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水河畔,夜游神號下水,雷照前往賈家田莊送糞肥,他暗示李元惜,賈家藏匿童工。這是他的小心機,試看李元惜是否對童工坐視不理。
錢家田莊藏匿童工,他再次冒險前往街道司,小左、周天和當即便有所反應。隔日,陰差陽錯的,五花大綁的老鬼就被黑衣人押入京城。
他欣喜若狂,這是千載難逢的報仇機會,他奪了卦幡,下到鬼樊樓毛遂自薦,求成為樊樓主與黑衣人對峙的棋子。
他已想好,若是黑衣人不殺人,他便打碎碗,拿碎片先給老鬼來個割喉,再趁亂逃跑。一命抵一命,即使被抓住,被鬼樊樓殺死,也死而無憾了。路途遇到的李磨鏡,偷他錢袋是為那些掛滿全身的銅鏡進到黑衣人眼里,叫他看到白面書生。
黑衣人若逃,白面書生必追,他便少些逃生的壓力??上热ソ值浪?,尋求庇護,擇時出城,下渡口,遠離京城!
李元惜的出現亦是個意外,他想讓李元惜遠離面攤這個是非之地,好在將來庇護他時,不會被鬼樊樓多去騷擾。但李元惜非但沒離開,還被黑衣人以一盒銀針拉下水!
面攤內大亂的時候,他迅速抽身,李元惜和黑衣人都在往開封府跑,而白面書生和街痞則往相反方向跑,他萬不能隨大流,盡管計劃之內的街道司正在那個方向。
退而求其次,他只能抄小道躲開封府后墻,極力尋找掩護,以期鬼樊樓不會尋到他,待聽到李元惜在府衙外同捕頭告辭時,他隨即潛出——
萬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不知從哪兒閃出的黑衣人,出手截住了他。
“前面拐角一戶人家搬家,躲行囊里能逃出京城!”他一句話堵住小騾子的嘴,繞過拐角,果然見人家搬家,黑衣人一手牢牢擎著他瘦弱的雙腕,雙雙躲進行囊下。
“李元惜自顧不暇,你要逃,不能給她添亂?!?
與他而言,黑衣人如同迷一般未解。眼下,小船將要離去,小騾子心潮起伏,老鬼沒有在他眼前死掉,仍是他一大遺憾。
他看著對面的男人,糊滿面的泥巴濕冷腥臭,僅有一雙清澈明亮的眼,堅定地望著他。
“善惡有報。老鬼會死的!”孟良平告知。此非安慰,殺人償命,古今律法皆是如此,何況老鬼惡貫滿盈,杜衍絕不會放過他。
船家已到船頭,隨時準備撐船離岸,孟良平起身,預備下船去,小騾子突然噗通一聲給他跪下。
“我不是知恩不報的人,你救了我,我這條命茍且多活幾年,一定還你!”
“胡鬧!”孟良平氣急訓他:“你去滑州后,做個普通的孩子,學個謀生的本領,成家立業,不要再來京城了!”
說罷,叫船家撐船,自己一步跨上地面,目送著小貨船離岸,往河中心去了。待船走遠,他才回身,甩掉街痞,避開大路,抄小道回京。趁著夜色正濃,一路小心快行,潛回都水監。
寢房內,洗臉梳頭上玉冠,擦身換衣再香薰,先打理回大宋水監的模樣。
他回想起鬼樊樓在字條上,濃墨寫就的“張元”二字,筆鋒凌厲,儼然如同一把尖刀,刺入他的胸膛。
仁宗一朝人才濟濟,眾星璀璨,注定多少學子只能埋沒,籍籍無名。張元、吳昊兩人飽含學識,恃才狂傲,卻累試不出,又家境殷實,養就了乖戾跋扈的脾性。就在這京城的一處酒館,二人口放狂言,要讓大宋見識二人的本事。
彼時,誰能料想,短短三年間,兩人果真會成為大宋的心腹之患,今夜,更是會爬上大宋國皇帝的案頭,大怒龍顏!
四更過后,東京城已是一日之中最安靜的時分,街道上夜市的燈盞逐漸熄滅,早市的燈盞稀稀疏疏,唯有渡口燈火通明一條大河迎來送往,各類船只相繼抵京或離京,伙夫走卒和船客來往不絕,周遭的客棧食鋪熱情招徠,這里不曾有休市之說。
想比河道的熱鬧,京城西北角的衛州門便稍顯冷清,守城將士邊打著哈欠,邊做些無聊的游戲,聊以打發漫漫長夜。
忽的,一陣急促的馬蹄由遠及近傳來,燈火照耀的,見一著甲胄的斥候背著信筒疾馳而來,激得大家都精神了幾分。
“延州戰報到——”斥候喊著,勒馬遞上通行牌,守城將士驗過,匆忙讓行。
“看樣子,不詳?!笨粗夂虮秤埃晃皇爻潜f,另一位頗認同:“今晚不平靜咯。”
宋夏多戰爭,以往大捷,來送戰報的斥候都是趾高氣揚的神色,見了守城兵,一副傲慢樣,有的甚至還會揶揄他們兩句,無非就是說他們是不會用刀、沒殺過人的贗兵。而吃了敗仗,斥候便是冷著臉,巴不得與守城兵無聯系,甚至眼神都不會交匯。
守城兵與戰場下來的斥候憑著這般默契,即使沒看到戰報,也能猜得八九不離十。
斥候帶著戰報進入皇城,樞密使晏殊接了戰報,不顧病態,急急送進宮內。
自金明砦大戰后,仁宗皇帝對內侍早有交代,凡是兵戎大事,無論何時,務必要及時呈上。又有晏殊加緊催著,內侍只得叫醒睡夢中的趙禎。
“鄜延路都監黃德和報說,鄜延、環慶副都部署副總管劉平,經元昊智囊張元、吳昊暗中勸說,已叛宋投敵,引西夏十萬兵馬于三川口圍殲我軍,郭遵戰死,石元孫被俘,黃德和拼死突圍,前去救援延州的宋軍一萬余人全部折損于三川口!”
晏殊遞上戰報,“日下,夏軍圍困延州,準備攻城,延州危在旦夕!”
聽了這話,仁宗再對著燈燭細看戰報,心口一陣陣剜痛。
“延州如何?”
晏殊絕望地搖頭:“官家,從前延州全靠金明砦守護,如今城內只有兵士二百人,且多是老弱!金明砦及三川口大戰,正顯示了我們對西夏已嚴重缺乏認知,元昊實非平章事所言之匪寇,乃虎狼之師。”
他頓了頓,痛心地垂下頭顱:“三川口大敗耗盡我軍,延州恐怕不保?!?
晏殊是仁宗倚重的老臣,朝廷多次變故,他都能輔佐皇帝平穩過渡,他若如此悲嘆,形勢必是九死一生。
仁宗走到掛壁的地圖前,舉燈細看,忽然想起個人物來:“鈐轄盧守勤現在延州城中,他在保安軍一戰中頗有勇氣,不知再可一戰不?”
晏殊沉嘆:“據臣所知,盧守勤見元昊十萬大軍聲勢浩大,便嚇得號啕大哭、丑態百出。延州知州,老好人范雍和他謀劃和西夏人議和,命令都監李康伯出城談判?!?
“范雍竟敢私下議和?”
“范雍本就怯懦,幸而李康伯忠義,當即拒絕,以死不受命。眼下,范雍和盧守勤只好繼續堅守延州。官家,如今的延州城,若是堅守不出,尚有一線生機?!?
形勢十分不利,仁宗焦躁不安:“堅守不出,不是待斃羔羊嗎?”
“臣尚有一策,懇請官家傳范仲淹和韓琦兩位干將,以及平章事張士遜一同來商議。軍務緊急,不容耽擱?!?
“準,傳召范仲淹和韓琦立即進宮。”仁宗準許,又對劉平倒戈投敵憤恨異常:“張元、吳昊本生于中原,受中原滋養,如今竟幫著蠻夷折我大將,傷我兵卒,掠我城池,可恨他們已經攜家逃去西夏——然劉平絕難寬恕,立刻追捕劉平家眷,男女老幼,一并投獄下監!”
京城的青石街道上,范仲淹和韓琦的牛車點著燈盞,匆匆向皇城行進,而自拱宸門出的兩百禁軍,則帶著大宋皇帝的圣旨,浩浩蕩蕩撲往坐落于外城的劉平家宅。睡夢中的家眷被驚擾,來不及細整衣冠,就被驅離房舍,清點人數和花名,確定盡數在內、無人逃脫,便立刻押赴大牢。
劉平家眷哪里想到如此變故?一路的哭啼和叫屈,驚擾了沿途房舍里的百姓,當日皇帝圣命,金字令牌遣劉平救急延州,今夜劉家竟遭如此劫難,其中原因不需細猜便能知曉。
五更早朝,待漏院嘈雜一片,有說延州城破的,有說劉平叛敵的,有提前開始商議對策的,甚至有人想出遷都洛陽的荒謬招數,孟良平聽得不勝其煩,等皇帝傳召時,前往延州的金字令牌已再次發出,仁宗、張士遜、晏殊、范仲淹、韓琦,五人定了大局。
孟良平思想著,水路將如何更快地運送后續兵員、糧草、衣物、兵器等,仁宗詢問時,不至于全無對策。
但這次的馳援延州,仁宗并不考慮水路,反而在退朝后,邀他同上城樓,俯瞰一戶人家的宅院。且,提到了李元惜。
李元惜輾轉反側,一夜沒合眼,即使風吹窗紙,也要坐起來靜待一會兒。她睡不著,攪擾地小左也不踏實,起身拿了衣物給她,賭氣地催她:
“走,我陪你去都水監瞧瞧去。他要是不在,咱就上街去找,敲鑼打鼓地去找!”
“你是生怕鬼樊樓懷疑不到他身上?!?
“你還知道這個!”
小左故意將她一軍。她并非不擔心孟良平,其實,她也是閉著眼睛不做夢,空熬天亮。但李元惜這樣緊張,只會讓她更擔心。
她牽起李元惜的手,坐身邊柔聲安慰著:“我的好姐姐,你放心,孟良平武功高強,對京城又很熟悉,腦瓜還好使,不會讓自己被群街痞抓住的?!?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咱們在京城,雖然身在官場,卻不與其他官員來往,要是他有個好歹,日后街道司怕不好行事?!?
說著,李元惜下床穿鞋,小左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張口閉口都是街道司,難道離了街道司,你就不能擔心他?”
“不能!”李元惜干脆利落,手指戳著小左的腦門:“你這丫頭,說了你多少遍,你就是放不下那點小九九。咱們進京是為做這街道司管勾的,若是做得好,還能為延州做些事。不是……”
“不是來給你招親的?!毙∽髶屵^她的話頭,嘀咕著:“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若不愛,我能強逼你不成?”
兩人間的打鬧緩和了些緊張,巧的是,五更的鼓聲陣陣傳來,那是百官上朝言事的時辰。
孟良平如若安好,定不會錯過。
小左俏皮地聳聳肩:“算了,就讓我這滿腦子歪門邪道的丫頭,陪滿腦子家國情懷的你,去探探我們東躲西藏的水監大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