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隱沒,迷霧吞山。林沖一行人吃得早飯,便與宋江分道清風山腳,頂著重重迷霧,緩馬向西南鄆州方向而行。
大約行至三個多時辰,霧淡薄不少,幾人遂加快奔馬速度,趕在天黑前,抵至了鄆州地界。
“林大哥!快看!前方靠溪有一處酒店,倒是個難得的暫歇之地。”
一路風塵,人馬勞頓,此時見得嶺前靠溪一酒店,仇瓊英不覺抿了抿櫻唇,腦子里已是美味佳肴燭光影,溫水玉臂百花凌。
林沖嘴角不由一勾,“好一處潺潺流水迎客店!走!先進店燙上兩壺老酒去去寒。”
片刻功夫,一行人打馬便奔至了酒店門前。
見幾人登門,當下便有小廝上前相迎,“吆!幾位客官,里面請!”
“小二!先燙上兩壺好酒,再細切十斤牛肉端來。”
“哎呀!實在對不住諸位客官,今小店內的肉,已被近村人買了去,眼下只剩米菜與酒可供諸位果腹御寒。”
林沖聞聲掃了眼旁桌三人,卻也如這店小二所說,僅剩酒與米菜,卻是不曾有得半片肉食。
“十三!你去將今日獵的那頭獐子分割肉塊,拿來與這店家燒熟。”
“是!老爺!”
林十三應承一聲自出得門去,少頃便將一包裹拿與了店小二。
這店小二入手一掂,分量還不輕。當下便對林沖等人道,“嘿嘿!幾位客官且稍等,不時這肉便可上桌。”
旁桌三人一聽林沖等人自帶了獐子肉,頓覺嘴中淡出個鳥味。遂幾人將貪婪目光,投向了林沖一桌。
旁桌動靜,自是瞞不過林沖這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高手。
林沖微一蹙眉,掃向了旁桌三人。
但見,一個是生眉赤發,面如紫玉,凌厲鷹眼;一個是兩眉入鬢,面皮淡黃,鳳眼朝天;一個是身材消瘦,面頰凹陷,雙眸生電。
此三人也非普通無名之輩,乃是拼命三郎石秀,病關索楊雄,鼓上蚤時遷三兄弟也。
幾日前,石秀投宿楊雄處,無意間撞見楊雄之妻潘巧云,與報恩寺裴如海通奸。石秀生性耿直,便將此事告知楊雄。楊雄一怒之下,把潘巧云引至翠屏山,遂審其罪后,便將潘巧云切作了七八段。
這一幕恰巧被路過石遷見得。早些年楊雄曾救過時遷性命,待時遷表明身份,三人便聽從石秀建議,結伴欲去投那水泊梁山。
今日走至鄆州地界,見天色已晚,三人便投了這靠溪酒店,卻是先林沖等人早來了小半個時辰。
“兀那賊漢,你瞅甚瞅?再敢來瞅,姑奶奶便戳瞎你那雙賊眼。”
仇瓊英似是也發現了旁桌石秀三人投來的貪婪目光,遂手中飛石一出,直把三人桌前酒壇,射了爆爛。
石秀怒氣頓時上涌,但見他大手猛一拍桌子,抄起身邊闊刀,便向林沖這邊走來。
林沖無奈搖了搖頭,“呵呵!吾妹少不更事,攪了各位兄弟雅興,某在這替她給諸位陪個不是。”
說著,林沖便朝小二一揮手,“小二,給這鄰桌幾位好漢,再取兩壇好酒來。今日這賬,全算作某的頭上。”
石秀一聽,林沖還算是個講究人,當下也便不好再發作。
時遷眼珠一轉,抱拳對林沖道,“嘿嘿!我見這位大哥也是個豪爽商賈,不若我兄弟三人與諸位拼個桌可好?”
林沖嘴角微揚,“呵呵!這獐肉也是足夠,幾位若不嫌棄,便來與我等共飲一桌吧!”
石遷激動地搓了搓雙手,“嘿嘿!那便多謝這位大哥慷慨了。”
一旁楊雄雖有些抹不開面,但見石秀時遷二人搬桌挪椅,也只得湊了上去。
見三人湊桌,仇瓊英不由冷哼了一聲,將頭瞥至了別處。
這仇瓊英縱然武藝磨煉非凡,也頗有些心計,但說到底還是一個涉獵未深的林家辣小姐。林沖這番,便是在教她如何行走綠林江湖。
不時,清香肉味飄散整個大廳。
幾人當即食欲大振。
遂一口酒一口肉,邊吃邊暢聊起來。
聊得都是些南來北往之事,卻是不曾牽扯個人跟腳。
石秀楊雄二人乃是殺人逃境,自是不敢對林沖等人道出真實身份。
而林沖此番只為買糧而來,也是本著能避則避的心思,自然也不會輕易亮明身份。
待酒菜全部上桌,店小二他們便上樓為幾人布置歇處去了。
酒過三巡,時遷告罪一聲,說是去后院凈手。
待其返回時,卻是為眾人端來一盆熱騰騰的大塊雞。
石秀驚詫道,“咦...你從哪搞來的雞?那店小二不是說今日店內已無肉食可賣了嗎?”
“這可不是普通的雞,乃是我在后院通嶺路段,捕捉到的肥山雞。這位大哥請咱們吃獐肉,如今有得好東西,我等自然也要拿出來招待這位大哥不是!”
礙于林沖幾人在,時遷自不敢說這雞乃是他從后院偷來的。
楊雄展而一笑,腰桿不由挺直些許。“呵呵!倒令兄弟費心了。來,諸位!嘗一嘗這山雞味道如何?”
石秀吃了一塊,“嗯!這山雞的確香口。”
林沖也伸手夾起一塊往嘴里送。
豈知這肉方一入口,他便覺察到了不妥。
山雞筋肉應略柴才是,可這盤雞卻是入口香嫩,哪里是山雞肉可比?
不過既然人家拿雞肉來招待,他也是不好再多追問。
仇瓊英本就對石秀三人心生抵觸,自不會去夾那盤中雞塊。
倒是林十三十四二人,吃雞吃得甚歡。這二人從不挑肥揀瘦,但凡有肉,對他們而言那便是上等菜品。
卻說店小二為幾人收拾完歇處,不放心后門是否插好,便下樓去了后院。
待到后院一看,卻發現院內雞籠大開,那只報曉金雞不見了蹤跡。
初始他還以為是自己籠沒關好,那雞說不得跑進了廚房。可推開廚房半掩虛門,他卻看到了滿地的雞毛。
更令他可氣的則是,其中一灶上,有半鍋肥汁正在那冒著熱氣。
此時這店小二哪里還不曉得這后院的雞,是被人給拔毛下鍋燉了。
遂怒氣沖沖走得廳內,“各位客官!你們好不達理,為何要偷我家報曉金雞燉來吃?”
眾人面門皆是一黑,暗道一聲羞煞人也。這雞原是偷來的。
林沖更是在心里暗暗把時遷這廝,罵了個狗血噴頭。
與這偷雞摸狗賊坐于一桌,端得是有失他身份。
時遷則如那被踩到尾巴的貍貓,蹭的一聲站起身來。“你這小二莫要血口噴人,你家的雞沒了,卻跑來冤枉我等,做何道理?”
店小二伸手指著桌上雞骨頭道,“嘿!冤枉你等?你這桌上雞骨頭哪來的?”
時遷脖子一梗,“這雞是我在集市買來的。你待如何?”
店小二氣憤道,“好你個偷雞賊。事到如今,你還敢在這狡辯。你今日若不陪我報曉雞,便別想安生。實話告訴你,我家主人可不似別個,屆時若把你抓當梁山賊寇送至官府,我看你還敢嘴硬否?”
楊雄面子有些掛不住了,遂從懷中摸出十兩銀子,遞給了店小二。“呵呵!不就一只雞嘛!賠你十兩可夠否?”
一只雞竟用十兩銀子來賠,的確可稱得上金雞一說了。
豈知這店小二卻是一把掃掉楊雄手中紋銀,大聲道,“誰要你家銀子,我就要我的那只報曉金雞。”
楊雄心中一沉,再摸出十兩來,“二十兩!”
店小二不依不饒,“莫說二十兩,便是二百兩,我也不會要。我只要我的那只報曉金雞。”
石秀上前揪住店小二衣領,目露兇光道,“那你便是要故意尋事了?”
店小二毫不畏懼道,“我今日便尋事了,又待如何?”
說著,那店小二便朝樓上大喊,“李子!快去通知主人,便說有人在我祝家莊的地盤尋事!”
“便是你主人來了,也得講個通達。”
石秀見楊雄給他遞眼色,當即便將店小二一把推了開來。
一旁仇瓊英狠狠瞪了眼時遷,遂低聲對林沖道,“林大哥!若是這店主人來了,不分緣由便把我們當成與這三個賊人一伙,又待如何?不若我先出手宰了這小二,免得被人一并誣了。”
林沖道,“我們是來買賣的,暫不用理會此事。權且看這幾人如何處理。”
此時,林沖也是大感后悔。想不到與人方便,卻至這般田地。
若非他與林十三十四也吃了這雞肉,只怕在店小二找來之時,這時遷便已被他三拳錘翻在地了。
不多時,酒店外便奔來一伙身著勁裝,手拿刀槍棍棒之人。
但見為首一人,高約八尺,面如白玉,一身黑紅勁裝服將其身材勾勒的極是勻稱。看其年歲,絕不超雙十。
此人便是祝氏三杰之一的祝老三祝彪,祝家莊的名義掌舵人。
“何人敢在我祝家莊地盤撒野?哼...活得不耐煩了是吧!”
祝彪掃視了一圈廳內,當看到也是一身巾幗裝扮的仇瓊英時,他臉上不由閃過一絲驚訝。暗道:這世上居然還有與三娘、準嬸氣質不相上下之人,端得是好生驚人。
旋即他將目光自仇瓊英俏容移開,定格在了林沖身上。
在他看來,一個人的地位,完全是由自身精氣神所決定。
縱觀屋內眾人,也就林沖身懷領袖氣質,這先入為主下,他便將林沖當做了在酒店尋事的倡導者。
卻見林沖,此時正脊背立挺端在于桌前,不急不慢地品著碗中醇香酒,似是把祝彪等人,完全當作了空氣。
見林沖不作答,祝彪臉上登時一陣火辣。遂一扯膝袍,一只腳便踏在了桌上。“爺爺問你話,你敢不作答?”
“嘭...”
此言一出,但見林沖雙眸霎時一寒,遂雙臂猛一發力,這祝彪登時便被連人帶桌,直掀了個大翻。
不待這祝彪起身,一道寒芒自長包裹中奪奔而出,遂一把狹長彎刀,便架在了祝彪脖子上。
是林十三奔出的刀。
再看此時林沖,依舊挺坐于長凳之上。
但見林沖一字一頓道,“不問緣由便來胡亂叫囂,你膽子倒是不小。再有下次,某便直接送爾歸西去。”
這突如其來一幕,頓令眾人倒抽好幾口冷氣。
好霸道的身姿!
好快的刀!
尤其石秀楊雄時遷三人,看向林沖幾人眼神,已然不似先前的淡然,而是處處充滿了忌憚與惡寒。
他們貌似真看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