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琢而成器
- 十泉里風和粽香
- 姞文
- 4875字
- 2023-12-17 16:00:00
難怪王家姆媽瞧不起,玉雕工人蒯強,每天工作八小時,工資每月七十八元。從上班第一個月開始,老蒯命蒯強交生活費,每月七十元,理由很充足實際:剩八元給蒯強坐公交車和零花,綽綽有余。蒯強默默服從,覺得理所當然。
在玉雕廠,蒯強和其他新工人一樣,分到一個師傅,姓祝,每天跟著打雜學手藝,規定是三個月到半年的培訓期。別的新工人覺得師傅藏私,盡派徒弟干粗活累活;蒯強卻覺得同樣是打下手,祝師傅這里比父親那邊輕松多了,而且從不斥罵責打,簡直是和藹可親。蒯強心里這么想,臉上自然表現出來,行動上更是手腳勤快,任勞任怨,和祝師傅很快成為廠里的模范師徒。更讓人驚訝的,是蒯強的玉雕天分,看到一塊玉材,他立刻能不假思索地跳出主意,隨手畫出圖,器形花紋都是符合這塊玉的最佳雕刻方案。技巧上更是學的又好又快,上機器象碰到老朋友,眼力準,手指穩,動作快;祝師傅猜想,這與蒯強從小做木工活不無關系。總之,新工人培訓三個月的內容,他不到一個月完成,之后跟著祝師傅正式做活。一個月后,師徒兩人輕輕松松得了車間產量第一名,再一個月,拿到了三季度的創匯獎——那時候是做出口外銷產品,創匯即賺美元,是工廠的首要指標。祝師傅分了徒弟一百元的獎金,并給了他一塊岫巖玉,讓他自己雕刻。
蒯強回家把一百元交給父親,老蒯又驚又喜,沒想到玉雕廠獎金這么高!收起一百元,老蒯旁敲側擊地詢問,獎金到底發了多少。蒯強老老實實回答不知道,都是祝師傅管的。老蒯打量蒯強,見他不象是編謊騙人,便提醒他小心提防,論理是師傅吃肉徒弟喝湯,就怕湯也不給,只給些碗底殘羹;留個心眼,早些滿師出徒,自己掙錢最妥當!老蒯一邊說,一邊破例端上一碗紅燒肉,算是鼓勵。蒯強嗯嗯答應,并不知道怎么提防,怎么留個心眼。
紅燒肉香甜美味,入口即化,蒯強吃得狼吞虎咽。父親在給新打的家具上桐油,油香味漸漸彌漫開;弟弟蒯超迎高考在做習題,鋼筆在本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蒯強吃著,聞著,聽著,這一刻心滿意足,再沒更多奢望。
晚上取出那塊岫巖玉,腦海中自然而然跳出了好幾種方案,港澳客人喜歡的麒麟,臺灣客人流行的龍鳳,或者是仿古的玉佩,蒯強隨手畫出草圖,看看卻都不滿意。起身走到院中,難得清凈沒人在,只有夜風陣陣,秋蟲唧唧,滿地的枯草落葉。蒯強攥著岫巖玉,隨意踱步到井臺邊,站在銀杏樹下,一抬眼,看到廂房的窗戶開著,紗窗后燈影幢幢,人影朦朧,兩個少女正左右對坐在繡花繃架前,唧唧噥噥地輕聲細語。蒯強想起來,今天是周六,沈友之從蘇大回家過周末。
大學校園的生活讓她更加意氣風發,舉手投足自信瀟灑。難得她還和以前一樣,與李雪潔要好,每次回來都去廂房。
蒯強一動不動地站著。泛黃的枯葉一片片在夜風中漫舞,落在他的身前身后,也落在他的頭頂肩膀。一只蟋蟀躥出,唧唧鳴叫著跳到他的腳邊。他渾然不覺,手中的岫巖玉攥得緊緊的,漸漸溫熱。
過了半個月,蒯強將刻好的玉雕帶給師傅看。火石青的玉石,雕琢成一對少女對坐細語的側影,長發豐潤的溫婉可親,短發瘦削的明慧瀟灑,油脂光澤顯出少女獨有的粉潤,長睫下翦水雙瞳巧妙用在黑灰處,兩個人物栩栩如生,象是隨時會起身回頭,講一句“儂好”。可惜,這造型與流行的熱門產品風馬牛不相及,祝師傅看一眼就知道賣不出去,誰會要這塊玉雕,要了又擺哪里?所謂“紅顏禍水”,放任何地方都不吉利。不過,本來是塊頗多雜點的粗糙玉料,讓徒弟練手的,祝師傅并沒指望收獲,當下笑笑讓蒯強自己留著。蒯強默不作聲收起,閑時又刻了塊雞翅木的木架相配,架子上嵌了兩個字“側影“,算是他這處女作的名稱,擺放在他的工作臺上。祝師傅常看見他無聲凝視,忍不住好心提醒徒弟,再別刻這種虛構人物,港澳臺客人都喜歡傳統的老東西,講究個出處,唐朝的器形,宋代的紋飾,明清的工藝,象繪畫臨摹一樣,要學那名家的;如果實在想刻人物,選些名人,蘇城歷史人物,象孫武,吳王闔閭,伍子胥,特別是伍子胥,端午時節最好銷。但蒯強一反虛心受教的常態,凝望著“側影”不吭聲,目光溫柔,神情不舍。祝師傅嘆口氣,知道另有別情,不再多說。
次年即1991年,剛過完春節,新工人們按廠子老規矩,赴上海玉雕廠學習,為期半年。蒯強臨走被父親叫住,命他生活費必須每月不落繼續交,剩下八元錢省著用,在上海別瞎跑瞎混。見兒子順從答應,老蒯心中猜疑,這小子定是藏了私房錢,否則,在大上海花花世界一個月只用八塊?老蒯有心去玉雕廠打聽,一時也來不及,只好追著兒子的背影,喊了好幾聲“覅亂花錢!”
在上海玉雕廠這半年,蒯強過得很舒心。日日泡在車間里,跟著老師傅們學習選玉,設計,雕刻,在琢玉的水沙聲中,化璞玉為神器。同來的學員們逛大上海,去外灘,去城隍廟和西郊動物園;蒯強對觀光旅游毫無興趣,但隨老師傅跑了幾次友誼商店,仔細觀看銷售的玉雕產品,興致勃勃。蒯強發現,祝師傅講的對,仿古產品最搶手。仿古玉牌玉佩,仿古瑞獸,龍鳳紋和獸頭的手把件,特別是蘇派的子岡牌,仿照蘇城玉雕祖師爺的作品,形制仿漢,取法于宋,配上圖章式印款,古意盎然;據營業員說,柜臺里擺放不超過一星期必定售出,還有客人留下聯系方式預定產品。蒯強默默學習,將“側影”拋在了腦后。半年后的匯報作品,蒯強老老實實仿古,雕了一塊“闔閭稱霸”,用漢代瓦當紋飾,氣韻生動,不但得了學員創作金獎,而且當場被來廠參觀的臺灣客人看中買下,售價高達兩萬元。
憑此成績,蒯強回到蘇城玉雕廠,順理成章地成為車間骨干,雖然還是跟著祝師傅,但產品基本獨立完成。蒯強牢記參觀上海友誼商店的經驗,設計仿古,雕刻仿古,每件作品都古色古香,子岡牌作為看家產品,器型紋飾俱古風古韻,把發揮到了極致。有次碰到回家過周末的沈友之,聊天的時候,沈友之聽說玉雕要仿古,連忙拉著蒯強去廂房,向李雪潔借那些古畫冊,說對玉雕有幫助。蒯強細細翻閱,果然,古畫不僅可以參考細微的紋飾、形制和人物,更能體味整體的布局、氛圍和意境,蒯強一點點琢磨,整個人沉浸畫中,恍惚得忘記今夕何夕。那之后蒯強的仿古玉雕作品,真正上了“古樸雅致”的藝術品臺階;他這個人,也變得象古代高士,更加寡言疏離。
本來,上海蘇城兩地的玉雕廠約定好,學員們學習期間的玉材由蘇城玉雕廠買下,刻好的作品帶回廠里,作為廠里的產品銷售,所以學員創作金獎的“闔閭稱霸”兩萬元收益與蒯強個人并無關系。但是老蒯聽說了這個新聞,懷疑蒯強隱瞞收入,逼他把每個月生活費漲到了一百元。蒯強的全部工資獎金不夠繳家里生活費,無奈只好也隨大流,跟著祝師傅,上班之外接些外面的私活,具體收入多少,旁人不得而知。隨著玉雕產品越來越熱門,老蒯越來越懷疑蒯強藏有巨款,而為了小兒子蒯超,老蒯決心把這巨款奪到手。
蒯超在東南大學的學習很緊張,但堅持每周寫一封信給老蒯,簡短講講他大學校園的生活,問候老父親。老蒯把小兒子的信視為至寶,常常追著送信的郵遞員問“有信啘”,收到信捧在手中左看右看,碰到不認識的字和難懂的語句,則去廂房請教李閑。李閑身為李太史之后,古籍看慣了的,蒯超的信當然不在話下,不厭其煩地逐字逐句解釋給老蒯聽,老蒯頻頻點頭,嗯嗯啊啊地答應,真切享受到與小兒子的舐犢之情。那時恰好李衛東大學畢業,分在蘇城子胥規劃設計院上班,并且戀愛對象徐蕓是設計院的同事,都住在單位的集體宿舍;李閑對兒子滿意,因此與老蒯頗有共鳴,一個文人,一個木匠,倒談得十分融洽。
有一次老蒯去李家,碰到沈友之也在,正和李雪潔做香囊,象一只只裹好的小粽子,并排躺在紅漆盤中,十分精雅。沈友之解釋,香囊是樂之要的,她嫌大學宿舍里味道不好,八個人一間屋,臭襪子、臟衣服、沒刷的碗筷臭氣熏天,還有蟑螂和老鼠;多掛些香囊,除臭驅蟲防老鼠。老蒯聽了,連忙討了幾只,要去寄給蒯超。沈友之是個熱心人,提議她把蒯超的一起寄,反正是跑一趟郵局。老蒯很高興,將信封上的地址給沈友之看,又想了兩句囑咐的話,讓沈友之寫在包裹單上。沈友之一一答應,羨慕老蒯經常能收到蒯超的信,說:“樂之懶得要命,不寫信!我爸爸媽媽半年也收不到一封,我要寫好幾封,樂之才回一封!”
老蒯此刻幸福到極點,手中的信件儼然是幸福的源泉,汩汩流淌出小兒子的深情。可惜,李嬸娘冷著臉過來,催李雪潔趕緊干活,又告訴老蒯說李閑不在。老蒯無奈往外走,沈友之追上來幫他看信,將蒯超的話一句句細細讀給他聽,再次贊蒯超孝順體貼,臨別囑咐老蒯,以后李閑不在的話,找王載言和王載笑看應該也沒問題,都看得懂的。老蒯不置可否,背著手往回走,路過王家門口,特意繞到石子路的另一邊,遠遠地避開,生怕遇到王家人。找王家姐弟看信?才不!
如此唯恐避之不及,當然是有原因的,主要怪王家姆媽,把一件好事生生變成了鄰居間的尷尬。不久前,也就是1992年的夏天,中國曲藝家協會在鞍山舉辦“鞍山書會”,即全國曲藝大賽,蘇城評彈獲邀參加,評彈團有一個參賽名額。在讓誰去這件事上,幾位團領導產生了分歧。一方主張王載笑,認為比起北方的評書、大鼓、說書,評彈是江南一帶的小眾曲藝,影響力不能比,欣賞者少,這次是國家級比賽,全國各地高手如林,蘇城評彈團應降低預期,重在參與,只需給協會留下好印象;王載笑形象好氣質佳,性格溫婉,絕不會出紕漏。另一方支持王載言,承認評彈是小眾,然而作為江南文化的代表曲藝,四百多年來一代代評彈人光前裕后地傳承,應當抓住這次機會,在全國曲藝界爭取合理地位,王載言樣樣皆能,一定能脫穎而出,讓這吳韻在全國流芳。雙方爭執不下,叫來姐弟兩,征求當事人意見。王載笑當然想去,但是看著弟弟,最終垂首搖頭,說弟弟的技藝更高,為了蘇城評彈,應該他去。
沈友之詢問王載笑,當時的真實想法,是覺得弟弟更強?還是習慣性地讓他?王載笑老老實實,說的確是事實,弟弟的評彈更好,說噱彈唱,弦琶琮錚,不僅是功力深厚,更是天資天分,可遇不可求。“如果比數學,一定我更強。”王載笑開著玩笑,笑容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當年如果不學評彈,而是繼續上高中的話,是更好還是很差,應該也考進大學了吧?沈友之拍拍她,人生這么多岔路,選擇了這條路,那條路上的風景便無從得知,不想也罷。
在書會大賽中,王載言不負評彈界眾望,以一段《岳傳》贏得了滿場喝彩。坐在最中間的評委是時任中國曲藝家協會名譽主席劉蘭芳,一部評書《岳飛傳》上百家電臺熱播、轟動全國的大藝術家。劉蘭芳驚異王載言的評彈《岳傳》,印象里軟綿綿的吳儂軟語,竟然也能表現出民族英雄岳飛的剛烈正氣。尤其岳飛臨終前高喊“天日昭昭”那一段,劉蘭芳的評書中是配以大鼓,王載言則別出心裁,以私白的形式加低沉的三弦襯托,完美詮釋了人物的內心,極具感染力,讓觀眾激憤落淚,劉蘭芳自己在內,好些人擦眼睛抹淚!所以,二十歲的王載言,來自蘇城的青年評彈藝人,在書會中榮獲一等獎,凱旋而歸,為蘇城評彈在全國曲藝界贏得了應有之席,也將評彈送進全國觀眾的視線。
本來這是件高興事,鄰居們都為王載言高興;但王家姆媽好容易有個再次為兒子驕傲的機會,高興得過了頭,一而再再而三地炫耀,搞得大家漸漸都怕了她。蘇城新聞報道王載言獲獎的那天,王家姆媽事先從評彈團得知消息,特意拖著長長的接線板,將電視機搬到門前,挨家挨戶地通知鄰居們來看新聞。當晚拙園中聚集了五、六十號人,擁擠喧嚷,共同觀看了時長半分鐘的新聞。李嬸娘本來要送貨的,結果別說貨,人出天井都困難,只好向客戶推遲交期,打電話道歉的聲音硬是蓋過了電視的聲音。第二天,王家姆媽天不亮再次通知大家,要收聽收音機的早新聞,很多趕著上學、上班的鄰居們被攔下,幸虧,居委會的秦阿婆和陳阿姨連哄帶勸地將王家姆媽攙扶回家才罷。之后新聞變舊聞,王家姆媽改為搖著蒲扇散步串門,見到鄰居們便把話題引向劉蘭芳,一遍遍講述王載言的得獎事跡。忙碌的李嬸娘最煩她,背地里說她象祥林嫂;老蒯的木匠活不輕松,也怕碰見。葉老師和張老師夫婦,因為女兒葉建軍在軍區結婚,兒子葉建國在省機關就職,那一陣都在省城,躲過了王家姆媽。跑不掉的是陸勤,井臺邊次次遇見,桂花樹下回回碰到,連到河邊洗被子也要聽王家姆媽夸耀。
陸勤敷衍著,含糊應付著,心底唯一的期盼是兩個女兒:友之、樂之很快要名牌大學畢業,一定能進好單位,到時再和王家姆媽好好“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