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1章 人際關系的意義

孤單,有什么快樂!誰能獨樂?即使享盡歡樂,又怎能滿足呢?

——約翰·彌爾頓(John Milton)

強調親密人際關系的重要性,將其作為健康與幸福的試金石,這種觀念是近來才有的。過去人們不會如此高估人際關系的重要性,他們或許認為只要打理日常瑣事和普通工作就足夠了,也可能是為了生存和生計而過多操心,根本無暇顧及人際關系之微妙。歐內斯特·蓋爾納(Ernest Gellner)[1]等觀察家認為,過去人們對自然界中存在的不可預測和不安全的因素感到焦慮,而現在則變成對人際關系的過度關注和焦慮。蓋爾納認為,當今社會資源富足,大多數人已經無須懼怕疾病、貧窮、饑餓和自然災害的侵擾,這在過去是無法想象的。然而,現代工業社會存在各種不穩定因素,社會結構在不斷變化,流動性的增加也在破壞社會支柱的穩定。我們現在有了更多的選擇,比如住在哪里、加入什么社群、過怎樣的生活,所以我們與生命中的其他人之間的關系不再受制于過去的條條框框,由此也生出了更多的關注和焦慮。正如蓋爾納所說:“我們的生活基本上是由人際關系組成的。”[2]

蓋爾納還表示,個人關系領域已經成為“最為迫切的關注”。宗教信仰的衰退加劇了我們在這一領域的焦慮。宗教信仰不僅規范了個人關系行為,還能作為人際關系之外的另一種選擇,而且更加穩定、可以預料。人們和配偶、子女、鄰里的關系可能會波折不斷或者不盡如人意,但是信仰上帝之人,至少他和上帝之間的關系不會出現這些問題。

雖然我非常不贊同蓋爾納的書里關于精神分析的那些說法,但至少有一點他沒有說錯,那就是精神分析仿佛承諾了一種救贖方式,而要想實現這種救贖,就需要清掃人們的情感障礙或盲區,幫助他們打造令人滿意的人際關系。他還說到一點:精神分析已經產生了如此廣泛的影響,即使是那些并不完全信服精神分析理論的人,凡論及人類性格、人際關系等話題,都會習慣性地說到精神分析。

20世紀,精神分析的發展出現了重大轉變。最主要的變化就是更加重視患者與精神分析師之間的關系。現在的精神分析理論認為移情分析,即研究患者對分析師的情緒反應和態度,是精神分析治療最重要的本質。誠然,正視移情的重要性是弗洛伊德、榮格等精神分析學派之間的一個主要共同點,但他們在其他理論方面仍然存在分歧。近些年來,精神分析在治療神經癥方面的有效性受到質疑,但絲毫沒有影響精神分析的相關概念走向大眾。比如,大多數社會工作都會非常重視來訪者建立人際關系的能力,而且經常會通過建立來訪者與社工之間的關系來幫助他們提高人際交往能力。

在精神分析發展的早期,移情分析并沒有受到這么多的關注,業內更加注重研究患者的性心理發展歷程。患者首先被視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其次才會被考慮對分析師的情感態度,而且這種移情甚至會被視為精神分析研究的阻礙因素。19世紀末期,弗洛伊德開始研究神經癥的起源,他發現患者幾乎毫無例外都會出現性機能障礙。于是,從嬰兒期開始研究的性發展理論成為精神分析學的發展基石,而弗洛伊德認為這是他研究的結果之一。

在弗洛伊德看來,神經癥的產生與患者未能順利度過性發育早期階段有關,“口唇期”“肛門期”或“性器期”的固結將會阻礙人向“生殖期”過渡,即弗洛伊德所說的性成熟期。他認為,精神生活原本是受“快樂原則”支配的,即趨樂避苦的需求。而且神經系統以及精神結構本身具有降低本能沖動的強度的功能,通過尋求途徑去表達沖動、釋放沖動。心理健康和快樂則與性滿足的實現掛鉤。

人們普遍認為,一個健康快樂的人必然享有滿意的性生活;相反,如果一個人出現神經質的沮喪,那么其在性釋放方面一定存在問題。弗洛伊德一生都在強調本能滿足的重要性,也就是實現性高潮的能力。通常默認,如果伴侶能夠給予對方性滿足,那么他們情感關系中的其他方面都不是問題。性滿足成了檢驗親密關系完整度的試金石。如果患者能夠克服性發育未成熟期形成的固結,順利進入生殖期,那么他就能夠與別人建立平等互利的關系。

弗洛伊德認為,我們一定能從神經癥患者的兒童早期階段尋找到病源,精神分析學家的工作就是幫助患者重新喚醒那些一直被壓抑著的痛苦或難以啟齒的早期創傷記憶。結合同事約瑟夫·布洛伊爾(Josef Breuer)的研究,弗洛伊德發現,如果癔病患者能夠想起導致某一癥狀發生的具體情況或事件,并且再次體驗類似情況引起的感受,那么這種癥狀將會消失。隨著治療的病癥種類增多,弗洛伊德對早期創傷性事件的關注有所減少,他開始關注患者成長的整個情緒環境;不過他對神經癥狀源自五歲之前發生的事件這一觀點并未改觀。

因此,精神分析可被視為一種歷史重建,一種挖掘患者早期經歷、感受和幻想的方式。治療的過程中,治療師無須探究患者當下的個人關系,也不用親友參與其中,主要是關注患者對于過去某個階段的主觀反應,這個階段也許患者自己都不曾重視或了解。

精神分析時常因為過于孤立地對待患者,不考慮他們的家人和朋友而受到抨擊。患者的家人和朋友通常會感到氣惱,因為精神分析治療一般不會要求他們參與分析過程,治療師也不會跟他們見面,或向他們問詢患者在家中的行為舉止和人際關系情況。不過,如果精神分析理論的初始形式被人們所接受,那么治療過程無須患者的親友參與就可以理解了。因為除了患者自己,沒人能夠了解他在早期兒童階段的幻想和感受。就算是父母能夠提供患者童年時期的詳細記述,也無法獲得精神分析師想要了解的東西——不是事件本身,而是患者自己對兒時發生的這些事件的主觀反應。

弗洛伊德一開始進行精神分析治療時,根本沒有料到自己會在情感上對患者產生重要影響。他本來只想將精神分析發展為一門“研究心理的科學”,成為和解剖學、生理學一樣客觀的基礎科學。他將自己視為一名獨立的觀察員,以為患者會像對待其他領域的普通醫生一般對待自己。后來他發現事實并非如此,患者會對他產生和表達愛恨情緒,但他并不認為這是關于當下的真實反應和表達,而是患者關于過去某種情緒的延續表達,并被“轉移”到了分析師身上。

起初弗洛伊德對移情感到厭惡,后來他才意識到移情的重要作用,1910年,他在給友人奧斯卡·普菲斯特(Oskar Pfister)的信中這樣寫道:

移情簡直就是個魔咒。這種在疾病治療中產生的情感沖動十分猛烈而且難解,因此我不得不放棄使用間接暗示和催眠暗示的方法,但即使采用精神分析法,也仍然不能將其根除;只能對其稍加抑制,但沖動依然會顯著存在,形成移情。[3]

在《精神分析引論》(Introductory Lectures on Psycho-Analysis)第27講中,弗洛伊德重申了他對移情的看法:一定不能認為移情真實存在。

為了克服移情,我們需要向患者明確指出,他的相關感受不是來自當下的情景,也不是面向眼前的醫生,而是在重復過去發生的某個場景。這樣我們就能迫使患者將這種重復式感受轉為記憶。[4]

自弗洛伊德之后,或者更準確地講,自精神分析學的“客體關系”理論誕生以后,對移情的理解和解釋受到了重視。大部分精神分析師、社工及其他“助人行業”人員無不將親密的個人關系視為人類快樂的主要來源。相反,如果一個人無法享受親密關系帶來的滿足,那么他會被人們視為神經質、不成熟或者某些方面存在異常。現在,無論是針對個人還是群體,大多數心理治療模式都在圍繞人際關系展開,研究患者與過去某些重要的人之間的關系存在哪些問題,然后幫助他們在未來建立更加豐富而滿意的人際關系。

鑒于過去的關系能夠影響人們對于新關系的期望,如果患者將咨詢師視為一個新的重要的存在,那么他對咨詢師的態度就能成為重要的信息來源,用于了解其過去產生的心理問題,同時還有機會糾正這些問題。舉個簡單的例子,經歷過被拋棄和虐待的患者在接觸咨詢師的過程中,可能也會產生被拋棄和虐待的預期,當然患者自己也許完全意識不到這種預期正在影響他對咨詢師的態度。如果患者能夠意識到他錯誤預設了別人對待他的方式,同時又切實感受到了咨詢師給予的超出自己預期的善意和理解,那么患者對于關系的預期就有可能徹底改變,繼而能夠與他人建立比過去更好的關系。

如上所述,弗洛伊德認為精神分析對象產生的關于咨詢師的所有情感并非真實存在,或者將這些情感解釋為受過去的影響而產生。然而現在有很多咨詢師意識到這些情感并非僅僅是兒童時期的沖動和幻想的再現。在某些情況下,這些情感是患者想要彌補兒時的某些缺失的心理產物。精神分析對象可能會在一段時間內將咨詢師當作他們在現實中未曾擁有過的理想父母。這種體驗也許能夠產生很好的療愈效果,通過任何草率的解讀或將其定義為錯覺而消除這種體驗都是錯誤的。

前面提到,弗洛伊德認為精神分析咨詢師的工作就是幫助患者移除障礙,讓他們能夠以成熟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本能驅力。如果這項工作能夠完成,那么我們認為患者處理關系的能力也會得到提升。然而,現代的咨詢師們卻顛倒了順序。他們先考慮的是人際關系,而后才是本能滿足的實現。也就是說,如果精神分析對象能夠毫無焦慮地與他人建立良好的平等關系,那么就可以假設該對象能夠正常表達本能驅力,實現性滿足。客體關系理論學家認為,人類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在尋求“關系”,而不只是渴望本能滿足。他們認為神經癥是建立良好關系失敗的一種表現,而非性驅力受到抑制或未能得到充分發展所帶來的問題。

因為患者會對分析師產生這種整體的情感態度或者一系列的態度反應,所以移情被視為精神分析治療的一個核心特質,它不再被當成是過去的遺留物,不再是什么“詛咒”,甚至也不是弗洛伊德后來認為的所謂“極大的助力”,他之所以會這么想,是因為移情確實幫助他改變了患者的態度。現在精神分析咨詢師往往會花費大量的時間來觀察和評估患者對咨詢師的情感態度,判斷患者是否恐懼、是否順從、是否爭強好斗、是否沉默孤僻、是否焦慮不安。這些態度其實是有根可循的,只是需要去挖掘,但挖掘的重點有所不同。患者對咨詢師的態度是經過意識歪曲的,通過研究這種態度,咨詢師能夠利用這種歪曲來理解患者與他人的關系。要讓這種方式有效,就要肯定當下的關系狀態是真實存在的,而非僅僅是童年時期的情景再現。

精神分析的體驗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畢竟其他普通的社交過程不會這樣詳細研究一方對另一方的反應態度。日常生活中也不會有如此忠實的傾聽者,給你足夠的時間和關注,以專業視角看待你的問題,而且除了專業咨詢的酬勞外,不求任何回報。患者可能一生都不會遇到這樣一個人,因為在一般情況下,且不說給予這般程度的關注,就是簡單的傾聽,人們也未必能做到。如此一來,咨詢師對患者的重要程度可想而知。認識到這些情感真實存在的同時,咨詢師還需要了解移情中會存在源自患者兒時經歷的不合常理的扭曲因素。

重視人際關系和移情作用并不是所有精神分析治療的特色,但這確實是一些精神分析學家和心理治療師的共性,他們可能受過不同精神分析學派的洗禮,但至少在以下兩點上存在共識:一是神經癥多與早期親子關系中的問題有關;二是健康快樂完全依賴于親密關系的維持與穩定。

世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個孩子,基因差異可能對兒童成長產生重要影響。父母相同,但孩子可能完全不同。盡管如此,我依然相信,之后人生中出現的神經癥問題與患者早期的家庭情感經歷存在一定關聯。

但是,我不太認同親密關系是健康快樂的唯一來源。現下有一種危險的風氣,那就是愛被美化成了救贖的唯一通途。當被問到心理健康的構成因素是什么,弗洛伊德的答案是:愛的能力和工作的能力。顯然,我們過分強調了前者,而忽視了后者的重要性。在眾多分析案例中,人們只注重人際關系,而由此忽略了對其他自我實現方式的探尋,同時也疏于研究個人內心深處的動態變化。

一些精神分析學家發展出了一套與弗洛伊德的本能理論相對的客體關系理論,代表人物有梅蘭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唐納德·溫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和羅納德·費爾貝恩(Ronald Fairbairn)。然而,這個領域最重要的人物是約翰·鮑爾比(John Bowlby),他的《依戀三部曲》(Attachment and Loss)啟發了大量新的研究,為我們了解人的本質做出了極大貢獻,其地位之重可謂理所應當。

鮑爾比認為,人類最基本的需求是從嬰兒時期開始形成的對良性互動的人際關系的需求,這種對“依戀”的需求遠超出對性滿足的需求。鮑爾比的理論是動物行為學和精神分析學的結合。雖然我們經常會將依戀與性滿足相聯系,但二者區別鮮明。鮑爾比的這一理論拓寬了人的本質與人際關系的精神分析視角,使其與其他領域學說的研究結果更加一致。

鮑爾比的《依戀三部曲》源自他在世界衛生組織(WHO)展開的對流浪兒童心理健康的研究工作。后來他開始研究母親的短暫離開對幼兒產生的影響,從而使人們更加理解幼兒或幼兒的母親不得不住院時,或者在類似的情況下,幼兒所感受到的痛苦。

嬰兒成長到7~9個月時,開始對某一固定對象產生特別的依戀。在這個階段,嬰兒會抗拒陌生人的親近,更加依賴母親或其他熟悉的人。母親成為嬰兒的安全基地,只要母親在身邊,嬰兒就能更加大膽地探索和玩耍。如果依戀對象抽身離去,哪怕是極短的時間,嬰兒通常也會表示抗議。而像住院這種長期分離會導致嬰兒產生一系列固定反應,這些現象由鮑爾比首次提出。嬰兒首先憤怒地抗議,一段時間以后他們會感到絕望,并表現出靜默悲傷和淡漠疏離。再過一段時間,他們會對依戀對象的離去徹底冷漠、無動于衷。從“抗議”到“絕望”再到“冷漠”這一順序是幼兒在與母親分離之后產生的固定反應。

這一理論得到了充分的事實證明,于是鮑爾比推論,成人維持良好關系的能力取決于他在兒時與依戀對象的相處經歷。如果依戀對象在幼兒早期階段提供了持續而穩定的陪伴,那么幼兒將會擁有充足的安全感和自信。等到成年以后,這種自信會給予他信任和愛的能力,而基于愛與信任的兩性關系中,性滿足的實現自然也就不是問題了。

然而,依戀的質量和強度會因人而異,一方面取決于母親回應和對待嬰兒的方式,另一方面則無疑取決于先天的基因差異。雖然不同的孩子對于母親離去的反應趨于相同,但隨著離去時間的延長,孩子的反應可能會因情況而異。研究表明,在福利院長大的孩子會比在核心家庭長大的孩子更具破壞性、索求更多。盡管沒有完全經過驗證,但是有跡象表明,在福利院長大的孩子長大以后會比在溫暖親密的家庭里成長出來的孩子難以建立親密關系。實驗表明,與母親分離的幼猴在成年以后難以建立正常的社會關系及性關系。不過,人類擁有出色的適應能力,即使孩子長期遭受孤獨和虐待,只要環境向好發展,他們就能復原。

在《依戀三部曲》第一卷的第12章中,鮑爾比從生物學角度探討了依戀的本質和作用。基于其對人類及其他物種的依戀行為的廣泛認知,鮑爾比得出結論,依戀行為最初的作用是為了避免被獵食者傷害。首先,他指出落單的動物往往會比成群結隊的動物更容易被獵食者攻擊。其次,他指出這樣一個事實:不管是人類還是其他動物,依戀行為特別容易出現在年幼、生病或懷孕的個體身上,因為這些個體更脆弱、易受攻擊。最后,危險情況發生時,人們必然會向周圍尋求依靠,以分擔危險。到了現代社會,獵食者帶來的危險已不復存在,但人們依然要面對其他形式的威脅。

這種生物學解釋頗有道理。現代人的應激模式仿佛早已預設,這種模式更適合靠狩獵采集為生的原始部落,而不是我們生活的20世紀末的西方都市。[5]我們在面對威脅時所表現出來的攻擊性,以及對陌生人的過分猜疑,將這種預設模式體現得淋漓盡致。這兩種反應在古代原始部落并無不可,但是在核災難可能發生的時代里,實在是有些危險。

鮑爾比指出重要一點,那就是依戀不同于依附。確實,人類需要很長時間來成長。從出生到性成熟就占了人生1/4的時間,而人類的壽命比其他任何哺乳動物都要長。剛出生時的無助階段加上較長的兒童時期,讓我們有機會向年長者學習,一般我們會認為這是人類需要較長時間進入成熟期的生物學原因。人類適應世界依賴于學習和文化的代際傳遞。人的依賴感在出生時最高,因為剛出生的嬰兒處于最無助的狀態。相比之下,依戀在嬰兒6個月大時才會顯現。隨著人不斷成熟,依賴會逐漸消失,而依戀會貫穿人生始終。我們說一個人有依賴心理,是指他不夠成熟。但一個人要是沒有渴望親密的依戀心理,我們會認為這個人存在某些問題。在西方社會,極度渴望脫離人際關系是一種心理疾病。有些慢性精神分裂癥患者的生活里甚至根本不存在人際關系。擁有建立平等依戀關系的能力被視為情感成熟的證據,缺乏這一能力則是病態的表現。當然,人們很少會考慮是否存在情感成熟的其他標準,比如獨處的能力。

人類學家、社會學家以及心理學家都一致贊同,人作為一種社會存在,生命里不能缺少外界的支持和陪伴。除了學習,社會合作也是人類生存的重要部分,社會合作對狒狒、猩猩等其他靈長類動物同樣重要。正如動物學家康拉德·洛倫茲(Konrad Lorenz)所說,人類生來既沒有快腿,也沒有堅硬外殼、尖牙利爪或其他什么防身利器。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其他兇猛物種的傷害,同時也為了捕獵大型動物,原始人不得不學會相互合作。人類的生存依賴于合作。現代社會條件早已不像原始社會那般惡劣,但對社會交往的需求和對建立積極聯系的渴望一直存在。

因此,在任何人類需求層次中,依戀需求都應該處于較高位置。誠然,一些社會學家會懷疑脫離家庭或社會群體的個體是否具有意義。在西方社會,大多數人都會贊同,親密的家庭關系是生活的一個重要成分,此外還會有愛情和友情作為補充,所有這些關系構成了生活的意義。社會學家彼得·馬里斯(Peter Marris)這樣說道:

對我們最為重要的關系基本都是關于一些特定的、我們所愛之人(丈夫或妻子、父母、子女、密友)的,或者是關于一些特定地方(家或者特定地點)的,承載著我們同等的愛。這些特定的關系獨一無二、無可替代,似乎包含了我們生命里最重要的意義。[6]

馬里斯認為,這些獨一無二的關系是我們理解生活經歷的有效參考點。這些無可替代的關系就是我們處于這個社會機構所需的重要支柱。我們往往把一段重要關系當成理所當然,因而極少去思考它,甚至根本意識不到它的存在,直到失去這段關系。馬里斯指出,最近喪失親人的人至少會在最初的一段時間里感到生活失去了意義。當我們失去最親近的人時,我們可能會發現那個人對于我們人生的意義比我們所想的要大得多。這是一般情況;我們還需要知道,有些人即使喪失了愛人,依然可以獲得新的自由、開啟新的生活。

社會學家羅伯特·韋斯(Robert S. Weiss)[7]曾針對一群新近離婚人士進行過研究并發現,雖然這些人加入了單身父母交流會,也從中獲得了一定支持,但正如韋斯所料,他們仍舊苦于孤獨。再多的友情也無法彌補因為失去婚姻而喪失的依戀與情感親密。

然而,對大多數人來說,無論這種親密關系有多重要,它都不可能是賦予人生意義的唯一方法。韋斯還研究了因為某些原因搬離原社區遠離舊街坊的已婚夫婦,雖然他們對配偶的依戀程度未減半分,但仍會因為離開原有群體而頗感苦惱。[8]

也就是說,無論是否享有親密關系,人類都需要來自家庭以外的更大社群的歸屬感。現在有假設認為親密關系對自我實現至關重要,這讓我們容易忽略那些較低親密度的關系的重要意義。精神分裂癥患者及那些或多或少被完全孤立的個體被視為病態無可厚非,但是還有很多人不曾擁有特別親密的關系,他們也不是全都有問題或者特別不開心吧。

軍隊或者某些行業,其社會結構或許不能提供親密關系所能給予的那種滿足感,但的確為人們提供了一種環境,使他們從中能夠找到自己的角色和位置。我們在上文曾提及蓋爾納的論點:現代社會不斷變化流動,致使很多人感到迷茫不安。而事實與此論點多少有些相悖:很多工作人員即使有機會獲得豐厚酬勞,也不愿意離開熟悉的工作環境。處于某一固定的結構體系并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也能產生人生意義,還可以為人們提供一套參考標準,用于觀照與他人的關系。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總能遇到很多人,他們和我們關系并不親密,卻時刻影響著我們對自我的認知。像鄰居、郵差、銀行職員、售貨員以及其他很多人對我們來說都只是熟悉而已,最多就是點頭之交和日常問候,對他們的事我們知之甚少。但是,如果這樣一個人突然消失或者有人替代了他,我們還是會有短暫的失落感。對此我們會說,那是因為我們已經“習慣”了這些人,但其實我們懷念的是相互承認,承認彼此存在于對方的生活中,以及因此產生的某種肯定:盡管微不足道,但我們確實構成了彼此生活模式的一塊拼圖。

這類關系對大多數人來說,其重要性會高出意料。人們從工作單位退休以后,會思念那些熟悉的、給過自己肯定的人。一般來說,人類多是渴望被愛的。想要被認可和肯定的心情也同樣重要。

在當代西方社會,親密關系在很多人的生活中只發揮著很小的作用,盡管他們也會意識到這方面的缺失,或者想要通過幻想來填補。他們的生活中心不是配偶子女,而是工作,在公司里可能不會有人愛自己,但至少可以獲得認可和重視。特別想要獲得別人認可的人,可能是因為兒時父母給的肯定過少,也因此更加傾心于工作。有些工作可能需要短時間專心致志地獨立完成,但大多數工作都不太會有獨處的時候,一般都會涉及人際交往,而對很多人來說,這一點似乎還是工作的一個吸引人的地方。

像這種不太親密、相對淺顯的關系也有其重要性所在,比如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會碰到一些不太相熟的人,會跟他們進行簡單交流。如果我們在街上碰到了鄰居,他們可能會拿天氣做開場白,這在英國特別常見。要是聊的時間長了,可能會開始談論其他鄰居。哪怕是再有學識的人也很難拒絕八卦,不過他們倒是可能對此假裝不屑。人們的對話中,有多少是在討論其他人的生活,又有多少是在探討書籍、音樂、繪畫、思想、金錢,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即使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他們閑聊的時間占比也絕不會少。

客體關系理論學家認為親密依戀是人生意義和滿足的主要來源,但是無法擁有或維持親密依戀關系的人不一定就會失去親密程度較低的人際關系。雖然無法建立親密依戀關系的人往往更難找到人生意義之所在,但他們中有很多人能從工作交往及其他普通關系中獲得平靜而滿意的生活。正如我在序言中所說,愛德華·吉本便是一個好例證。我們還得知道,有些優秀人才哪怕長期囿于孤獨,也不會感到生命毫無意義,有些人則可能故意尋求數周或數月的孤獨生活,具體原因會在后面講到。

在《依戀三部曲》第三卷的倒數第二段里,鮑爾比這樣寫道:

對他人的親密依戀始終是人們生活的中心,不只是剛出世或蹣跚學步的嬰幼兒時期,也不只是學文識字的小學階段,還會貫穿整個青年期乃至成熟期,直至老去。一個人會從這些親密依戀中汲取力量和快樂,同時回饋他人相應的力量和快樂。關于這些問題,現代科學和傳統智慧不謀而合。[9]

了解鮑爾比的著述研究后,我很欽佩他。因為鮑爾比堅持認為,精神分析的觀察結果必須經過客觀研究證實,而且他引用了行為學概念;與其他的精神分析學家相比,他將科學更多地與精神分析相結合。但我認為,依戀理論沒有完全正視工作的重要性、人在獨處時所思所想的意義,特別是那些富有創新創造能力的人內心世界的奇思妙想。所以,親密依戀只是人們生活的中心“之一”,絕不是“唯一”中心。


[1] 捷克裔英國哲學家和社會人類學家,英國劍橋大學社會人類學教授,是批判合理主義學派的一名領頭人。——譯者注

[2] Ernest Gellner, The Psychoanalytic Movement (London, 1985), p. 34.

[3] Sigmund Freud, Letter to Pfister (1910), quoted in Ernest Jones,Sigmund Freud,(London, 1955), p. 497.

[4] Sigmund Freud, ‘Transference', LectureⅩⅩⅦin Introductory Lectureson Psycho-Analysis, Standard Edition, edited by James Strachey, 24 volumes,ⅩⅥ(London, 1963), pp. 431-47.

[5] 本書寫作于20世紀80年代末。——編者注

[6] Peter Marris, ‘Attachment and Society', in The Place of Attachment inHuman Behavior, edited by C. Murray Parkes and J. Stevenson-Hinde (London, 1982), p. 185.

[7] 美國社會學家,首次提出關于孤獨的理論。——譯者注

[8] Robert S. Weiss,‘Attachment in Adult Life', in The Place of Attachmentin Human Behavior, op. cit., p. 174.

[9] John Bowlby, Loss, Sadness and Depression; Attachment and Loss, (London, 1980), p. 442.

主站蜘蛛池模板: 和硕县| 南汇区| 乌什县| 保定市| 金塔县| 陆良县| 宝丰县| 奉贤区| 吴旗县| 浦江县| 望都县| 任丘市| 临泽县| 都昌县| 临城县| 宜丰县| 称多县| 泊头市| 孝义市| 景德镇市| 乌鲁木齐市| 顺平县| 辽中县| 安达市| 阿图什市| 瑞金市| 霍邱县| 鞍山市| 车险| 长岛县| 鄄城县| 增城市| 宣汉县| 五莲县| 潢川县| 浮梁县| 玉环县| 海原县| 阿合奇县| 富裕县| 宁城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