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三年的最后一天,云南城的百姓度過了狂歡的一天,以至于永樂四年的頭一天一早,云南城里竟有些蕭索了。
漢王府里的主人們一大早也是哈欠連天。雖然長久以來的生物鐘讓朱高煦、朱瞻壑、朱瞻圻和子規四人依舊早早起床,與府里的親兵完成了早上的鍛煉,但一直到早飯端上了桌,韋氏和李氏兩個女主人才抱著依然睡眼惺忪的朱瞻坦稍微梳洗了一下出現在幾人面前。
“昨日熬的太晚,今早起得遲了。”韋氏還略有些不好意思,原本作為王府的正妃,名義上府里的大事小情都要過問才是。一天三頓飯自然也包含其中,結果今天就吃了個現成的。
“有什么關系?”朱高煦夾了一個煎餃塞進嘴里,牙齒一合,鮮美的油汁差點兒從嘴角溢出來。趕緊閉攏了嘴唇嚼幾下咽下,才繼續道,“這云南城里咱家算是最為尊貴,不像在應天府,還要參加各種禮儀,大過年的也不讓人消停。這般自由自在,不是挺好?”
韋氏和李氏對視了一眼,一起露出一個笑容來,點頭應道:“確實如此,自由自在確實挺好。”
朱高煦已經越來越像一個閑散王爺了。這下意識的話說出來,根本看不出當年為了爭太子位,曾經做過的那些騷操作。如今倒是享受起封地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日子了,也不想想若是真的爭嫡成功,那些煩人的禮儀第一個少不了的就是他。
“你們哥倆兒今天得辛苦一下。”朱高煦一邊喝著粥,一邊對朱瞻壑和朱瞻圻道,“上午我和你們母妃、母親要去岷王府拜望一番。畢竟是長輩,新年頭一天,免不了的。這云南府在城里的官員,少不了要來府里露個臉,你們哥倆兒接待一番,不要失了禮數。我把老趙和老錢留下,有什么不懂的,和他們參詳一下。”
朱瞻圻聞言只點了點頭,一心對付面前的早餐。今早的煎餃里面也不知道是剁進去的什么品種的蘑菇,味道鮮得很。
朱瞻壑倒是猶豫了一下,臉上露出些許不自信的表情。不過見父親只是隨口吩咐,并未當成多重大的事情的樣子,便也覺得并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又見弟弟已經點頭應了,便也放心應了下來。雖然他年紀比朱瞻圻大一些,但平日里卻習慣讓朱瞻圻拿主意的時候多。他也知道他比不過弟弟聰明,既然弟弟已經應下了,那邊說明這事兒哥兒倆應付得過來,沒什么問題的。
韋氏和李氏聽聞朱高煦這話倒是同樣猶豫了一下。李氏看向韋氏,韋氏卻先看了看朱瞻壑和朱瞻圻兄弟倆,才將目光望向了朱高煦。
“畢竟是朝廷命官前來拜望,只讓他們兩個孩童接待,是不是有些失禮?”韋氏小聲問道。
“失禮什么?”朱高煦滿不在乎地搖頭,“這城里的大小官員肯定知道咱們一早就要去岷王府,這個時候來府里就沒打著能見到正主兒的心思,品級高不到哪兒去。他們兄弟倆上場正合適。瞻壑是本王長子,將來便是漢王世子,這身份,貴重著呢!”
韋氏聞聽此言,卻將目光看向了朱瞻圻。見朱瞻圻神色如常,依然專心對付早餐。再看向李氏,卻見李氏正一臉贊同模樣地同樣看著自己。忽然之間心里松活了一些,朝李氏微微一笑,又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朱高煦的意見。
“對了,老二!”朱高煦忽然抬頭朝朱瞻圻道,“你不是之前搞過一個黑旗嗎?眼瞅著這模樣,沒有亮相的機會了啊!”
“爹,你能不能別叫我老二?!”朱瞻圻無奈放下筷子上啃了一半的煎餃,朝朱高煦道,“皇爺爺和太子大伯這么叫你,你就有樣學樣這么叫我?”
“有什么關系?!”朱高煦促狹地一笑,他發現自己這二兒子對這個稱呼似乎有些排斥的樣子,雖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能見到老成的次子無奈,他這個無良老子心里說不出的愉悅。“說說,那黑旗咱可是好好保存著吶。畫得挺好,用不到有些可惜了。”
“您要是想掛那旗子,總會有掛上去的一天。”朱瞻圻無奈道,自己這老爹就不是個安分的主兒,眼瞅著大明打安南的借口成現成的了,用不上假扮海盜劫掠了,便覺得沒法搞事情有些可惜了。但實際上現如今雖然沒掛黑旗,不同樣是在安南搞事情嘛!只不過正好這會兒的安南政治秩序沒那么齊整,對地方的控制力下降,到現在安南中樞都沒有對此做出反應就是了。
“太祖爺不是定下了不征之國的祖訓嘛!”朱瞻圻重新將面前餐盤里的煎餃夾起來,咬了一口道,“地處荒僻之所,大明征之無用。但對于海盜而言,那可是好地方啊!”
話盡于此,不能再多說了,多說就要違背太祖爺的祖訓了。
但朱高煦又不是傻子,聽兒子這么一說,立刻就明白了兒子話語里的含義。似乎和他自己心中的想法不謀而合,便呵呵傻笑起來。
韋氏和李氏對此見怪不怪,這對父子倆平日里交流就是這般,有些話似乎只有他們爺倆能彼此明白。現如今即使不懂也并不詢問,只一心照顧幾個小的吃飯。
一家子用完了早飯,韋氏和李氏好好梳洗了一番,換上誥命服,與朱高煦一起出了門,打出親王儀仗迤邐往岷王府去了。府里就留下朱瞻壑和朱瞻圻哥倆并子規小丫頭。
朱瞻壑心里藏不住事兒。父親交代了任務下來,自然要全身心對待,坐在堂里總是伸著脖子往大門口看,恨不得親子跑過去當王府的門子才好。朱瞻圻卻并不將此當回事兒,扯了幾張紙擺在案上,教子規算術。
朱瞻壑等了一會兒也沒見有人上門,終于有些不耐煩了。耳邊聽得弟弟正在教子規算術,似乎有些意思的樣子,便也湊了過來,三小只便蛐蛐咕咕討論起來,氣氛倒是熱烈。
而在去岷王府的路上,朱高煦罕見的沒有騎馬,而是被韋氏叫進了馬車里。
“王爺,妾身今日小心眼了。”韋氏十分鄭重地朝朱高煦告罪,一邊說著一邊欠身朝朱高煦行禮。
“這是干什么?!”朱高煦略有些不悅,倒不是因為韋氏所謂的“小心眼”,而是因為韋氏如此的大張旗鼓鄭重其事。
他伸手將韋氏拉起來,道:“父母愛子,為之計深遠,這并沒有什么不對。你也不必如此。咱又不會因此怪罪你,你這么一搞,倒真成事兒了!”
“妹妹……”韋氏又要朝李氏欠身,唬得李氏趕緊將她攔住。
“姐姐是要折煞妹妹不成?”李氏道,“自妹妹與瞻圻進府,多蒙姐姐照拂。姐姐今日要是再說一句,妹妹可就沒臉留在王府了。”
“你還能跑怎么的?”朱高煦翻了個白眼,“都是一家人,不要搞這一套。平日里不是挺好的?今天這新年頭一天,倒是生分起來了?怎么,新年新氣象是這么搞?那要不要咱們轉頭回府、你們姐妹對咱大禮參拜一番?”
一邊說著,一邊嘿嘿笑起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正經的東西。
韋氏和李氏同時朝他“呸”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