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玄初所說的“派系”,其實就是吳軍這四十年,一路從遼東打到云南所自然形成的小團體。
在吳三桂與李自成山海關大戰后,雖說是李自成敗了,吳三桂(清軍)贏了。
但“為王前驅”的吳三桂卻是元氣大傷,麾下幾萬關寧精銳折損殆盡。
縱使后來追擊攻打順軍余部,但背后有滿清在虎視眈眈,吳三桂也沒法名正言順的收納降軍、恢復戰力,麾下真正可靠的嫡系精銳也不過是幾千遼東老兵。
吳三桂真正實力實現膨脹,是在攻打永歷朝時,收攏的以馬寶為首的大西軍余部。
彼時,以馬寶為首的大西軍(明軍)余部,實際上仍有余力抵抗清兵。
但是,由于永歷皇帝的“逃跑主義”,讓大西軍將士對永歷皇帝大失所望。
眼見永歷皇帝靠不住,抱著留下最后一點反清種子的大西軍余部,決定投降。
于是,以馬寶為首的大西軍,成建制地向“大清平西王”這個漢藩王投降,喊出了“我等只降平西王,不降他滿清”的誓言。
這對于吳三桂而言,自然是大喜過望。
既強大了自身實力,又讓清廷知道只有他吳三桂,才能“鎮得住”原本“不安分”的大西軍余部,讓清廷投鼠忌器,不至于在明朝覆滅后就卸磨殺驢;
吳三桂本人也是講信義,不僅不將投降的大西軍拆散,反而將大西軍余部成建制的編為“忠勇十營”。
再加上吳三桂對降將們也是信任有加,視為子侄心腹,不與遼東舊部區別對待,而是一視同仁。
如此,令投降的大西軍諸將大為感動,紛紛為吳三桂效死。
但是,吳三桂對藩下人不管怎么一視同仁,卻不代表麾下諸將就是一團和氣。
自然而然的,麾下漸漸形成了“東派”和“西派”。
東派,就是以吳國貴為首遼東舊部。
西派,就是以馬寶為首的大西軍余部。
而東派的文官之首,就是方光琛;
西派的文官之首,則是劉玄初。
雖說分為“東西”兩派,但兩派的關系倒是挺和諧,并沒有太大的爭斗。
一方面,是吳三桂的確是心胸廣闊,把大西軍諸將安排得妥妥當當,錢和地位都給得足,西軍諸將皆無可挑剔;
另一方面,就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吳三桂,吳三桂實際上還是更加信任遼東舊部。
在獨立領軍作戰的諸帥里,漢中的王屏藩、松滋的吳國貴、岳州的吳應麒,江西的夏國相,全都是遼東軍出身。
而“西派”的諸將,則都是“東派”的副帥。
當年起兵時,早年就隨李成棟鎮守廣東的馬寶,以熟悉廣東為由,曾自請一軍取廣東,就被吳三桂婉拒過。
這也表明了吳三桂的一個態度:我依然信任遼東舊部。
“東派”的地位有了保證,在平西藩的“蛋糕”持續做大的前提下,自然不會對“西派”有不滿。
“你如果細心的話可以發現,你爺爺在不用我的同時,也不用老方。”
經劉玄初提醒后,吳世璠才猛然發現,自吳三桂起兵后不久,劉玄初被冷藏的同時,方光琛也以內閣學士(注1)的身份巡長沙,相當于發配地方。
這其實也是變相的在向東、西兩派展示他并沒有偏信一方。
“我們兩個老頭當了你的老師,意味著‘東、西’兩派都有代表在你這里,以后你考慮事情就不能偏倚了。”
“只要你都能照顧到他們的利益,你在軍方的地位就穩了。”
“而除了東、西兩派外,還有第三派,就是宗室”。
劉玄初繼續說道。
“而那件壞事,就是宗室——吳應麒。”
按劉玄初說法,吳應麒是獨擋一方的大將,不管他對王位有沒有興趣,將來既要防著,也要用著。
而且,吳應麒其子吳世琮,也是宗室青年將領中新興的戰將。
一旦處理不好,宗室人心散了,吳軍也就敗了。
“你爺爺欲立你為儲,你二叔肯定心里會很不爽快。”
“當他知道自己無緣王位后,以他狂妄自大的性格,肯定會拼命地貪污斂財。”
劉玄初直言不諱,認為吳應麒這樣性格暴虐的人,最是適合打蠻族。
蠻族畏威不畏德,需要有暴虐之人在當地鎮壓殺戮。
……
不知不覺,已是日近隅中,太陽也漸漸炎熱起來。
而劉玄初的精神越發不足,吳世璠見狀,連連制止了劉玄初繼續說話。
“老師,別說了,我送你回去。”
說罷,立刻吩咐下去。
“吳安,備轎!我送老師回去。”
吳世璠不理劉玄初的拒絕,堅持要送他回城外的別院。
……
劉玄初沒住在昆明城里,而是住在離城十幾里外的小村落中,特意起的一個草屋別院里。
在劉玄初拒絕王府醫師后,只是要求吳世璠送他回家休息。
等到劉玄初城外的別院時,院子僅有一名身材魁梧的下人,拿著把掃帚在打掃庭院。
聽到劉玄初回來了,房屋里有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年郎聞訊走出來迎接。
“老師,您……”
看到有外人在場,少年頓時緘口不言。
見劉玄初流著虛汗的樣子,就知道是老毛病犯了,在瞪了吳世璠一眼后,招呼幾人把劉玄初扶進屋子坐下歇息。
隨后倒了杯水遞給劉玄初,又從懷中掏出一個小藥罐,倒出幾顆藥丸給劉玄初就水吞下。
見劉玄初已慢慢的緩了過來,青年在伺候劉玄初上床歇下后,剛關上房門,就不客氣地下起了逐客令。
“各位請回吧,家師要休息了。”
吳世璠沒想到,眼前這少年如此不客氣,連喝口水都沒打算招呼,頓時少年心性也上來了。
“憑什么?他是我老師!你知道我是誰不!”
少年冷哼一聲。
“知道,磨盤山沒死成的滿清平西王孫子嘛。”
嗯!
磨盤山沒死成?滿清平西王?
兩個詞說的內容都對,但加起來,怎么聽,口氣都怎么不對!
這小子,不對勁!
吳世璠立刻換上一副嘴臉,向少年拱了拱手道:
“我聽足下稱呼劉大人為‘家師’,巧了,我也是劉大人的弟子,那足下就是我師兄了。”
“在下吳世璠,向師兄問好。”
吳世璠老老實實地向少年行個禮。
少年見眼前吳世璠被他冷嘲之后,居然沒有生氣,還主動行禮問好,頗感意外。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少年也拱手回禮道:
“在下李……姓段,你叫我潤興則可,尚未加冠取字。”
吳世璠倒是沒去注意少年的言語,只是高興地喊了句“潤興兄”,然后就拉著少年扯來扯去。
在發現對方口中,好像得不到什么自己想要的消息后,吳世璠則向對方告辭,并囑咐道:
“老師如果醒了,請一定要派人告訴我。”
并且表示,老師身體又不好,本應遣人伺候左右。
可劉玄初生性淡薄,不喜嘈雜,如今有師兄隨侍在旁,自然是最好不過。
并且強調,要是需要人手服侍,遣人來說一聲則可。
等吳世璠離開后,跟在身邊的吳安湊近了過來。
“少爺,在劉少保院子里打掃院子那個下人,步伐穩重,眼神犀利,手下是有功夫,應該是軍伍中人。”
大戶人家里的下人有功夫,不奇怪。
可劉玄初不是大戶人家,又是文官,更重要的是劉玄初雖被冷落,但不表示會放任他被山賊、盜匪、刁民欺負,也沒必要雇傭武人當下人。
“嗯,有古怪。”
“那個老師的學生,說的那番話,我總覺得怪怪的,但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吳世璠轉過頭對吳安吩咐道。
“大伴,老師家里那兩個人,你去摸摸他們的底。”
與此同時,劉玄初庭院里的掃地下人,走近站在門口目送吳世璠遠去的少年道。
“殿下,他就是狗賊的孫子,殺了他,狗賊就絕后了!”
少年把眼光收回來后,對下人說。
“許叔叔,我都說了,別叫我殿下,叫我潤興則可。”
“至于這個人……暫時殺不得。”
下人頓時激動地喊到:
“殿下,毋忘先王匡扶漢室的遺愿啊!”
少年回過頭來,望著眼前這個撫養他成人、教他武藝的中年人,眼神堅毅,口氣篤定道。
“許叔叔,我們從騰越翻山越嶺來到昆明,不是來享福的,潤興絕不敢忘父王遺志!潤興寧死荒徼,也絕不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