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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癡人之愛
  • (日)谷崎潤一郎
  • 4553字
  • 2024-02-04 11:17:48

刺青

這個故事發生在“愚鈍”被認為是高貴品德的時代,那時人們沒有像現在這樣互相敵視。茶坊的司茶人、幫閑們為了讓老爺和少爺的面龐不顯陰霾,為了讓宮中女官人和風月場的花魁們笑聲連綿,都拿出看家本事耍著嘴皮子。而這可是頗為體面的職業,足見得當時的社會悠閑。如“女定九郎”[1]、“女自來也”[2]、“女鳴神”[3],不管在戲劇里還是在繪圖小說里,無不以美好者為強,丑陋者為弱。所有的人對美趨之若鶩,甚至在上天給予的身體上刺入顏料。伴隨著濃烈的芳香,鮮明的線條與絢爛的色彩在人們的肌膚上舞動。

前往風流場所的客人乘坐轎子時,總愛選有著美麗刺青的轎夫。吉原、辰巳的風月場所的女人也迷戀有文身的男子。賭徒、消防員自不必說,町人,甚至武士中也有人刺上了文身。偶爾舉行刺青大會,參會者會拍打著肌膚炫耀著奇特、巧妙的圖案構思,進行互評。

清吉是一位手藝出色的年輕的文身師,技藝絕不遜色于淺草的查理文、松島的奴平和根根次郎等名家,幾十個人的肌膚成了他的畫布。刺青會上博取好評的文身大多出自清吉之手。達摩金擅長暈染,唐草權太以朱刺文身著稱,清吉則因奇特的構圖及妖艷的線條而聞名。

清吉非常仰慕豐國國貞[4]的畫風,曾以畫浮世繪為生,所以即使墮落為文身師,也依然保持著作為畫家的良心及敏銳的審美。若不是肌膚和骨骼足夠吸引他的眼球,他絕對不會為這個人文身。即便勉為其難地答應,一切構圖和費用必須按照他的意愿隨性而定,而且客人還要忍受長達一個月或兩個月之久針尖一針一針扎入肌膚的刺痛。

這位年輕的文身師心里埋藏著不為人知的快樂和夙愿。當他在為人們文身時,一針扎下去,滲出鮮血且肌膚腫脹,疼痛使大多男人發出痛苦的呻吟聲。這呻吟聲越大越是讓清吉感到不可思議、無以言表的快感。刺青中朱刺和暈染最痛,清吉尤其喜歡使用這兩種手法。一天平均刺上五六百針,最后為了使文身色澤鮮亮,通常會讓他們泡個澡,等他們出浴,皆是半生不死地趴在清吉的腳下一動都不能動。清吉冷眼看著他們凄凄慘慘的身影,心情愉悅地笑著,說道:“想必很疼吧?”

若有一個不爭氣的男人,像臨死之人那樣痛苦地歪著嘴咬緊牙關,發出嘶嘶悲鳴,他就會諷刺:“好歹也是江戶男兒。忍著點……我清吉的針啊,尤其疼著呢?!比缓?,斜眼看著滿含淚水的男子,毫不顧忌地繼續一針一針刺下去。若有堅強的、極富忍耐力的男子,文身時連眉毛都不皺一下,他就會露出皓齒,笑言:“嗯,看不出還挺能忍的……不過,一會兒就會疼起來的,會疼得找不著北的?!?/p>

多年來他心中有一個夙愿,就是尋找一個有光澤的美女的肌膚,刺入自己的靈魂。對這女子的天資和容貌,他還有諸多要求。只是單純的漂亮臉蛋、光潔肌膚,已經不能滿足他的愿望。他尋遍了江戶風月場所中有名氣的女子,但都未找到韻味和風格契合他心意的。他在心中勾勒出從未謀面的女子的身影,懷揣憧憬。三四年虛晃而過,夙愿依舊在心不曾舍棄。

那是第四年某個夏日的傍晚,清吉在經過深川一家名叫平清的料理屋時,無意間瞥見門口停放著的轎子,在其簾子后面露出來一只白皙的玉足。對敏銳的清吉而言,人的腳如同人的臉一般也擁有著復雜的表情。該女子的玉足,對他而言如同寶玉般珍貴。纖細的五根腳趾整齊排列,趾甲的色澤不遜色于繪之島[5]海邊粉嫩的貝殼,腳踵像珍珠般圓潤,肌膚像是用清冽的山泉水不斷洗滌滋養出的那般光滑、潤澤。如此一雙玉足,不久就會由著男人鮮血的滋養,而終將會把男人踩在腳下。清吉覺得,這雙腳的主人才是他夢寐以求的女子中的佼佼者。清吉壓抑著心中的悸動,追趕轎子以一睹芳顏,但追了兩三條街道,轎子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清吉的憧憬之心逐漸演變為激烈的戀慕之情時,第四個年頭已經過去,第五年的春天已近尾聲。某日早晨,他在深川佐賀町的家中,嘴里叼著個牙簽,站在斑竹外廊里望著一盆萬年青發呆,忽聞院子后面的木門打開,從隔斷的后邊進來了一位陌生的小姑娘。

那是清吉常光顧的辰巳的藝伎派來的丫頭。

“我家姐姐吩咐我,把這件和服外褂親手交給您,請您在外褂襯布上畫個圖案?!?/p>

說著,小姑娘就打開姜黃色的包袱,從中取出了用繪有歌舞伎演員巖井杜若[6]畫像的紙包裹的女式和服外褂和一封信。

信中寫有拜托為和服外褂作畫之事,并說自己把派來的小姑娘視若妹妹,她以后也會參加宴會服侍客人,還望多多提攜、關照,云云。

“我說怎么是沒有見過的面孔嘛。你是最近才到這里的吧?”

清吉一邊說著,一邊認真端詳著小姑娘。小姑娘十六七歲光景,但不可思議的是,她的容貌滲透著成熟女人之風韻,就像長期生活在風月場所,已然將無數男子玩弄于股掌之間一般。在這各地的罪惡及財富涌入的京城,她卻顯示著絕色男女們夢寐以求的風韻。

“去年六月左右,你有沒有從平清坐轎子回去?”清吉一邊詢問,一邊請她坐在窄走廊上,端詳著她放在榻榻米上的纖細精巧的腳。

“有,那時父親還健在,所以經常去平清的呢?!?/p>

對于這奇特的問題,姑娘笑著回答道。

“算上今年,我等你正好是五年了。雖然沒有見過面,但我記得你這雙腳……來,進屋,有樣東西想給你看看?!?/p>

說著,清吉拉住告辭要走的姑娘的手,把她帶到了面向大川河的二樓房間。然后,清吉取出了兩幅畫卷,在姑娘面前將其中一幅展了開來。

畫中是古時的暴君紂王的寵妃末喜[7]。她頭上戴著鑲嵌著琉璃珊瑚的金冠,身體貌似承受不住金冠的重量般無力地倚靠在欄桿上,綾羅裙擺拖拽至階梯的中間,右手舉著酒杯望著庭前即將被處刑的男子。而那男子的四肢被鐵鏈綁在銅柱上,他在妃子面前低垂著頭,雙目緊閉,等待著最后瞬間的到來。女人的神態、男子的絕望之神色被描繪得淋漓盡致,可謂神來之筆。

剛開始,姑娘全神貫注地盯著這奇怪的畫面看著,不一會兒工夫,不知不覺中姑娘的眼神放著光芒,嘴唇顫抖,其面部越來越像畫中之人末喜。姑娘在這幅畫中發現了隱藏著的“自己”。

“這幅畫可是繪出了你的真心呢!”

清吉盯著姑娘的眼睛,愉快地笑著。

“為什么給我看如此驚悚的一幅畫?”

姑娘抬起蒼白的面孔問道。

“這幅畫中的女子就是你。此女子的血流淌在你的體內。”

說著,清吉又打開了另一幅畫卷。這是一幅以《肥料》為題的畫作。畫作中央有一年輕女子倚著櫻花樹望著腳下的累累男尸。女子身邊飛舞著一群唱著凱歌的小鳥,女子眼眸中流露出難以抑制的夸耀和歡愉的神色。此情此景,是戰爭后的景象還是春天花園的景象?面對這幅畫卷,姑娘好像從中找到了自我。

“這幅畫就是你將來的寫照。倒在這里的人們,都將為了你舍去生命?!?/p>

說著,清吉用手指著與姑娘分毫不差的畫作中的女子。

“您還是饒了我吧,請師傅趕緊把畫作收起來吧?!?/p>

姑娘像是在躲避誘惑一般,背向畫作匍匐在榻榻米上。一會兒顫抖著嘴唇說道:

“師傅,我和您坦白。我確實如您所猜想的那樣,擁有著畫中女子的性格……所以請饒恕我吧,把畫收起來吧?!?/p>

“別說那懦弱的話了,你再好好看看這幅畫。你感到害怕也就是這會兒吧?!?/p>

清吉的臉上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但是姑娘還是低著頭。姑娘用汗衫的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臉,反復說道:

“師傅,請讓我回去吧。在你身邊,我覺得很害怕。”

“姑娘等著,我會把你變成氣質非凡的世間尤物!”

說著,清吉靠近了姑娘。他的懷中揣著向荷蘭醫生要來的裝有麻醉劑的瓶子。

陽光和煦地照射在河面上,八疊[8]大的房間被映照得火紅一片。河面反射的光線在安靜睡著的姑娘的臉上以及拉門的和紙上畫出了金色的波紋。清吉關上了房間的隔扇,手上握著文身用的工具,出神地坐在那里。這時他才靜靜地用心體會姑娘的美貌。若是面對這張面孔,即便是在一個房間里一起待上十年或一百年也不會厭倦。就像古埃及人用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裝點莊嚴的埃及一般,清吉想用自己的愛慕之情點綴那潔白光滑的人的肌膚。

終于,他將左手小指、無名指和拇指夾著的畫筆的筆穗橫放在姑娘的后背上,用右手握針在其上面一針一針刺了上去。年輕文身師的靈魂融進了墨汁里,滲進了肌膚。混合著燒酒的朱紅顏料,一滴一滴皆是他用生命釀造的,那是他靈魂的顏色。

不知不覺中悠閑的春日已近黃昏,清吉的手不曾停歇,姑娘也沒有醒來。擔心姑娘遲歸,藝伎派身邊管三弦琴的人來接她回去。結果被清吉打發走了。

“那個小姑娘啊,早就回去了呀?!?/p>

明月正掛在河對岸土佐藩主家的上空,朦朧的月光照射在河沿岸各家的房間時,文身還未完成一半,清吉心無雜念,挑亮燭心。

即便是刺入一滴顏色,對他來講也絕非易事。每次扎針、拔針他都要深深吸口氣,感覺那針仿佛扎在自己的心臟上一般。針走過的痕跡逐漸呈現出巨大的“女郎蜘蛛”的圖案。天色將白之際,這只具有不可思議魔性的動物,已經伸展著它的八條腿,盤踞在姑娘的后背上了。

春宵已隨河上的船槳聲逝去,朝霞映照著鼓滿晨風的船帆,中洲、箱崎、靈岸島家家戶戶房頂上的瓦片在霞光中閃耀。清吉終于放下了手中的畫筆,凝視著姑娘背部的蜘蛛。這只蜘蛛是他生命的全部,他的心已經完全被掏空了。

房間里兩個人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響起低沉而又沙啞的聲音。

“為了把你打造成真正美麗的女子,我把我的靈魂都注入到了文身中。從現在開始,全日本不會有人超過你。你的心將不再膽怯、懦弱。所有的男人都將會是滋養你的肥料……”

好像是領會了清吉所言,姑娘發出了微弱的呻吟聲。她慢慢地恢復了知覺。她沉重地呼吸著。隨著她的呼吸,后背上的蜘蛛宛如有生命般蠕動了起來。

“很痛苦吧?畢竟被蜘蛛抱住身體了嘛?!?/p>

姑娘微微睜開了雙眼。幽幽月色般的眼眸逐漸放著光芒看向了男子。

“師傅,快點給我看看我后背的文身吧。既然你給了我你的生命,我該是變得很漂亮了吧?”

姑娘的語言如同囈語,但語調中有種不可忤逆的力量。

“好了,這會兒要去泡個澡,讓文身顏色鮮亮。會很痛,不過要堅持住喲?!?/p>

清吉把嘴靠近姑娘的耳邊就像安慰她一般耳語道。

“只要能變漂亮,再怎么痛,我也會忍著的?!?/p>

姑娘強忍著疼痛,故意露出了微笑。

“嗯,熱水滲進皮膚里好痛啊……師傅,拜托打我一頓吧。然后您就到二樓等我吧。我不希望有男人看到這樣狼狽的我?!?/p>

出浴后,姑娘推開想要替她擦身的清吉的手。因為劇烈的疼痛,她倒在了水池的木地板上,發出痛苦的呻吟。頭發披散在她的臉上。女子的背后放著一面鏡子,正映照出一雙白皙的玉足的腳掌。

和昨日截然不同的態度使清吉嚇了一跳,但還是一個人跑到二樓等著她。過了半小時左右,女子便上樓來了。肩上披散著剛洗過的黑發,已經穿戴整齊。臉上已不見一絲痛苦的痕跡,她舒展眉毛,表情愉悅地靠在欄桿上仰望著朦朧的天空。

“這幅畫卷和文身都送給你,拿著畫回去吧?!?/p>

說著,清吉把畫卷推到了她面前。

“師傅,我已經丟掉了膽怯的自己……你可是最先成了滋養我的肥料了呢。”

女子閃耀著利劍般銳利的眼眸。耳邊響起了凱歌。

“回去之前再給我看一眼你那文身吧?!鼻寮f。

女子沉默著點了一下頭,褪下了衣服。朝陽正好照射在文身上,女子后背在朝陽下耀眼奪目。

注釋

[1]出自歌舞伎、凈琉璃劇《女定九郎》,原名《忠臣藏后日建前》,慶應一年(1865)初演于江戶中村座。

[2]出自6卷本繪圖小說《女自來也》,文政三年(1820)出版,東里山人著,勝山春扇繪。

[3]出自歌舞伎狂言《女鳴神》,元祿九年(1696)初演于江戶中村座。

[4]歌川國貞(1786—1865),日本江戶時期浮世繪畫家,又稱三代歌川豐國。

[5]繪之島,位于日本廣島縣江田島市?,F已變成無人島。

[6]巖井杜若(1776—1847)是歌舞伎名演員巖井半四郎的第五代傳人。

[7]末喜,亦稱妺喜,夏朝末代君主夏桀之妃。此處原文疑誤。

[8]疊,日本房間面積的計量單位,一疊約為1?62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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