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來,喝茶(一)
- 藩變
- 吃飽除人
- 2200字
- 2024-05-13 22:36:42
這頓飯,尚之孝吃得很滿意。
酒足飯飽后,尚之孝也不理依然在啃豬腳的部將們,就招呼起普寧知縣,跟他一起散步消食。
二人邊走邊閑聊,穿過這座古厝的紅樑藍桷,走過天井火巷,來到厝內庭院。
此時,冬日溫暖舒適的陽光透過庭院的樹蔭,灑在一張典雅的圓形石桌上。
石桌上擺放著一套潔白如玉的茶具,和一個精美的錫制茶罐。
主賓分對坐與桌旁,一派寧靜而溫馨的氛圍彌漫其中。
尚之孝是個儒雅的人,至少在表面看起來是。
平南王尚可喜就因厭惡長子尚之信“酗酒、嗜殺”,上疏康熙陳“之孝律己端慎、馭下寬厚,堪嗣職”。
作為寬厚的人設,尚之孝很善于和下屬打成一片。所以在指揮大軍征伐潮州的這幾個月,也跟本地人一樣嘗試了飯后喝工夫茶的習慣。
一個外地人想要獲取潮汕人好感最快的方式就是一起喝茶,然后夸他的茶“好吃”。
外地人想讓某個潮汕人接受你,就沖茶給潮汕人喝,學會洗杯和把茶湯沖出來后再甩幾下,然后說一句“來,吃茶”,這樣就夠了。
能學到這些,潮汕的未來岳丈就會開始接受女兒和你交往。
工夫茶,亦稱潮州(潮汕)工夫茶。
飲茶的是潮汕地區人民每天必不可少的一個動作。喝茶這件事,貫穿潮汕人的一生,不夸張的說一句:
從生喝到死。
若是走進各家各院,常常能看見祖父懷抱未足月的小孫兒,一邊曬著太陽一邊起著泥爐,左手捏起茶杯,輕輕地吹涼后,慢慢地喂著懷中嬰兒,看著小孫兒小口小口地嘬著,溫馨且詩意。
連婚喪嫁娶,都跟茶有關。
在潮汕民間婚俗中,男方定親時送聘禮,聘禮中有百合、糕點、蓮子等食物外,其中還必須有一包茶葉,作為女子的受聘之禮。
在明代《七修類稿》就曾記載“種茶下子,不可移植,移植則不復生也”。所以這包茶葉也寓意著“從一而終、絕不移志”。
茶禮是潮汕地區,男女之間確認婚姻關系的重要形式。
女方受聘茶禮,潮人稱為“食茶”;而男方向女方求聘茶禮,則稱為“下茶”。雙方都收下茶禮,也意味著這門親事已經定下來了,不會再改變。
如果女子還收了其他人的茶禮,那么潮人會稱“吃兩家茶”,會被人看不起。
婚禮當天,新人要向雙方父母敬茶。
如果家中老人去世后,要下葬的時候,主葬之人會拿五谷中加上“茶米”(潮人稱茶葉為茶米),向墓山和孝子身上撒去,口中一邊念叨著“五谷茶葉撒上天,孝子來迎豐收年”等話語。
每個月的“初一”、“十五”和節日祭拜神明、祖先的時候,東西可以不用多,但必定要奉茶。
家中有客人來,也一定沖茶招待。茶好孬另講,但熱茶肯定有一杯。
就算那個人是來吵架的,都會沖杯茶給對方,大家先潤潤嗓子,喝完再繼續吵。然后一邊對罵,一邊給對方加茶。
如果出門在外,在車上、在船上、在書院……只要有開水的地方,同行的潮汕人都會不知道從哪掏出一套茶具,然后問你:“想喝什么茶?單樅還是普洱?”
并且,潮汕人有自己的一套評價體系,標準就是:喝茶。
比如:
形容忙碌——今天還沒喝茶哪。(今日姆閑到無時間食茶)
形容很閑——今天自己喝了幾泡茶。(今日家己食了鬼泡茶)
形容多部門協調了很多工作——今天喝了好多泡茶。(今日食掉鬼泡茶噢)
形容這事很輕松——先喝杯茶啦。
形容這事挺難搞——嗯,我先喝杯茶。
形容這事挺心煩——唉,茶都喝不下了。
安慰別人不要緊張——沒事,先喝杯茶。
催促人家趕緊干活——喝杯茶后快去干活。(杯茶食了猛去)
就連約上心儀的姑娘到客棧一訴衷腸,都是說“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喝茶吧。”
所以潮汕人不管多忙,都要抽點時間喝茶,如果某一天沒喝茶,要么就是當地發生了重大災害受到影響,要么就是人掛了。
有個趣聞:
潮汕地區有一次刮臺風,大暴雨積水淹了不少民宅。官府派人去了解情況,問一老翁:
“積水對咱們生活影響大不大啊?”
“好大好大。”
“有多大啊?”
“沒法喝茶。”
……
“殿下,今天的飯菜可還合您胃口?”
知縣熟悉的一邊用開水燙著茶杯,一邊問道。
“好,非常好。本將聞潮州美食大名久矣,今日一試,果然名不虛傳。天下若以美食定都,潮州定能成為天下美食六都之一。”
聽到尚之孝這樣高規格的夸獎,知縣不禁問道。
“哦?哪六都?”
“自然是四川成都、江蘇揚州、安徽淮安、廣東順德,廣東潮州及壕鏡啦。”(注:作者沒亂講,這是朝廷欶封的。)
“哈哈哈……殿下高見,日后天下普遍重歸寧謐,下官要走遍這六都,好好地吃上一吃,喝上一上。”
聽到知縣這樣說,尚之孝也是故意逗他道:
“最好這輩子就當上一任揚州知府,告老還鄉之時再買上十幾匹揚州瘦馬,回去享受享受對吧?畢竟‘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嘛。”
“哈哈哈……殿下莫要耍逗下官。”
王臣二人之間,盡現親和。
“普寧縣,你們潮州人就是會享受啊,會吃會喝還會住啊。”
尚之孝坐在桌旁,邊看知縣擺弄茶具,邊端詳著這套宅院,隨后發自內心地贊嘆道。
“之前就聽說‘潮州厝,皇宮起’。本來我還不以為然,來這里幾個月后,看著這古厝的雕梁畫棟,慢慢地去品味這古色古香中所蘊含的大氣,真是越看越喜歡啊。”
說完,還用眼角瞄了瞄知縣。
可是知縣貌似有些不機靈,似乎聽不懂尚之孝的話外之意,繼續低著頭,擺弄著茶具。
沒人知道,知縣心里挺無奈的。
其實他很想裝傻充楞,什么都不管,甚至只想做個平凡的政務官,每日只需升堂、征糧、教化、治安就行了。
若遇到賊軍,也不外是“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罷了。
但為了家鄉父老,在這危、機并存的時代,又不得不長袖善舞,不敢期望能做什么福澤鄉梓的大事,但求保一方平安罷了。
畢竟,順治十年(1653年)潮州城遭“靖南將軍”哈哈木縱兵屠掠全城,遺骸十余萬的時候,那時還是一名小吏的他,是看得清清楚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