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透層林。
五百紅眼人的低吼與枯枝折斷聲交織成網,將馬煉圍困在山道隘口。
馬煉胯下快馬前蹄焦躁地刨著地面,蹄鐵與青石相擊迸出點點火星,在漸暗的天色里明滅如螢。
“降還是不降?”
五百紅眼人一齊開口,震得山地激蕩,林中的鳥也被驚到亂飛。
“好吵……別以為人多就行,小爺大不了多廢點體力。”
作為慶江一中打架王,自尊心不允許馬煉輸了氣勢,安撫著身下躁動的馬,手伸向胸口,去拿那早已被浸濕的大還丹。
紅炙附體在普通人上的戰斗力他很清楚,要全力以赴玩命,或許有機會殺出一條血路……
“這世上有辦法知我身份的只有白澤,但你身上并無白澤半點氣息,你到底是什么人!”
馬煉身上謎團比它這個主玩潛伏和陰招的“反派”還多,更氣人的是這小子愣頭青一個還酷愛噴點垃圾話,身手也不差,簡直像個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我可能是你爹。”
馬煉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隨后一拍腦門開口說道。
“拿了你,第一件事就是撕爛你那破嘴!”
五百個紅眼人氣到同時怒吼。
“少廢話,打不打!”馬煉將大還丹捏在手心。
“打啊,怎么不打。”
啪嗒啪嗒。
身后,傳來幾道沉重的馬蹄聲。
“……”
馬煉額頭滲出一層冷汗,拉著韁繩,緩緩轉身。
果不其然,怕什么來什么。
那努爾凌風已經換上輕甲,手里拎著長槍,騎著一頭通體宛若熔巖澆筑的駿馬,輕輕躍過人群,來到馬煉面前。
那馬形貌怪異,每落一蹄,地面便綻開蛛網狀的焦黑裂紋,馬頸處長著暗金色的鱗片,豎瞳的雙眼里冒著詭異的紅光。
本就是看起來就不凡的品種,又被紅炙控制激發體內最大潛能,雙重BUFF一疊加,根本就是耍賴。
“此馬名為‘汗蛟’,西域進貢,能日行1600里,據說是天山雪蛟與汗血寶馬雜交的異種,一共兩匹,忽必烈賞了一匹給我……如今被我‘俘虜’,全速奔跑下,世間沒有任何生物能夠逃脫他的追擊。”
努爾凌風拍拍身下的駿馬,那馬打了一個響鼻,鼻孔里噴出一陣濃霧,好似蒸汽機冒出的熱煙。
“不錯,快趕上汽車了。”
馬煉點點頭,大腦飛速旋轉。
“汽車?”努爾凌風皺皺眉。
“嗯,再快點,就跟高鐵差不多,北平到慶江,只要10個小時。”
馬煉兀自胡說八道,因為他發現這些話的確會讓對方陷入迷亂,能爭取不少思考時間。
“汽車,高鐵……小子,你滿嘴胡言,是不是易筋經練出副作用,導致神智不清。”
努爾凌風氣到發笑,長槍一抖。
“罵誰呢,你才是弱智。”馬煉撇撇嘴。
“最后一次問你,死還是降?”
努爾凌風輕輕一跳,站到馬背上。
離了人群,他再也不用掩飾,額頭青筋暴起,雙眼的血絲蔓延到腦后勺,身體也暴漲一截,能聽見骨肉咔噠作響。
體內的內力和殺氣再也不藏,瞪著馬煉,隨時準備要他的命。
這股壓迫感雖然不如范紅齊,但也令馬煉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咬咬牙,拳掌猛然一拍,馬煉用體內的霸道內力將這股恐懼驅散,隨后對著努爾凌風伸出手掌用“來吧”的手勢挑釁。
“是嗎,這就是你的回答。”
眼看馬煉絲毫沒有投降的意思,努爾凌風冷笑一聲,用腳輕輕一點,腳下的汗蛟猛打一個響鼻,發出一聲凄厲的蹄叫。
這一聲蹄叫明顯是進攻的訊號。
“殺!”
五百個紅眼人喉嚨里爆發出非人的嘶吼。
最前排的獵戶張開嘴,舌頭裂成三條滴著腐液的肉須。
農婦的十指暴長三寸,指甲泛著精鐵寒光。
官兵們整齊劃一地撕開胸前皮肉,露出鑲嵌在肋骨間的青銅機簧。
馬煉瞳孔驟縮,這哪里還是被附體的活人,分明是紅炙用邪術改造的殺戮兵器。
在這消息閉塞的古代,這個紅炙要是沒人阻止,怕是真的有辦法統治世界!
山風裹著腐葉掃過馬煉的臉頰,五百雙猩紅的眼睛在暮色中明滅。
他掌心的汗珠滲入大還丹表面龜裂的紋路,丹藥被內力催化,瞬間被吸入肉體,化作滾燙的暖流順著任脈奔涌。
胯下戰馬突然人立而起,不是驚懼,而是被暴漲的易筋經內力激得血脈賁張。
“來吧!”
馬煉大叫一聲,準備搏命。
而那五百個紅眼人也都發出怪吼,撲向馬煉。
咚。
咚咚……
不知為何。
明明沒有發生地震。
但在場所有的人與非人,全都感覺身體發生了某種詭異的震顫。
心臟幾乎同時猛響一聲。
五百多聲心臟響過后。
天地驟然變得寂靜。
南山群鳥振翅聲、枯葉落地聲、甚至連山風流動聲都在剎那間消失。
五百個紅眼人保持著撲殺姿勢凝固在原地。
他們眼里的紅光如同被冰封的燭火,明滅不定地顫抖。
“哈哈哈哈哈哈,師兄,高傲如你,怎么學些宵小之輩,這么多人欺負人家一個。”
天地。
真是從天地之間,四周環繞。
響起一個豪邁粗獷的爽朗聲音。
不多時。
空中輕飄飄,飄下來一個高大男人。
那男人穿著一身普通道士的青布麻衣,頭上盤著個亂糟糟的發髻。
其大耳圓目,須髯如戟,看起來是個不修邊幅的邋遢漢子。
他的滿頭銀發無風自動,發梢纏繞著肉眼可見的紫金氣旋,正是易筋經八重修煉到極致后會溢出的“先天一炁”。
若細看還會發現,左側發梢結著冰霜,右側卻纏繞著細小火苗,正是內功陰陽相濟的至高境界。
他落地時沒有任何聲響,唯有腰間一串銅錢發出清越顫音。
這天地之間,也只聽得到這個聲音。
時間,在他出現的那一刻,仿佛靜止。
四周空氣好似全都被他全都吸引過去。
這……
這就是天下無敵的張三豐嗎……
怪,怪物……
馬煉臉色發紫,快要窒息,但卻面帶笑意。
這不是劫后余生的慶幸,而是見證武道至境的狂喜。
雖說已經在白澤制造的“空境”中面對面見過一次張三豐。
但當時只是附著在被強行打通任督二脈的半吊子祖先身上,并未擁有如今這般實力,無法對張三豐進行準確判斷。
而如今。
真是應了那句話。
不修行,見他如井中蛙觀天上日月,若修行,見他好比一粒毗蜉見青天。
給我干哪來了。
這還是人類嗎?
馬煉感覺頭暈目眩,簡直快要暈倒。
“誒,小子,你可不能暈,有很多事要問你呢。”
那張三豐面帶笑意,右手從道袍里掏出一張緝捕令,左手輕輕一揮,一股掌風飛向馬煉,將他從馬上掀了下來。
馬煉在空中旋轉好幾圈,七葷八素平穩落地的同時,深吸一口氣,總算是能大口呼吸。
“張真人,別讓它跑咯,它叫紅炙,是上古蠻荒的精怪,四大兇獸之一,現在附身在你師兄身上,禍害世界來的!”
馬煉站穩之后趕緊告狀打小報告。
“哦?紅炙?”
張三豐聞言收起微笑,回過頭看向努爾凌風。
他那早已包裹住整個南山的內力海洋忽然變得滾燙,令四周溫度驟然上升。
“這么說來,你不是我師兄。”
所有在這氣海中待著的生物,突然感受到那滔天彌漫的內力中涌起一絲憤怒。
“滾出去。”
張三豐面色一沉,輕輕一聲嗔怒,但卻宛若核彈爆炸。
自身體里,又冒出一股似百米海嘯又似龍卷狂風般的狂暴內力,摧枯拉朽,向四周席卷。
“嗚……啊啊啊啊啊。”
紅炙和它的分身們一碰到這股內力海嘯風暴,便從各自附體人類的頭頂上飛了出來,懸停在空中,這其中當屬努爾凌風頭上那顆紅色肉球最大。
而擺脫紅炙附體的努爾凌風也失去意識,從馬上栽倒。
又是一道掌風,將努爾凌風輕輕托起,緩緩放到地面。
就是這會功夫,五百多顆肉球已經迅速匯集到一起,變成得足有半掛卡車般大小。
這紅炙懸浮在空中,旋轉間,往南山方向猛飛。
那速度快到好似一架噴氣式飛機,但代價是身上的血肉化作了逃跑的燃料,在空中留下一道肉泥尾煙。
紅炙哪怕面對八王也沒有被嚇成這樣過,現在一門心思只想逃命。
“我靠,這么快,張真人,別讓他跑啦!”
馬煉本離著張三豐挺近,但剛剛那內力一發作,竟將他震飛出去好幾十米,硬生生用易筋經扛著才不至于摔倒。
如今看到紅炙逃跑,趕緊提醒道。
“哈哈哈哈,自出了達摩院,這世間還沒有邪魔能從我手里逃脫,奇怪小子,你來看。”
張三豐的聲音還是那般中氣十足在四周環繞。
緊接著他左腿站立,右腿在地上劃圓,左手手掌朝地,右手手掌朝天,平舉起來,雙手雙腳都在畫著太極圖。
“動靜之間,陰陽相生。”
“兩天前,我在金臺山觀蛇鵲相斗、水流沖石,幡然悟道,原來這世間至高,非拳法也,乃道之顯化。當下我便以少林七十二絕技做底,自創一門神功,但還屬半成品,一直沒參悟出合適的名字。”
“一天前,我啟程下山,準備來這元大都找師兄討論討論,路過那雞峰山,看著三座高聳入云的尖峰,得道指引,當下決定改名……三為乾卦乃陽,豐為坤卦乃陰,我這神功正是陰陽之合,而我張君寶從今往后,便叫做張三豐。”
說話間,電閃雷鳴,狂風呼嘯,卷起沙石。
這動靜,跟在白澤空境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緊接著,只見張三豐雙手輕輕一拍。
砰。
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但南山深處傳來一聲巨響。
隨后他輕吐一口氣,雙手背在身后,饒有興致的打量著馬煉。
“所以,奇怪小子,你明白當我來到這元大都,看到滿街都貼著你‘張三豐’的畫像,街頭巷尾還傳頌著你的‘太極’神功,心里作何所想嗎?”
“沒你帥,給你丟臉啦?”
馬煉撓撓頭,嘿嘿一樂。
“哈哈哈哈哈,你這俏皮勁,倒有我年輕時幾分功力……我的道家師父火龍真人曾告訴我,我在三十歲時會有一場莫大機緣,同時也是一場大劫,約一炷香前,我見元大都南門冒出金色祥云,尋訪而來,便知你就是我那機緣之人。”
“當然也是大劫,不好意思哈,”馬煉摸著后腦勺道著歉,隨即又忽然想到什么,趕緊上前大禮參拜,“晚輩馬煉拜見張真人,行此欺世盜名之舉,只是想借機引張真人現身,如若冒犯,還望見諒。”
這位身上背著無數傳說的武學宗師,正兒八經的陸地神仙,自是值得一向心高氣傲的馬煉行此大禮。
更何況如今已經確認張三豐是達摩院弟子,馬煉身上練的是正統少林絕學易筋經,要真論起來這算得上是自己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大師伯,這點禮數更是得有。
“你的體內住著一、二……足有三個元神,要不然先聊聊這件事?”
張三豐身形一閃,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馬煉面前,將他扶起,只一眼便看出馬煉身上的與眾不同。
“張真人果真神仙,但這真是說來話長,等會,那紅炙是已經被……”馬煉看看南山方向。
“灰飛煙滅,”張三豐隨口說出紅炙的遭遇,皺皺眉頭,對馬煉的稱呼十分介意,拍拍胸脯,“還有,我正經入世不足半個時辰,這真人聽起來是甚是別扭,愧不敢當,你實在要叫,咱倆年齡也不差多少,就叫我一聲張大哥。”
“嘿,這不是見到張大哥太激動了嘛,你在我們那兒可太有名了,武當派創始人,天下第一宗師,甲子蕩魔,太極神功……”馬煉激動道。
“你竟然還知道我在金臺山隱居時已經決定將今后的門派名字叫做‘武當’?是窺探天機還是來自后世?”
張三豐說話不急不慢,看著馬煉,越發好奇。
“張大哥,我啥也不瞞你,但這些咱們都路上再說,現在六大門派受了紅炙挑撥正要圍攻光明頂,光明頂上那原教都是些好人,可不能讓他們蒙冤受害!”
馬煉趕忙說出正事。
“什么?!”
張三豐一聽這消息,頓時暴怒,周身內力暴漲,方圓十丈草木盡化齏粉。
“……”
馬煉當然也被這股內力掀飛了數十米遠,掙扎著爬起來的同時,也沒搞懂為啥張三豐發這么大脾氣。
而只是一眨眼功夫,那張三豐已經到了近前,一把將馬煉拎起來。
他身上仙風道骨的仙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江湖氣息十足的痞氣。
如今更是怒到再也不藏著身上實力,眉間豎瞳狀道紋燁燁生輝,整個人冒著淡淡金光,宛若下凡金仙。
“咱們即刻啟程,敢找我結拜兄弟的麻煩,這群王八蛋當真活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