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在需要他聰明的時候還是挺靠譜的。
這第一艘下海帆船應該取個什么名字當然應該由大明最大的大佬來決定,朱高煦和朱瞻圻只能提個建議,不能替朱棣干這活。往小了說,這是兒子和孫子拍父親和爺爺的馬屁;往大了說,既然都扯到大明船只乃是大明王朝在海上漂泊的領土了,那給這領土命名的活計交到老朱手里面就是“遵圣上權威”,來不得半點馬虎的。
欽州港工地的事情運轉順利,朱高煦便帶著全家人在廣東閑逛起來。廣東這地兒在歷史上歸屬嶺南,而只要一提到嶺南,那必然是煙瘴之地流放之所。但實際上經過晚唐五代十國的亂世割據,北方士族大量南遷,大大增加了廣東地區漢人數量和比例。兩宋海貿發達,廣東作為沿海地區也算吃了不少紅利。到了現如今,雖然因為廣東上繳稅賦的數量微不足道,在朝廷中樞看來存在感薄弱,但也并不是北方人潛意識中認為的那般貧瘠窮困。畢竟在封建王朝以農為主的稅收制度下,廣東人賴以吃飯的海貿和漁業真的不能算是真金白銀的國家資源,但卻確確實實養活了廣東。
此時已經是永樂三年六月,正好是大名鼎鼎的荔枝成熟的季節。天可憐見,如今這天下最為高貴的老朱家,吃過新鮮荔枝的不能說完全沒有,但絕對說得上是屈指可數。
“‘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黃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韋氏捻了一顆剛剝開的荔枝,笑吟吟填進了朱瞻壑的嘴里。朱瞻壑立刻露出了笑臉。
雖然并未到蘇東坡的惠州,但也吃到了蘇軾筆下的荔枝,甜蜜的滋味立時便征服了朱高煦一家。跟著的親兵隊伍中,有幾個沒出息的已經爬到了樹上,抱著樹枝吃得汁水淋漓。
“這玩意兒味道居然這么好?!敝旄哽闾崃镏鴴鞚M了荔枝果實的細枝,吃得十分豪放,“之前廣東進貢的荔枝總有股子爛果味,也不知道是不是不上心?!?
“沒辦法的事兒啊?!崩钍蟿冎笾ξ沟阶右幾炖?,道,“‘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唐代白居易就已經知道的事情,王爺反倒不知道?”
“哈哈……”朱高煦仰天大笑幾聲,試圖掩蓋自己知識面不廣的事實。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敝煺佰咭诧@擺了一句,道,“這剛剛從枝頭摘下來的荔枝,哪怕快馬遞送,路上也肯定需要時日。楊貴妃當年估計也沒吃過這色香味俱全的荔枝。爹,你也不用感到慚愧?!敝煺佰呱陷呑涌隙ㄊ浅赃^荔枝的,但那也是遠道而來。哪怕有各種保鮮技術和便捷物流的加持,到了朱瞻圻這等社畜手里面的時候味道肯定也比不得最新鮮的荔枝,若有若無總會有些爛紅薯的味道。
“老子慚愧個鳥!”朱高煦被朱瞻圻這個逆子取笑了一句,惱羞成怒給了朱瞻圻一巴掌,將滿手的淋漓涂在了朱瞻圻的后腦勺上。
朱瞻圻自然不甘示弱,將朱高煦的袍服下擺當成汗巾擦了擦手。
“好了,本地的老農說過了,這東西不可多食,吃多了容易頭暈?!表f氏喂了朱瞻壑幾顆,又擠了汁水喂給朱瞻坦一些,便停了手,開口對眾人說道。
“母妃說得對!”朱瞻圻將手中最后一顆丟進嘴里,“以后想吃我們挪幾棵樹到云南城去好了。云南與廣東氣候差不多,可以栽得活的?!?
后世每年都會有人因為吃多了荔枝得“荔枝病”,朱瞻圻可不想因為貪嘴出了問題。
要說起來,來了南方之后最不缺的就是吃的。云南水果就已經非常豐富了,一家子也沒少吃以前在北方從未見過的東西。也確實感受到了蘇東坡筆下“不辭長作嶺南人”的快樂。
一家人從西到東,一直到了廣州府,才復又折返。在廣州府布政使衙門,朱高煦看著貼滿了滿墻的政務和密密麻麻各種圖表朝王公亮不懷好意地揮了揮拳頭。王公亮“剽竊”了朱高煦的“看板式管理”的管理辦法,卻并無半點心虛,面不改色地說要將這等極為便利的政務處理手段上奏朝廷。
得了王公亮會將自己名字寫到奏疏上的承諾,朱高煦也收起裝模作樣的怒火,邀請王公亮一個月后一定到欽州港,到那時,第一艘大船應該已經建造完成,可以揚帆起航了。
從廣州府晃晃悠悠回到欽州,路上又走了一個月的功夫。這一來一回兩個月的時間,一家子雖然面上略有疲憊,但精神極好,雖然每個人的膚色都黑了幾分,卻也沒人在乎。被一家人重點關照的朱瞻壑不僅沒有在路上生病,反倒是精神比之前更加健旺,眼瞅著竟有些將病弱的身子養起來的跡象。
回到欽州港已經快八月了。那艘大船已經基本上建造完畢,朱高煦帶著朱瞻壑到船塢的時候,正有匠人爬到桅桿頂上安裝滑輪和繩索。
“兩個月遇到三次大風,不得已只能停工,前后加起來耽誤了快半個月功夫。若不然現在殿下已經能看到完工的船只了?!毙烨嘁廊蛔鳛闋I造“總師”,這會兒正跟在朱高煦身后。眼看著大船即將完工,徐青的臉上也掛著笑容。
“耽誤就耽誤。”朱高煦不在意地道,“現如今這個進度已經很讓人滿意了。哪怕耽誤了半個月,不也比計劃完工的時間要提前了嗎?”
已經快要完工的大船長二十三丈有余,最寬處五丈多,最深可吃水兩丈半,最高的桅桿有二十丈高。朱瞻圻脖子都快仰斷了,才能看到桅桿頂上安裝滑輪和繩索的人影。
繩索安裝完畢,巨大的船帆一片片掛了上去。徐青指揮著試驗了幾次升降帆,運轉良好。等到巨大的船錨安裝好以后,這艘大船便已經有了可以起帆航行的能力了。
在云南城訓練了許久的漢王衛被帶到欽州。按照訓練和教官的安排十分順暢地進入船只的各個崗位。朱高煦當仁不讓做了試航船長,徐青作為“總師”跟在朱高煦身后——真正發號施令的活兒也是徐青在做的。
朱瞻圻滿身怨氣被強制留在岸上,只能聽著船上傳來的各種命令聲、鼓聲、鑼聲、竹哨聲、腳步聲分沓傳來,然后巨大的船錨被緩緩拉起,船帆被繩索吊掛著慢慢升到桅桿頂端。巨大的帆船如同一只蘇醒的巨獸,張開了威武的鬃毛,朝著深海的方向緩慢但無可阻擋地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