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不過電光火石之間，便已塵埃落定。

片刻后，天地重歸寂靜，李青陽像一條離岸的咸魚被拍到了大青石上。

雙眼緊閉，無聲無息。

湘蓮數次伸手，又收了回來。

以她的境界，想了解情況又何須伸手？但她不敢探視，甚至刻意收回了仙識。

心亂如麻。

這是什么感覺？

是緊張嗎？

他死了嗎？

不，不會的，我和他之間有輪回血誓，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可能好好的。

秘法一定是騙人的，心明明還在痛，咒術分明沒有解開。

那我是怎么了？

難道是我的天劫要來了嗎？

湘蓮緩步走到跟前，鼻子微酸，直愣愣地看著李青陽。

她的情緒逐步發酵，躺在地上的人卻睜開了眼，看見她的神色嬉皮笑臉道：“呦呦呦，不會要掉小珍珠了吧?！?

“你...你沒死啊...”

“什么呀，你怎么一副很失望的樣子，你很盼著我死嘛?！崩钋嚓柕牟弊右韵氯际チ酥X，說不慌是假的，但他卻裝作很隨意地道：“你快幫我看看，我是不是突破了?！?

見他沒事，湘蓮瞬間冷靜多了，幾個呼吸之間，就收拾好了復雜的心緒，仙識一探之后緩緩道：“真仙都沒突破，有什么稀奇的，耗去那么多天材地寶，才提升了兩層，真是暴殄天物，你這次強行凝聚五行靈根，雖然眼下沒有大礙，但是...”

“能不能別說但是啊?！崩钋嚓柨迒手槪骸拔也粫忠懒税??！?

“那倒沒有，你虧空的氣血已經補足，就是你的靈根，算是徹底練廢了。”

等了半天沒有下文，李青陽道：“沒了？就這？”

湘蓮覺得可能是自己沒說清楚：“我的意思是，這次怕是很難恢復了，你本來是無垢劍體，本就算不得什么上乘資質，現在五行靈根又廢了大半，你的仙修之路上限也就是玄仙了?！?

曾經驚才絕艷的天才，被人說成算不得什么上乘資質，偏又反駁不了，李青陽干脆灑脫到底：“就這點小事？”

“小事？”湘蓮瞪大了眼睛，在她的認知里，沒有什么是比修行更重要的事情，而且，典籍上記載的所有人包括妖啊魔的也都是這么認為的啊。

“你們這些人啊，擁有的越多，越放不下。”李青陽喟然一嘆，他身子動不了，話就特別多。

“玄仙我還是知道的，少說也能活兩三千年吧?！?

“你知道多少人一輩子的目標就是個真仙都求而不得。”

“以前在修真界啊，活個上千年都要被人叫老妖怪的，更別提有的世界，人生七十古來稀喲?！?

“你知道么，我小的時候啊，特別喜歡老虎，就想著有一天練一身好力氣，然后把它當貓擼...唉？你別走啊，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喂，我很少跟人說我的故事的！”

湘蓮心亂如麻，聽他在那喋喋不休更是莫名煩躁，丟下一句：“你不都說了是小事嗎？”然后揚長而去。

李青陽欲哭無淚，沖著她的背影大吼：“你心是鐵做的吧?！?

獨自一人躺在地上，他的心緒卻是前所未有的寧靜。

如此便好。

一個頗有好感的仙女，他既不想用咒術把人栓在身邊，也不希望讓她對自己感恩戴德，那樣的相處太沉重，沒意思。

地面又硬又涼，唯一有感覺的后腦勺也很不舒服，可他腦海里的畫面很溫暖。

從明天起，喂馬，劈柴，周游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暢想著未來，時間過得很快，他的身體也漸漸恢復了知覺。

李青陽強提一口仙氣，運轉心法，五內空空全無知覺，凝神內視，只見一顆光華璀璨的小草扎根于中宮，花瓣和葉片全部凋謝，只剩下半截光禿禿的根莖，就像初春剛剛長出的嫩芽，驟然又遭冷雨，已然零落成泥。

他沒有半分傷感難過，現在的狀況，相比之前的死寂枯朽已經大有改觀，骨骼重新恢復了瑩潤，衰老的容貌也回到了年輕時候的樣子，至于能修到何等境界，仙路漫漫，何必急于一時？

又躺了好一會兒，體內仙氣漸漸運轉自如，李青陽準備下山，找了半天也不見湘蓮的蹤影。

無涯島說小不小，一個仙王要是不想見，他肯定是找不到的。

遠處飛來一只仙鶴，仔細一看卻是白玉所雕，原來是島上的靈器，嘴里正叼著一枚幽藍的須彌戒。

李青陽一愣，這是鬧哪出，送東西干嘛還躲著自己。

接過來打開一看，里面仙石仙丹什么的應有盡有，看得人眼花繚亂，在羅市街買的大半東西竟是都在這里了，還留下一道仙音：“你靈根初定，飲些酒能激發你的氣血?！?

沒心思去想這妮子在搞什么新花樣，他已經完全沉浸在暴富的狂喜中。

是啊，他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一場邂逅，幾許機緣，現在他所擁有的，已經是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了。

從須彌戒中取出一壇仙酒，李青陽豪飲幾口，興之所至，甚至還哼唱起了小曲。

“我要從南走到北，我要從白走到黑，我要人們都看到我，卻不知道我是誰。”

還覺不夠盡興，李青陽又想作首詩，搜腸刮肚想了半天，全是那些耳熟能詳的句子，自己竟是半句都憋不出來。

在地上劃拉了幾下，剛剛寫下“舉杯”兩字，心中對自己頓起鄙夷之感，抹去后換上了自己的大白話。

敬遠方親友。

敬昔日仇敵。

敬這片天地。

敬此時此刻。

三五壇酒下肚，只覺渾身仙力澎湃，卻毫無那種朦朧醉意。

仙酒妙則妙矣，味道么，還差了點意思。

他來到后崖，對著一片果樹挨個霍霍，樹上的仙果逐一品嘗，好吃的就多摘幾個，難吃的就丟到一邊，像極了猴哥初進蟠桃園。

然后，他把喝過的酒壇子用靈泉洗凈，又把摘得的仙果丟進去搗碎，最后掏了一把黃泥封住了壇口。

接連做了幾日，又想著種些靈植，種完了地又打量著去哪釣魚，渾然不覺厭煩。

島上不知歲月長，他不知世外是否真有桃源，就算有想來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