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年1月20

除夕前一天，學校終于放假了，中午十一點才匆匆考完最后一科，十二點半老師開完班會布置完作業，林源拎著行李箱背著書包想都沒想，第一時間趕到醫院，他需要馬上見到蔣林西，他需要知道她好不好，僅僅只是想知道她好不好，他沖到病房，蔣林西剛和奶奶吃完午飯，看著門口有些凌亂的男生，蔣林西撇過頭。

“你……你還好嗎？”林源看著病床上的女生，她比之前瘦了好多。

蔣林西不看他“嗯。“

在沒見到蔣林西的日子里，林源自顧自內心想了好多要和蔣林西說的話，知道蔣林西心情會不好，準備了好多笑話，在來的路上預想了好多，一會見到蔣林西要說什么，要做什么，但當他看著病床上虛弱蔣林西，大腦像是擁有自動刪除功能，一句話也想不起來，他就站在那看著她，她就坐在那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源源，剛從學校放假來見西西嗎？”

林源點了點頭：“嗯。”

那個下午他就坐在她床前，她就坐在床上低著頭，這是這十幾年來，第一次兩個人默默不說話，但林源心里是安穩的，因為只要蔣林西還好好在他身邊，他就是開心的，只要蔣林西還好好的，他那顆懸著的心就放下了。

04年1月21日

04年的除夕蔣林西出院了，從住院到出院11天，巨額的治療費用是她和奶奶攢了這么多年所付不起的，但好在有政府和慈善機構的幫忙負擔了80%的費用，剩下的20%她和奶奶勉強付清，蔣林西的身體恢復得差不多，只是右腿還需要拄著拐杖。

十幾天沒回家，到家時，家里依舊是那天上學時出門前的樣子。

今天是除夕，家家戶戶都在做年夜飯，可蔣林西家里冷冷清清，奶奶說要出去買些菜，蔣林西想到這么多天在醫院奶奶也沒休息好，就讓奶奶在家休息，她去買，但是奶奶會擔心別人用異樣的眼神去看她孫女，她知道蔣林西是一個自尊心很大的孩子。

最后沒辦法在家里的冰柜里找了肉還有之前沒吃完的半個白菜剁了陷，包了餃子。

“還是家里舒服啊。“奶奶長呼了口氣，笑了笑”過了年，西西就又大一歲了，就成年了。“

蔣林西沒說話，她從那件事過后，原本性子就內向的她更多了幾分孤僻，她每次想到曾廣江都會崩潰，她不停地毛巾擦身體，每次都會用很大的力氣把皮膚擦紅，每次奶奶都會搶過毛巾，把蔣林西抱在懷里，揉著她的頭說著沒事沒事，讓蔣林西冷靜下來。

除夕夜，奶奶和蔣林西吃著餃子，奶奶想讓蔣林西心情好一點，就打開電視，放著春晚，可蔣林西沒吃幾個就回屋了，留下奶奶一個人在客廳，外面噼里啪啦放著煙花，蔣林西以前很喜歡煙花，往年還會和林源一起在煙花下偷偷許愿，今年她只覺得格外的吵，她拉上窗簾，關著燈，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用枕頭堵住耳朵。

04年1月23日

大年初二，曾廣江在拘留所暈倒，送往醫院，檢查后，腹水已達到飽和，醫院給他下達了最后的病危通知書。

現在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他的肢體已經什么觸覺都感受不到了，肉眼可見的浮腫，他感覺身體輕飄飄的，氣息也虛弱，他所有的力氣只能維持他睜著眼睛，看著白色的天花板，似乎在想些什么，想到了少年，那個意氣風發的男孩，想到了中年，那個重新開始好好生活的男人，想著想著，思緒又飄走了，死后會去哪里，他想到了那個他連名字都沒記清高中女生，是地獄吧。

這一生太短了，但再長點，又要怎么過，活了38年，活了什么呢，活到最后還是一個人，這一生活的意義是什么，自己是怎么樣的人，怎么一直在過怎么樣的生活，曾廣江心里苦笑著，身體好痛，病房好安靜，他沒有力氣了，睜著眼睛也好累，他閉上眼睛，像是等待死神來接走他一樣。

兩天后的凌晨，曾廣江再也沒有睜開眼睛，悄然無聲地走了，在他38歲的這一年，他的一生結束了，在被拋棄，入獄，又被拋棄，最后在世人的唾棄下，病痛的折磨下，離開了這個世界，結束了一生。

犯人離世，并沒有帶走一絲東西，卻留下滿目瘡痍遍體鱗傷的蔣林西，她的傷害并沒有隨著曾廣江的離世而消失不見，而因為曾廣江的離世，人們用更加異樣的眼神看她，那眼神里是同情，是憐憫……是抗拒。

命運帶誰是公平的？意外總是比計劃來得早一些，人這一生奮斗的是什么，走到生命的結尾，才發現大多數人追求的其實只是成為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