開辦“分科大學”18,剛剛達到大學本科辦學層次。再如1902年成立的山西大學堂的西學專齋,先辦大學預科,而后又先后開設了法律、礦學、格致、工程4門本科專業,19其中除格致外,其余3門均與北洋大學堂完全相同。

二、全國第一所被正式冠以“大學堂”之名的官辦新式學堂

在晚清的第二次“西學東漸”浪潮中,對于西方國家的“university”以及提供高等教育的“college”,中國的一些士大夫與廣大外國傳教士均主要將其翻譯為“大書院”。20相對而言,“大學堂”一詞出現較晚,最初也主要是用來指稱國外的大學,還有外國人在中國創辦的一些新式學校(如美國傳教士林樂知創辦的上海中西書院)。根據現有史料,中國人首次使用“大學堂”一詞來稱呼國人自行開辦的新式學堂,可能正是從盛宣懷開始的。1891年8月,盛宣懷主管下的上海電報總局在《申報》上發布告示稱:“上海電報總局現奉督辦憲盛札飭添設大學堂,招取洋文深透、身體結實、性情和平、心地聰明、廿歲以內之上等學生十名,愿學者速至陳家木橋電報學堂報名,聽候洋教習考試錄用……”21由于史料缺乏,我們尚難斷定盛宣懷當時“札飭添設”的這個“大學堂”究竟是不是現代意義上的大學,但可以肯定的是,這項辦學計劃的具體實施結果后來未見經傳,這個僅僅只是曾經在紙面上出現過的“大學堂”,顯然并沒有成為現實。

在1895年北洋大學堂籌辦之初,該學堂的正式名稱一開始并沒有立即確定下來,而是先后有過“北洋頭等學堂”“天津中西學堂”“北洋西學學堂”等多個臨時性代稱。1895年9月19日,盛宣懷在上呈時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王文韶的《擬設天津中西學堂章程請奏明立案稟》一文中提出,“當趕緊設立頭等、二等學堂各一所”,并且明確指出,“頭等學堂……此外國所謂大學堂也”。22這就明確昭示了他所籌辦的“頭等學堂”是以國外的“大學堂”作為參照的。隨后,王文韶又于當年9月30日為盛宣懷代奏在天津“創辦西學學堂”“創設北洋西學學堂”一事,并在其奏折中完全沿襲了盛宣懷所稱“頭等學堂……此外國所謂大學堂也”的說法。23

1895年10月18日,北洋大學堂正式開辦。2410月30日,德國政府與天津地方當局簽訂了《德國租界設立合同》,其中明文規定:“博文書院及博文書院所有之地,現在中國官改為大學堂……”2511月8日,為籌集辦學經費,盛宣懷在《直報》上發布了一條“勸令加捐”的籌款啟事,其中明確指出:“查前因天津設立頭等二等大學堂……”2612月7日,英國人在天津創辦的英文報紙《京津泰晤士報》(Peking and Tientsin Times)刊登了兩篇關于北洋大學堂的報道,一篇名為《中國北方大學》(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hina),文中同時列出了該校名稱的英文譯音與中文原文——“Pei-yang-ta-hsüeh-t’ang(北洋大學堂)”,并指出這一校名系由中國官方所命名,另一篇名為《天津大學訪問記》(A visit to the Tientsin University),其在結尾處也特地用漢字注明了該校的中文名稱——“北洋大學堂”,而且這兩處“北洋大學堂”均為大號加粗字體。27

由上可見,在北洋大學堂創辦的當年,其“大學堂”的名稱、性質與地位便已得到中外政府當局以及社會媒體的多次確認,并由此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所被政府當局乃至全社會公認為“大學堂”的高等學府。此外,尤為重要的是,正是以1895年“北洋大學堂”的創辦為標志和起點,“大學堂”一詞便開始逐步取代先前通行了數十年之久的“大書院”一詞,成為中外人士對于“university”這一英文單詞的標準譯法。28

另外,到了1897年夏,美國傳教士李佳白(Gilbert Reid)向清政府建言創設“總學堂”(即后來的“京師大學堂”)時,首先就開門見山地指出:“天津初創育才館,近更有大學堂之設。”29這就說明,在京師大學堂創辦之前,北洋大學堂就已經是中外士人所公認的、名副其實的“大學堂”了。事實上,即使是在后來京師大學堂、山西大學堂等其他官辦大學堂陸續成立之后,北洋大學堂在一些政府公文中也依然經常被徑直簡稱為“大學堂”。

三、以完整的中等教育及大學預科教育為辦學基礎

丁家立在規劃籌建北洋大學堂之時,之所以要分設頭等學堂(大學本科)與二等學堂(大學預科),就是為了在當時中國的普通教育尚未全面興起的背景下,由二等學堂直接為頭等學堂培養和提供合格的生源。1895年9月7日,丁家立首次在《直報》上刊登招生啟事,稱“本總教習擬在天津、上海、香港招集頭等學堂一班學生、二等學堂三班學生”。30一開始,盛宣懷曾錯誤地認為,“二等學堂即外國所謂小學堂也”。31不過,很早就有學者指出,按照盛宣懷的計劃,由于“二等學堂招收十三歲至十五歲的學生,‘按其年歲,考其讀過四書,并通一二經,文理通順者,酌量收錄’。如此,則二等學堂不是‘外國所謂小學堂’,而是外國所謂中學堂了”。32二等學堂的學制定為四年,如此一來,“第五年起,每年即可撥出頭班三十名,升入頭等學堂”。但在另一方面,盛宣懷又考慮到,“惟目前急于成材,若候至五年后設立頭等學堂,實有遲暮之憾”。于是,為了加快人才培養的速度,盛宣懷便決定,“擬向上海、香港等處召集已學西文、算學四五年者,精選三十名為第四班,第二、三、四年仿此辦法”。33在9月19日正式上呈王文韶的稟文中,盛宣懷將頭等學堂的招生方案正式確定為:“本年擬先招已通大學堂第一年功夫者,精選三十名,列作末班,來年即可升列第三班,并取二等之第一班三十名,升補頭等第四班之缺,嗣后按年遞升……”34

1895年9月中旬,丁家立首次在天津招考頭等、二等學堂學生,但結果很不理想,最終錄取者寥寥無幾。9月下旬,丁家立又與二等學堂總辦蔡紹基前往上海招生,此次招生“皆以英文為重”“考取極嚴”,在70多名報考者中,最后錄取二等學堂學生50人,其中頭班7人,二班15人,三班28人。10月初,丁家立、蔡紹基又來到香港招生,當時共有295人報考,最終錄取67人,其中僅有來自廣東東莞的王寵佑、王寵惠兄弟兩人首批被選入頭等學堂,其余65人均只能暫入二等學堂學習。另外,在這67人中,有35人曾肄業于香港最早的官辦中學——皇仁書院。10月17日,丁家立在香港正式公布了招生結果,并且特別表示:“此次取中之二等學堂學生,其中如有讀過幾何、代數等學,實因一時不慎,成稍為生疏,以致不能取入頭等學堂者,正可及時用功溫習,俟到津后再行復試補取可也。諸生勉之!”35由此可見,在北洋大學堂籌辦之初,由于頭等學堂合格生源難覓,丁家立便稍作變通,對那些被錄取到二等學堂的學生再作一番篩選,通過“復試”從中擇優“補取”,以求頭等學堂能夠盡早開辦。

按照丁家立1895年9月10日草擬的規劃方案,“二等學堂現時即可創辦,”“頭等學堂宜稍緩開辦,緣學生在二等學堂內已有成效者方能選入頭等學堂,且須蓋置房屋、布置格致演試房所、延請妥當格致學之教習等事,須一年之期,方能竣事”。36不過,因急于求才,加之生源基礎也已初步具備,頭等學堂最終還是在當年11月17日與二等學堂同步開學,當時到堂的四班學生共87人,37其中“二等三班已齊,頭班只有四人,先查有二等學堂頭班可升頭等四班者十數人”38。一個多月后,有14名二等學堂學生成功地“考升頭等四班”。39

由上可見,北洋大學堂在創辦之初,其生源主要來自香港、上海、天津等幾處開埠較早、近代新式教育也起步較早的沿海地區重要通商口岸,這幾個地方很早就出現了西式中學,或是大致相當于中學程度的新式學堂,而且為數不少,足以為北洋大學堂的兩級學堂提供一定數量的合格生源。另外,盡管盛宣懷曾一度將二等學堂錯誤地視為“小學堂”,不過,根據他與丁家立共同擬定的《二等學堂功課》,其“歷年課程分四次第”,第一年有英文初學淺書、英文功課書、英字拼法、朗誦書課、數學,第二年有英文文法、英字拼法、朗誦書課、英文尺牘、翻譯英文、數學(并量法啟蒙),第三年有英文講解文法、各國史鑒、地輿學、英文官商尺牘、翻譯英文、代數學,第四年有各國史鑒、坡魯伯斯第一年格物書、英文尺牘、翻譯英文、平面量地法。40從上述課程設置來看,二等學堂顯然與一般的中學程度相當或略高一籌,其實際辦學層次足以達到大學預科的水平,遠非盛宣懷所謂的“小學堂”所能企及,其個人一時的理解不當與表述錯誤,顯然并不影響“二等學堂”的實際性質。另外,盛宣懷當時還對這兩級學堂的學習年限進行了嚴格的規定:“二等學堂功課,必須四年,方能升入頭等學堂,頭等學堂功課,必須四年,方能造入專門之學,不能躐等。”41其根本目的即是為了從制度上保障北洋大學堂的生源及教育質量。

總之,正是因為有了港、滬、津三地的若干中等教育程度的生源作為基礎,北洋大學堂才得以在創辦伊始即可直接、迅速地開辦大學本科教育,隨后,作為大學預科的二等學堂,又源源不斷地為頭等學堂提供合格生源,從而初步構筑了一套比較完整的高等教育體系。

四、全國最早嘗試構建小學-中學-大學“三級學制”的直接產物

盛宣懷在北洋大學堂按照“二等學堂(大學預科)-頭等學堂(大學本科)”兩級學制辦學的同時,還試圖在更大的范圍內構建一套“小學-中學-大學”三級學制。1895—1896年,盛宣懷曾制定了一項在全國各地捐款興學的全盤規劃,決定在天津、上海兩地分別設立北洋大學堂與南洋大學堂(即后來的南洋公學,上海交通大學前身),在全國的23座省城各設小學堂1所,并在北京、天津、上海三地各設1所短期培訓性質的“時中書院”,所有辦學經費均由他一手掌控的輪船招商局、電報局、金礦局等“官督商辦”企業予以捐助。42這一整套辦學計劃,可以說是盛宣懷這位并非專職辦理或主管教育事務的普通四品官員,出于一番為國育才、興學救亡的公心,試圖在最大限度上努力調動自己所掌握的有限權力與資源,在全國范圍內初步構建一套學制體系的首次嘗試。

按照盛宣懷當時的計劃,“小學堂兩年為限,第三年歸津、滬中學堂”。43所謂的“津、滬中學堂”,顯然是指天津的“北洋大學堂”中所附設之“二等學堂”,以及正在籌建中的上海“南洋大學堂”所附之同類次級學堂(亦即后來的“南洋公學中院”),也就是說,盛宣懷計劃在全國捐建23所“小學堂”的一個重要目的,即是為了源源不斷地給分別隸屬于北洋、南洋兩所大學堂的“津、滬中學堂”輸送生源。由此可見,北洋大學堂的兩級學制,實際上也是建立在盛宣懷在全國同步規劃的三級學制的基礎之上的,就該學堂本身而言,由于“二等學堂不是‘外國所謂小學堂’,而是外國所謂中學堂了。故成文雖為兩級學制,而不成文則已具三級學制的規模” 。總之,北洋大學堂最初的開辦目標,便是要建成一所完全有別于以往的各種辦學層次含混不清的洋務學堂,在普通教育的框架體系內實施正規高等教育的現代大學,而最終先后成功地創辦了北洋大學堂與南洋公學這兩所中國最早的官辦大學的盛宣懷本人,后來曾被一些學者譽為“中國近代高等教育第一人”44,亦屬實至名歸。

值得一提的是,北洋大學堂不僅在制度設計方面基本遵循了現代三級學制,而且在其實際的辦學過程中,盛宣懷也始終嚴格地按照三級學制的基本要求來執行。1898年初,當時已遠在上海的盛宣懷,接到負責督辦北洋大學堂的時任津海關道李珉琛的來函,稱其“欲改六十名分學法、德、東三國之文”,他當即同時致電王文韶與李珉琛,表示強烈反對。盛宣懷明確指出:“北洋大學堂奏明頭等四班、二等四班,每班三十名,遞年工夫長進,升至頭班頭等,再派出洋,此皆取法于西,不容紊亂。中國學無次序,淺嘗輒止,故無成效。此學堂幸蒙督帥主持允許,歷久不渝,商、電兩公司始樂捐輸,成斯美舉,各國稱為中國第一學堂,方冀人才輩出,不負督帥及諸公成全盛意。”然而,李珉琛欲令部分學生改習外文的這一計劃,“是殆誤會此堂僅學文字,不知內有分類專門工夫,為小失大,弊莫甚焉”。他進一步強調指出:“前據丁家立面商,頭等三十名應分律例、礦務、制造各若干名,以后每年每類僅得數名,正恐不敷派用,時勢需才如此其急,詎可一誤再誤!鐵路學生同是英文,宣尚不肯假借以損大學,況改習他國文字,便須另聘他國教習,此堂隳廢,即在目前,為天下笑!且二等四班學生,例應就三等學堂挑升,年來蘇、浙皆有三等學堂,津則無之開,正應挑四班生三十名。”最后,針對李珉琛對于培養其他各種外語人才的具體需求,盛宣懷還提出了自己的替代方案——“德文已有武備學堂,法文似可附入俄文學堂,東文或可在大學堂左近另蓋數椽,專設一堂,費似無多”。45

上文中所謂的“三等學堂”,其名稱系相對于“頭等學堂”(大學)、“二等學堂”(大學預科或中學)而言的,并直接為“二等學堂”提供生源,也就是現代意義上的小學。在盛宣懷看來,北洋大學堂二等學堂的四班(即一年級)學生,主要應該從江浙一帶的三等學堂“挑升”,在堂中先后經過二等學堂四年、頭等學堂四年的學習之后,才能最終“升至頭班頭等”,完成大學學業。總之,上述電文可謂充分表明了盛宣懷當時對于現代三級學制與高等專業教育的深刻理解,以及始終堅持將完整、系統的學制體系貫徹實施到底、“不容紊亂”的堅定決心。同時,明確地揭示了北洋大學堂這所嚴格遵照學制規定的“次序”逐年遞升且“內有分類專門工夫”的新型大學,與某些“僅學文字”的一般“洋務學堂”之間的本質區別。

五、學科與課程設置基本達到現代大學標準

根據盛宣懷和丁家立擬定的《頭等學堂功課》,在“四次第”的“歷年課程”(公共課)之外,另有工程學(土木)、電學(電氣)、礦務學、機器學(機械)、律例學五門“專門學”(專業),其中除電學外,其余四門后來均成功開設。46各“專門學”的主要課程如下:

工程學——專教演習工程機器、測量地學、重學、汽水學、材料性質學、橋梁房頂學、開洞挖地學、水力機器學

礦務學——深奧金石學、化學、礦務房演試、測量礦苗、礦務略兼機器工程學

機器學——深奧重學、材料勢力學、機器、汽水機器、繪機器圖、機器房演試

律例學——大清律例、各國通商條約、萬國公法等47

從這些課程的名稱來看,顯然均可謂是建立在普通教育基礎之上的、比較精深的高等專業教育,其中的大多數課程均為國內首創。不過,在后來的實際辦學過程中,各個專業的具體課程設置亦會有所變通,乃至進一步擴充和深化。比如說,1900年初,北洋大學堂“律例學”首屆畢業生王寵惠所獲“欽字第一號”“考憑”(畢業文憑),上面一一列出了他在四年修業期間所學習過的全部20門課程——英文、幾何學、八線學、化學、格致學、身理學、天文學、富國策、通商約章、律法總論、羅馬律例、英國合同律、英國罪犯律、萬國公法、商務律例、民間詞訟律、英國憲章、田產易主律例、船政律例、聽訟法則。48也就是說,與《頭等學堂功課》中僅僅只列出了3門“律例學”專業課程相比,該專業的第一屆學生最后實際修完的法學專業課程已達到了12門之多,可謂充分體現了法學高等教育的程度與水準。

在民國時期的北洋工學院院長李書田看來,北洋大學堂的創辦,“是為……開辦現代大學之先鋒,并奠立法學科學與工程教育之始基,”49“‘中國之工程教育’與中國之現代大學教育,同年同月同日生,即中國起始有現代大學之日,就有工程科系”,“不惟中國之現代大學教育,盛氏創其始,而且中國之工程教育,亦系盛氏樹其基也,”“繼北洋大學而設立之工程學府,為北京大學之工科……其次為山西大學之工科,南洋公學及唐山路礦專校,”“中國各大學依其基本工程科系設置之次第,土木、礦冶、機械最早,電機次之”。50誠如李書田所言,北洋大學堂不僅在全國開法學高等專業教育之先河,而且在高等工程教育方面,亦同樣是開風氣之先,成功地創立了全國最早的三個工程學科,為國內后起的多所“工程學府”作出了良好的示范。

六、首屆畢業生最早被中國政府授予大學本科畢業文憑

到了1899年底,在北洋大學堂頭等學堂頭班的首批24名學生中,除有少數幾人或“派往日本游學”,或“因事請假未回”,或“學無進益,降入二班”均不能如期畢業之外,51最終共有18人順利地完成了四年的學業,成為北洋大學堂首屆畢業生,52同時,也是中國人自己培養出來的第一批大學本科畢業生。

1900年2月,北洋大學堂“律例學”首屆畢業生王寵惠獲得了由時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裕祿頒發的“欽字第一號”“考憑”。其左右兩側繪有象征皇權的蛟龍出海圖樣,左右邊沿均書有“欽字第一號”字樣。正文右側則首先用大號字注明其頒發者的身份——“欽差大臣辦理北洋通商事務直隸總督部堂裕”,然后又較為詳細地敘述了該“考憑”的獲得者王寵惠從入學到畢業的整個學習與考試過程:

天津北洋大學堂招取學生,由二等四班遞升頭等頭班,分年肄習漢、洋文及各項專門之學,歷年由該學堂總辦暨總教習、分教習隨時考驗,均能按照功課,循序漸進。惟查該學堂于光緒二十一年九月開辦,當時所招學生,有在原籍及上海等處曾習漢、洋文,盡有造到,該學堂所定功課,四五年、二三年不等者,故自二十二年起,隨其學歷深淺,分隸頭等第四班及二等各班。現屆四年期滿,核與八年畢業章程仍相符合,所有頭等頭班畢業士(學生)王寵惠,經本大臣復加考核,名實相符,合行給付考單,俾該生執以為憑,以便因材錄用。凡該生肄習各項學問,逐一開列于后……

查該生前在香港肄業四年,于光緒二十一年招取,入頭等學堂第四班。53

以上記載充分說明,北洋大學堂在初創之時,確實始終都是在嚴格地執行其自身的學制規定——王寵惠在考入北洋大學堂之前,曾“在香港肄業四年”。具體而言:王寵惠已在全香港建校最早、教育質量也是最好的西式中學——皇仁書院接受了正規的中學教育;在其入學后的第二年,又“隨其學歷深淺”,被分配到“頭等第四班”就讀,說明他當時已經達到了大學本科一年級的入學標準,而達不到這一標準的其他學生則被分配到“二等各班”,先從大學預科讀起;最后,在頭等學堂學習“四年期滿”之后,又經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復加考核,名實相符”,說明政府當局最終認可其實際程度已達到大學本科畢業生的水平,故按照該校的辦學章程授予其大學畢業文憑。

放眼全國,在1900年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裕祿向北洋大學堂首屆畢業生王寵惠授予“欽字第一號”“考憑”之前,全國各地還沒有任何一所官辦新式學堂曾經有過仿照西方大學的通行做法向畢業生正式授予學歷證書的先例,因此,這張“考憑”堪稱“前無古人”,毫無疑問是中國現代高等教育史上由本國政府頒發的第一張大學本科畢業文憑。

七、首開中國大學本預科肄業生、畢業生及教師出國留學之先河

1898年9月,盛宣懷曾指令北洋大學堂頭等學堂總辦王修植,從頭等學堂二班、三班、四班中各挑選一名學生赴日本留學。54 1899年春,北洋大學堂將頭等學堂“工程生”黎科(當時已升入四年級)與“律例生”張煜全(三年級)、王建祖(二年級)三人以及二等學堂學生張奎、金邦平、周祖培三人派往日本東京帝國大學留學,此舉可謂開中國大學在校本科生及預科生出國留學之先河。當時,日本文部省與東京帝國大學方面的一份文件曾如此記載這六名北洋大學堂肄業生的學歷與專業:

黎 科,為天津大學一級生,八年英語修了,學習土木科;

張煜全,為天津大學二級生,八年英語修了,學習政治科;

王建祖,為天津大學二級生,八年英語修了,學習政治科;

張 奎,為天津大學四級生,五年英語修了,學習應用化學;

金邦平,為天津大學預備校一級生,四年英語修了,學習農科;

周祖培,為天津大學二級生,三年英語修了,學習政治科。55

由上可見,北洋大學堂當時的辦學層次及水準,已經得到了東京帝國大學這所日本最高學府的高度認可,甚至其中的兩名預科生還被認為已經具有本科生的水平與程度。

按照盛宣懷最初的計劃,北洋大學堂首屆學生修業期滿后,“準給考單,挑選出堂,或派赴外洋,分途歷練,或酌量委派洋務職事”。56到了1899年底,在北洋大學堂首屆畢業生行將產生之際,學堂總教習丁家立便按照盛宣懷的指令,提出每年派遣十名學生分別前往英、美兩國留學,57但一時未能實現。1900年夏,隨著義和團運動的蔓延與八國聯軍的入侵,北洋大學堂被迫暫時停辦,廣大師生為躲避戰禍,紛紛逃離天津,其中有很多人南下來到上海。當時,盛宣懷曾要求南洋公學收容一部分北洋師生繼續就讀或任教。1901年夏,盛宣懷決定與美國加州伯克利大學東方語言文學講座教授傅蘭雅(John Fryer)合作,委托其帶領北洋大學堂的“畢業及頭等學生八名”赴該校留學。當時,盛宣懷還特別指出:“該學生學力足,逕進大書院者固善,倘其間有未能逕入者,須在外館暫行習讀,聽候補入。”58隨后,先期自費留美的北洋大學堂律例科畢業生薛頌瀛也轉為公費,這九名學生均在當年先后進入加州伯克利大學學習。在這九人中,陳錦濤曾任北洋大學堂算學教習,王寵惠、王寵佑、胡棟朝、薛頌瀛、陸耀庭五人為該學堂首屆畢業生,張煜全、嚴錦榮、吳烓靈三人為頭等學堂肄業生。于是,北洋大學堂又開創了中國大學教師及本科畢業生出國留學之先河。

后來的事實充分證明,盛宣懷一開始對于北洋大學堂首批公費留美學生之“學力”的擔心,完全就是多余的。這批早已在北洋大學堂完成本科學業的學生,就其實際程度而言,已經不僅僅是在美國“逕進大書院”這么簡單了,事實上,他們在入學加州伯克利大學后不久,便“已居畢業之列”。59短短一年過后,據當時報載,“美國卜技利大書院60年試刻已揭曉,中國學生均列前茅,有陳錦濤者得超等者四藝,此外王寵佑得超等者三藝,王寵惠得超等者兩藝,又以陳共試六藝,四藝得列超等,兩藝得列特等,為合院二千五百余人所絕無僅有,人咸嘆中國人才迥超乎歐美焉”61,“中國前次派往之學生,已屆一年期滿,此次考試,得一等者九人,得中等者五六人,其余多列二三等。其中工程生胡朝棟(棟朝)習測量鐵路,所畫之圖獨冠全班,教師獎譽不止;陳錦濤習格致藝學,列入一等;吳桂靈習機器學,亦列前茅;王寵惠習律法學,王寵佑習礦學,嚴錦榮習政治學,均在一二等之列;惟張煜全尤為出色,于考試武備時,得有美國中衛之銜”62。對此,當時的加州伯克利大學校長還特意在學校的年度報告中高度稱贊他們“在大學里的表現極佳,他們優秀的才華和能力為他們贏得了師生們的尊敬和敬仰”。63

有意思的是,被加州伯克利大學校長公開贊譽“表現極佳”的張煜全、嚴錦榮、薛頌瀛、王寵惠等四名“以商律、商務為專科”的北洋“游學生”,卻在入學僅僅半年之后,便于1902年2月24日聯名致信盛宣懷,向他抱怨道:

卜忌利大學堂創辦伊始,學科多未完備,與美國東方各省所設諸學堂其程度相去甚遠。蓋卜忌利為美國西鄙,僻處一隅,誠如甘陜之于中國,不問而知其非求學之地矣。且美國東方為文學士夫、執政權要萃聚之所,美國學生非萬不得已,無在卜忌利肄業者,即傅蘭雅先生之子、家立君亦在東方學堂肄業。現卜忌利學堂各教習,均在東方聘來,所用教科講義,盡是東方各學堂教師所著錄。古人所謂“立法夫上,僅得其中”,今肄業于下等之學級,而欲學問之上進也,蓋亦難矣。生等頃在學堂中已居畢業之列,學堂所教授之書,類多在北洋大學堂時經已習聞,欲求新學,實無幾矣,若久居于此,亦徒縻國帑而負雅意耳……卜忌利學校中,工、礦二科實為美國超等之列,其余各科則自檜以下,無足道矣。64

最后,除了薛頌瀛繼續留在加州伯克利大學完成學業,并于1903年獲得該校商貿學士學位后轉赴德國留學外,其余八名北洋“游學生”均在1902至1904年間先后轉入美國東部的幾所辦學水平更高的著名大學就讀,且均在很短的時間里先后獲得了博士或碩士學位。其中,王寵惠于1902年轉入耶魯大學,1903年獲法學碩士學位,1905年獲法學博士學位;張煜全于1902年轉入耶魯大學,1903年獲法學學士學位,1904年獲法學碩士學位后繼續留校深造至1906年;陳錦濤于1902年獲加州伯克利大學數學學士及碩士學位后轉入耶魯大學,1906年獲經濟學博士學位;嚴錦榮于1902年轉入哥倫比亞大學,1905年獲法學博士學位;王寵佑于1903年獲加州伯克利大學礦學學士學位后轉入哥倫比亞大學,1904年獲礦學及地質學碩士學位后繼續留校深造,1906年赴歐洲留學,先后求學于英、法、德等國,后獲博士學位;吳烓靈于1903年獲加州伯克利大學機械學士學位后轉入斯坦福大學,1904年又轉入康奈爾大學,1905年獲機械碩士學位;胡棟朝于1904年轉入康奈爾大學,1905年獲土木工程碩士學位;65陸耀庭于1904年轉入康奈爾大學,1905年獲橋梁專業碩士學位。66

值得一提的是,1903年,梁啟超曾在《新大陸游記》中充滿自豪地寫道:

耶路為美國最著名之大學,吾國學生亦有三人在焉,曰陳君錦濤,曰王君寵佑(惠),曰張君煜全,皆北洋大學堂官費生也……今年夏季卒業,其法律科,王君裒然為舉首,受卒業證書時,王君代表全校四千余人致答詞,實祖國第一名譽也。是次法律科第一名為黃種人,第二名為黑種人,第三名乃為白種人,各報紙競紀之,謂從來未有之異數云。67

綜上所述,初創時期的北洋大學堂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先后派遣到日本、美國留學的這些“游學生”,以他們在國外的若干著名大學繼續深造時的優異表現,為當時積貧積弱、長期愚昧落后的祖國爭得了極大的榮譽,同時也從一個側面充分證明,北洋大學堂在建校伊始,其辦學水平便已基本達到了世界先進水平。

八、本科畢業生在全國各大學中率先被清政府賞給進士出身

1902年6月,時任直隸全省學堂總教習的丁家立,赴保定拜見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凱,“以重建北洋大學堂為請”,并得到允準。681903年1月,袁世凱正式發布北洋大學堂開辦告示,對其招生條件作出了明確的規定:“所有前在北洋大學堂暨天津水師學堂肄業各學生,其有讀過英文,并學習算學,普通已及三載,抑或三載以上,凡昔日功課勤奮,品行端方者,均準收錄,毋庸考試……其他項學堂學生,如已讀過英文等項三年有余,其品學兼優者,亦可前往報名,以便驗明文憑,分隸各科研習專門學術。”691903年4月,北洋大學堂在天津西沽武庫舊址的新建校舍正式復課,當時,由于“數年乖隔,囊日生徒風流云散,專門各科驟難歸復,爰招集前北洋大學堂及前天津水師學堂舊生數十人,作為備齋學生,補習普通科目,肄習二年,以備專門之選”70,相當于首先恢復了大學預科。

1905年夏,學務大臣張百熙在天津視察學務時,曾特別稱贊道:“北洋大學堂學科之備,程度之高,允為各行省冠,此固本大臣所最欽遲喜慰者也。”71就在當年的暑假過后,北洋大學堂在復校后所招收的首批預科生“補習期滿”,“分為第三(第二年級)、第四(第一年級)兩班,分入法律,土木工程,及采礦冶金三學門肄業”72,“是時法科工科各學門,除機械工學門外,均繼續辦理”73,“本校至是始又有正科生”74,即恢復了大學本科。不過,到了1906年,第三班學生尚未升級,便全部被派往美國留學,同時第四班升為第三班。1907年夏,北洋大學堂又“續派法律學生十一人官費赴美,工礦學生三人自費赴美,所余學生,升為第二班,分工、礦二門,以法律學生,盡留學于外也。第四班升為第三班,則仍為三門”。75

1908年春,清政府學部在調查了北洋大學堂的功課之后,“以為各班學科屬于高等普通者太多,屬于專門者較少,核與奏定章程尚有不符,令即補足教授鐘點,準予立案”。76對此,學堂方面經過仔細研究,擬定了改進辦法,決定“凡高等普通科目悉數剔出,作為預科課程,其專門科目,另行編配,逐年課程補足教授鐘點”77,“將來學生畢業,送部考試,按照分科大學定章奏請給獎”78。隨后,學部又進一步指出:“查該大學堂以前辦法,均與奏定章程不合,此次加增功課,添聘教習,展長年限,均系必不可緩之舉。”79經過此次課程改革,北洋大學堂三門學科的所有在堂學生一共被分為五個班,其中,“土木工科甲班”與“采礦冶金科甲班”學生預定于1910年暑假時畢業,“土木工科乙班”與“采礦冶金科乙班”預定于1910至1911年間的“年假”時畢業,“法律科甲班”預定于1911年暑假時畢業。此后,在北洋大學堂按照學部的指令“延長年限,增加課程,添聘教習,切實整頓,均已照辦”之后,到了1910年夏,“土木工科甲班及采礦冶金科甲班均已畢業,共計學生十五名”。80這是北洋大學堂在1903年復校后所培養出的第一批大學本科畢業生,與此同時,就全國范圍內而言,“是為前清新學制頒定后大學學生畢業之始”81

隨后,根據《奏定學堂章程》的規定,時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陳夔龍將這15名北洋大學堂畢業生的“各項考試試卷、教科書籍及學生自著論說等一并匯送”至學部,并由學部奏請清政府簡派兩位大臣會同學部對其進行考試,10月1日,清政府決定派張亨嘉、陳寶琛二人與學部一同“會考北洋大學堂畢業學生”。8210月中旬,這批學生在學部“分場扃試”,隨后,經學部“將各場試卷詳細校閱,計取列最優等三名,優等八名,中等四名”。83由于這十五人中有三人當時正“在丁憂期內”,學部遂將其余十二人于當年12月10日遵章“帶領引見”,并請旨獎勵。最終,這十二名北洋大學堂畢業生均被清政府“賞給進士出身”,并全部授予實官。“考列最優等”的三人中有兩人被“授為翰林院編修”,一人“授為翰林院檢討”,“考列優等”的六人均“改翰林院庶吉士”,“考列中等”的三人均“以主事分部盡先補用”。84其待遇大致相當于過去科舉殿試及第者中的“一甲”或“二甲”地位。

在1905年科舉制度正式廢除之后,清政府仍然按照以往的科舉舊習,開始對一些學成歸國的留學生賞給進士出身,后來,又將賞進士的范圍逐漸擴展到其他一些領域。85如上所述,到了1910年12月10日,北洋大學堂的首批十二名本科畢業生成為全國三所官辦大學堂學生中最早獲賞進士者;而相比之下,京師大學堂這所名義上的“全國最高學府”直到當年3月才剛剛開辦大學本科,故其在不到兩年后清王朝宣告滅亡之時,亦未及培養出任何一名大學本科畢業生;至于山西大學堂,其首批十九名本科畢業生于1911年5月27日與北洋大學堂的又一批二十名本科畢業生一同獲賞進士,但前者不授實官,其待遇仍不及后者。86由此可見,清末的北洋大學堂本科畢業生,在國內最早享有中央政府所認可的全國最高“學歷”。平心而論,與京師大學堂相比,北洋大學堂在實際辦學層次、人才培養水平、畢業生所獲待遇及其社會成就等方面均是遙遙領先,因此,就事實的層面而言,該學堂才是當時真正意義上的“全國最高學府”。

綜上所述,無論是從建校背景、學校名稱、制度設計、教育基礎,還是課程設置、辦學水平、學生程度、畢業待遇等多個方面來進行細致、深入的全面考察,1895年誕生的天津北洋大學堂,在清末全國所有的官辦新式學堂中,均可謂是率先初步具備了現代高等教育的諸多基本特征,在中國教育史上顯然具有全方位的開創意義,因此,該校毫無疑問是中國第一所現代公立大學,堪稱中國人自主創辦現代大學的歷史性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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