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春松檢校的家在靭町,離道修町的鵙屋的店鋪也就一千多米,春琴每天由店里的小伙計牽著手去練琴。而這小伙計就是少年佐助,即后來的溫井檢校。佐助與春琴的緣分就如此結(jié)下了。如前所述,佐助的老家在江州日野,也經(jīng)營藥材。佐助的父親、祖父在學(xué)徒期間到大阪鵙屋學(xué)習(xí)過。鵙屋可算是佐助家族代代的主公。佐助比春琴年長四歲,十三歲出來做學(xué)徒時,正是春琴九歲即失明的那一年。他到的時候,春琴那美麗的眼瞳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光輝。佐助一次也沒有見過春琴明亮的眼睛,直至晚年他都不覺得這是遺憾,反而以此為幸福。如果失明以前就認(rèn)識的話,失明之后的臉就難免顯得不完美。從一開始他就覺得她很美,沒有任何不完美之處。如今,大阪的上流家庭爭先恐后將宅邸搬到郊外,千金小姐們熱愛體育運(yùn)動,走向戶外享受空氣和陽光,藏在深閨深居簡出的千金已不復(fù)存在。但即便如此,住在城市的孩子們一般都體格纖弱,臉上的膚色蒼白,與鄉(xiāng)下長大的少年和少女完全不同。說得好聽是脫俗洋氣,其實就是有點病態(tài)。這種情況不僅限于大阪,可以說是城市人的共性。當(dāng)然也有例外,在江戶即便是女人也都喜歡黝黑的膚色,甚至以此為驕傲。單從膚色來講,京都人、大阪人那白皙的膚色無人匹敵。在大阪世家出生長大的公子哥就如同戲劇里出場的少爺一般風(fēng)度翩翩、玉樹臨風(fēng),他們體格纖細(xì),就像婦女一般皮膚白皙,也喜柔美的服裝。直到三十歲左右才開始臉色紅潤、體態(tài)發(fā)福,呈現(xiàn)紳士氣派。出生于舊幕府時代富裕的町人家里、成長在不甚健康的深宅中的少女們,那幾近透明的蒼白膚色,以及纖細(xì)的身材映入鄉(xiāng)巴佬佐助少年的眼睛里,那是何等的妖艷!此時春琴的姐姐十二歲,妹妹六歲,在鄉(xiāng)下來的佐助看來,均是僻壤罕見的美少女。他尤其被雙目失明的春琴身上那不可思議的氣韻所打動。他覺得春琴緊閉的眼瞼,比姐妹們睜開的眼睛更明媚、更美麗,這張臉必須是這樣的,原本就是這樣的。都說四姐妹中春琴最俊俏,即使那是事實,也多少有著對于她失明的惋惜、憐憫之心起到了作用。但對于佐助來講絕非如此。后來,佐助最討厭有人說他對春琴的愛是因為同情和憐憫,對于這種認(rèn)知感到非常憤慨。“我從來就沒想過師傅不幸或者可憐。和師傅相比能看得見的人更慘。師傅那品格、那美貌,憑什么要被同情呢?有人憐憫我,說佐助那家伙真可憐。我就反駁說,你們只不過是眼睛鼻子等五官齊全而已,其他的,哪一項也沒法與師傅相比。你們才是殘疾人呢!”當(dāng)然這都是后話。開始時,佐助把烈火般燃燒的崇拜之情深藏在心底,勤勤懇懇地侍奉在春琴身邊。一來沒有戀愛的自覺,二來即便有,但對方是天真無邪的女孩,又是歷代主公家的千金。對佐助來講,能夠奉命每天陪著一起走路也算是一種安慰吧。不過,怎么會把牽小姐的手這等重要的事情給新來的少年做呢?看似很奇怪,但其實剛開始的時候,并不是只有佐助一人。有時是女傭,有時是其他少年或者青年。某一天,春琴說了句,“讓佐助來帶我吧”。此后就一直都是佐助牽她的手,那一年佐助十四歲。他感激涕零,覺得這是至高無上的光榮。他總是把春琴小小的手掌抓在自己的掌心里,走一千多米送春琴到春松檢校家練琴,等結(jié)束后再帶領(lǐng)春琴回家。途中,春琴很少開口講話,只要春琴不開口佐助也沉默無語,只是默默地走路,用心伺候以免疏忽犯錯。有人問春琴:“你為什么說佐助好呢?”她回答說:“佐助他呀,比誰都老實,不說沒用的話啊。”上面也提到過,原本她很會撒嬌,對人和善,可是失明以后變得挑剔、憂郁,很少歡快地說話,也不怎么笑,變得沉默寡言。佐助不說多余的話,只是認(rèn)真地工作,盡量不妨礙她,這一點可能得到認(rèn)可了吧。(佐助說很討厭看見她笑。因為盲人在笑的時候,看起來傻傻的,很可憐。這在喜歡春琴的佐助心里可能怎么也沒有辦法接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