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兒今日高興得很,從嚴夭幾個擺桌子端菜開始,便一直邁著小步子噔噔噔地跟著,沈宓怕忙起來不留意碰著他,便讓牛蛋兒把他拎到別處玩兒去了。
過年這天不管啥事兒對他們來說都是有趣的,光是看外面大街上的熱鬧就能樂呵好一會兒,回頭又在院子里蹦噠,不一會兒,便聽見沈宓喊吃飯的聲音。
牛蛋兒也玩得滿頭大汗,聽見沈宓喊,連忙拉著小娃娃一起去洗手,一路上還險些撞到端著魚的齊憑。
桌上菜式齊全,色香味更是不必說,有幾個大菜還是酒樓里都難得訂到的。
“外婆吃!”
昱兒被抱上桌子后,首先夾的一個餃子便是給趙嬸子,接下來就是趙蕓娘,到了沈宓的時候,她見小娃娃的筷子一抖一抖的,連忙笑著抬碗去將就他。
小娃娃這是知道她們累了一天,想著第一口餃子應該她們吃呢!
牛蛋兒在另一邊給幾人盛了湯,齊憑則是十分自覺的拿著碗在昱兒眼前晃:“來,給叔叔一個!”
昱兒難得沒有跟他皮,嘻嘻笑著給他夾了一個,等餃子入碗,齊憑像變戲法一般拿出個紅包來:“壓歲錢。咱們乖寶又長一歲咯!”
說著,又給了沈宓和牛蛋兒各一個。
“謝謝齊哥哥!”
“謝謝齊叔叔!”
有壓歲錢拿誰會不樂意呢?趙嬸子和趙蕓娘一邊打趣兩個孩子,一邊其樂融融地吃著飯。
外頭萬家燈火甚是熱鬧,享受著這一年中最為歡喜的時刻。
昱兒吃得飽飽的,挺著小肚皮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晃著消食,做足了老大爺的樣兒,不必說,定是以往跟隔壁何爺爺學的。
他基本都是被沈宓和齊憑喂的,一人一口,都不用自己動手,連牛蛋兒都在邊上笑他小日子過得舒坦。
小人兒也愁哇,人長得太可愛太受喜歡也是個小煩惱呢。
嚴夭和糖杏在廚房收拾碗筷,明善因為打碎了個碟子,便自個兒掃地去了。只是人雖然是在干活,眼神卻不知飄到了何處去。
沈宓抱著兩壇趙嬸子留著的桃花酒走過來,笑道:“喝兩杯?”
明善一愣:“好……”
兩人去了屋子里,地龍燒得暖暖的,桌上放著瓜子花生等消遣時間的小吃食。
明善坐下來后便一直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宓也沒先問,只倒了杯桃花酒給她。
“小姐,我心里難受……我好像想起了什么,但又什么都記不起來……”
家中熱鬧的時候,一些零星片段閃過她腦海,快得抓不住,然而那樣滿足溫暖的感覺卻盤旋在心頭久久不去,她也從未像此刻一般渴望得知自己的過去。
她也是有家人的么,也曾這般坐在一起吃年夜飯,笑意融融么?
沈宓聞言眼睛一亮:“這是好事兒啊,說明還是有機會能記得起來的!不過你想起的……”
沈宓欲言又止,明善確實明白了她的意思,面上難得露出幾分笑意來:“是好的,沒有難過。”
難過的記憶都在失憶后,遇到沈宓之前。
她性子冷,那不會討好別個,那些個來買丫鬟的自然都瞧不上,她也就在牙行里一直留著,好在人雖然沉悶了些,手腳卻是勤快,這也是老板娘一直留著她的原因。
沈宓在她對面坐下,道:“既然有進展,咱們也不用急,明日牛蛋兒去醫館的時候我帶你去問問安叔。”
明善感動不已:“謝謝小姐!”
“謝啥,你若是能找著家人自然是上好的事兒,到時候我去官府給你改了奴籍,就自由了!”
明善眼眶微紅,只哽咽著點頭,說不出話來。
“哇!下雪啦!”昱兒的聲音忽然響起,原來是外面下雪了。
沈宓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還在外面鬧騰的幾人,喊道:“下雪了冷,別玩兒太久啊!”
齊憑點了一個爆竹然后捂著昱兒的耳朵,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
難得這么開心,沈宓便也沒掃興,昱兒早上還嚷嚷著要一起守歲,沒到時間呢就累的睡著了——往年亦是如此,小娃娃撐不到那么晚,向來睡得早,今年已經算晚的,到底是玩太激動了,院子里煙花爆竹的殼散落一地,齊憑放完了煙花又進來搶了一壇酒,磕著瓜子說著話,嘴就沒停過。
“我跟你說啊,今年,明年,還有往后很多年,我都能快活了!”
沈宓笑道:“不會再受傷了吧?可別再鼻青臉腫地回來,人都認不清。”
齊憑朝她搖搖食指:“不會!那老頭子中風了!哎,辛辛苦苦一輩子,到頭來,竟被自己最疼的兒子女兒灌了藥,你說有趣不?人啊……”
他像是有些喝醉了,喋喋不休地說了好多話,零零碎碎的,沈宓便也知道了他一直不肯說的那些事。
官家嫡子,好些人羨慕的身份,奈何有個寵妾滅妻的糊涂爹,當初還聽信讒言將他攆了出去,后來要不是遇到魏璟邑和沈宓,怕真的是要就此落魄在那間小畫舫上了。
沒了他在家中,錢財莊子自然都被那母子三人刮了個干凈,老爺子還氣的中風了,齊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處理這事兒,收集母子三人的各種罪證將其趕出門,給老爺子留了幾個信得過的老仆人和奪回來的家產養老,就算還了往日的父子恩。
此后便真的是陌路了,他齊憑就是齊憑,再也不是哪家人了。
齊憑心里頭是開心的,這會兒看著沈宓,忽然笑起來:“宓丫頭,往后我就是孤家寡人了,你可要多照顧我!”
沈宓笑道:“齊哥哥早些娶個媳婦兒回來,不就是家了?”
“嗐,媳婦兒哪有那么容易得哦……”
他說著說著,腦袋便逐漸低到了桌子上,就這么睡著了,嘴里還時不時地嘀咕著些什么。
沈宓嘆了口氣,讓嚴夭和糖杏扶他去休息。
趙嬸子和趙蕓娘早就休息了,兩人也算是累了一天,守歲什么的也撐不住了,只有沈宓堅持到最后。
終于安靜下來時,她便難免地想起了魏哥哥,去年的這個時候他還特意趕回來和自己守歲,吃了自己特意為他留的餃子,自夸美味。
也不知道現在的他會在做什么,今年有沒有餃子吃呢……
……
魏璟邑沒有,不僅沒有,還被魏樊拉出去當苦力了。
有個村子來了一小隊北戎人擾的不得安寧,大過年的雞飛狗跳不說還險些見血,魏璟邑心中有氣,看著這些人就更來氣了,動作迅速凌厲,不多時便全給逮著了,用繩子捆成一串讓魏樊拖了回去。
魏璟邑裹著大氅騎馬在外面晃悠,寒風吹在臉上,只覺得心里煩悶至極,甚至萌生了就這樣回去找小丫頭一起過年的想法來。
還得有兩個這樣難捱的年節呢……
“公子,咱回吧。”甘藍見他這樣,心里也不好受,要知道自己媳婦兒也遠在千里之外呢,公子偶爾還能有小姐的信和畫像看看,自己是半點念想都沒有,全靠那些舍不得忘掉的回憶。
原來想一個人這種感覺,嘶,折磨喲!
魏璟邑看著京城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調轉馬頭跟甘藍一起回去。
“畢老板那邊的畫像都發出去了?”
甘藍回道:“是,這會兒應該已經快出西北了!”
“那就好,早日解決了這事兒也解了一樁心事,后頭招呼生意起來才能順心。”
“哎,肯定能找到的。”
魏璟邑沒再說話,寒夜中只有主仆的馬蹄聲,聽著竟是有幾分寂寥之意,惹人心酸不已。
隔日。
沈宓起了一大早去包湯圓,昱兒還呼呼地睡著,等外面鞭炮聲響起,他才揉揉眼睛坐起來,像是還沒反應過來已經天亮了。
小人兒伸了個懶腰在被子上滾了兩圈,手邊卻是忽然摸到了什么東西,一下子清醒過來,笑嘻嘻地撈開枕頭,果然在底下看到了一個大紅封!
是小姑給的紅包!
雖然知道自己會有,也知道會在枕頭底下,但每次拿到還是止不住的高興。
打開里面,果真見到幾個小小的金錠子,他翻身下床,踩著鞋去翻出自己的小存錢罐,把金錠子扔進去,末了還抱起來搖了搖,聽著里面嘩啦啦的響,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
哼,他也是個小有存款的人呢!
“少爺醒了?還真是時候,小姐已經煮好元寶了呢!”
元寶也就是湯圓,她們那邊的風俗就是大年初一早晨吃湯圓,吃完了就可以去走親戚拜年去了。
昱兒喜歡吃花生餡兒的,沈宓提前一天便做好了餡料,不過想著小娃娃不能吃太多甜的,糖就放得少了些,饒是如此昱兒也喜歡得不行,嗷嗚地吃了七八個呢!
最先來拜年的是酒鋪掌柜,準備了一馬車的禮擺在門口,走過門口的幾戶鄰居都好奇不已,當然也有那眼紅的,說不過是裝在大箱子里頭充場面,然而等箱子蓋打開,滿當當的東西露出來,那可真是啪啪打臉。
昱兒偷偷笑著跟沈宓咬耳朵:“小姑你看那個大嬸好搞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