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此時你的狀態,是否類似渡劫仙君的靈體?”
莫聞提筆,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這云古大陸的修仙法門,在他的理解中,便是舍棄“肉身”的過程。
從點燃靈根,凝結凝體開始,步步破境,“肉身”的“屬性”也會越來越弱,特別是化神后尤其明顯。
莫聞臨走的時候仔細觀察過云琉,小師姑的人體法軀自然是與人無異的——在他的理解中,這應該是龍族掌握了某種規律,從而可以在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態中自由切換。
因此,當小師姑化神后,她的人型法軀,也和普通化神境修士一樣,呈現出了一種類似“玉化”的特質,丹海與靈體幾近相融。
化神境界,也是延壽最明顯的階段,仿佛整個血肉身軀的代謝都慢了下來。
至于更往上的洞虛大乘境界,這種玉化的感覺尤其明顯。
譬如那位清泉圣君,他以三百歲的高齡破境,雖然人已經蒼老得不行,但卻明顯能感到靈氣充裕,皮膚如古玉般晶瑩。
據說到了大乘巔峰之后,那天降的雷劫,其實便褪去身為凡人的所有屬性,成為清純的靈體真仙。
而靈修,便是一步到位,直接以靈體姿態凝聚神魂。
付瑤微微頷首:“好問題。”
“靈修的重聚靈體,據說和渡劫后的靈體確有相似之處。只是我未經雷劫,不知道那仙君感受如何。就我的感覺而言……你要看看嗎?”
莫聞微微一怔。
付瑤只是一笑,便開始寬衣解帶。
然后……莫聞便看到,付瑤的身軀,自脖子以下,幾乎全是一團“凝固化”的靈力,沒有任何的器官形態,甚至胸腰部還有些殘缺,隱約可見一個半尺高矮的純靈元嬰萎縮在內。
莫聞深深吸氣,對著付瑤深深行禮:“伯母之志……壯哉。”
“只是難舍罷了。”
“看來沒辦法用仙君療傷法子來應對了。”
“是的,我重聚靈體后,御陽宗的圣祖仙君也曾經來看過,亦是搖頭。”
“伯母現在是用何法修煉?”
“用的采丹納靈法,慢慢溫養。”
“伯母現在能感應到天地靈氣嗎?”
“能感應到。”付瑤輕輕搖頭:“但經脈……或說靈脈不全,完全無法納靈,你也見到我元嬰境況,能撐十年已屬不易。”
“可曾嘗試過渡靈入海?”
“無靈脈,自然也無法渡靈。而且自回來后,我付家族中亦無大能。雖有那印凡宗雖來探過幾次,但我觀之或另有所圖,便拒絕了。”
莫聞略一思索便緩緩點頭。
靈修之法甚是兇險,以往幾無先例,如今一個“活生生”的靈修就在眼前,誰不感興趣?
萬一找到了那保留神魂之法,便可以再延壽命。
修仙,可不就是為了成仙長生么?
一念至此,莫聞便輕輕嘆了一聲:“看來那兵解之法,誰都貪慕啊。”
“兵解是何法?”
莫聞輕輕一咳,便知道自己說漏嘴了。
“就是保留神魂,主動轉為靈修之法。”
付瑤點頭:“確實如此,所以我才便拒了其好意。”
莫聞握著筆,陷入了沉默。
付瑤含笑看著莫聞。
她雖然現在不能施展境界,但她卻能感覺,這孩子確實真心想“治”好她。
許久后,莫聞抬頭望向付瑤:“伯母,我問個事您別介意。”
“你問便是。”
“伯母還有多少時日?”
付瑤微微低頭,神色如常:“少則一二月,多則半年。”
“那就只有死馬……呃……”莫聞頓時閉嘴。
“死馬當作活馬醫。”付瑤倒是不介意,只是略有驚訝:“你還真有法子啊?”
“我暫時想到兩個法子。”莫聞回頭看了一眼門外。
房門未關,可以看到院外無人。
聽他說還有二法,付瑤愈加驚訝:“你說。”
“第一個法子,就是前幾日,我與付君在長水城歇腳時,曾無意卷入當地宗門與一名為女陰神母教的紛爭,其時我二人皆以為此教為騙子邪教,后我問出其功法心經,發現其功法乃是以內觀照見,先辟丹海,后聚靈體,再通奇經的修行法門,并非邪術。”
付瑤神色一凝:“奇經?”
“十二經之外的奇經,未見于經論著作,但可開辟之,我曾神識觀之,確有其事。”
“若伯母能重鑄丹海,便可以緩解元嬰衰弱之勢,繼而開辟奇經,完善靈體。”
付瑤微微點頭:“那第二個法子呢?”
“第二個法子則是……膽子大一點,晚輩試試看能否從那奇經靈竅開始,為伯母開辟出那奇經的陰陽二脈。若能成,再配合那神母教的功法心訣,伯母重修靈體便指日可待。”
付瑤沉思許久后才問道:“這第一法,是否需諸多時日?”
“是的。”
“第二法兇險?”
“是的。”
“我明白了,你容我先思量一番。”說著付瑤便含笑凝望莫聞:“我也不問你如何知曉這奇經法門了。”
“咳……晚輩是藥靈體,修行的法子,確實有些不同。”
付瑤微怔,隨后恍然:“難怪,藥靈體能如此快速結丹,此前確實聞所未聞。”
“那,晚輩這就謄出心經,伯母可以先嘗試一番,看看能否有所感應。”
“好,這邊便是書房,待我收拾一下,今晚你就住這邊吧,只是莫要嫌棄。”
“伯母太客氣了。”
……
回到書房,莫聞剛將那《帝女經》原封不動地謄寫下來,門外便傳來了付君的呼喚。
走出房間,只見天色將晚。
“說叫你過去吃飯。”
見付君臉上一副不爽的表情,莫聞便打趣道:“有你這么請客的?”
“你以為我想啊……主要是考慮到我媽又不吃東西,我又搞不來——你會弄飯不?”
“……你饒了我吧。”
“那不就得了,只是這飯,不怎么好吃。”
莫聞微微驚詫:“下午看你大舅的模樣,我覺得還是蠻好的吧……再說了,你那幾個表哥表弟什么的,哪個比得上你了?”
“聽說還有什么印凡宗的貴客要來。”
“印凡宗?”
“嗯。反正都煩,以前一個個盡排擠老子,現在一個個全是一副不服氣又不敢發作的樣子,老子再怎么罵他們都不接招……”說著付君一聲長嘆:“一點復仇的快感都沒有。”
莫聞噗的笑了起來。
付母亦扶在門框上,含笑望向付君:“君兒長大了。”
付君這次卻沒有嬉皮笑臉,沉默幾秒后點頭。
“是的,孩兒長大了。”
“所以,母親,我們要一起過去。”
付母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搖頭。
她乃靈修,在尋常人的眼中……那就是“鬼”。
還是身軀殘缺,連發聲都猶如“鬼叫”的鬼。
如何能登大雅之堂?
“母親,那一墻之隔,便是你從小生活的地方。”
付君指著那面高高的院墻,輕聲說著:“都說母憑子貴,憑什么我能入正堂,坐上賓,我媽卻只能困在偏屋,十年都不出院門?”
莫聞聽罷,也回頭望向付母。
付母閉上眼睛,沉默數秒后緩緩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