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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茫茫河

  • 種橘
  • 君子不器之
  • 3084字
  • 2023-12-16 23:03:37

白衣讀書人回頭望了一眼身后的梅花。

漫山窈窕起舞。

梅遇春,挑兮達兮,在樹下兮。

方圓忍不住有些輕嘆。

這樣美麗的梅花到了春天也會落下的,屆時朵朵獨行,銷作泥土。

不過總算落紅不是無情物,來年的冬天,五華山的寒梅還將凌寒盛放,愈發傲然。

陳青姐姐他們就在前方三十里。

方圓眉梢之間有些喜色,自己晚間繼續走著劍樁過去,車隊晚上是不會趕路的,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她們。

同到武陵郡城嘛。

劍囊都收了的。

背后的大紅酒葫蘆里又灌滿了酒,是掌柜的臨走時送的自家喝的苞谷燒。

武陵有句膾炙人口的鄉間小號。

苞谷燒,苞谷燒,喝它小二兩,敢攀北斗七星高。

武陵人家種苞谷的挺多,這東西不挑水土嘛。

只要有些雨水就能長得喜氣洋洋,在天無三日晴的武陵是再合適不過了。

尋常人家自是不舍得用苞谷釀酒,人吃豬喂的都還嫌不夠,但在大一些的鎮子里就蠻多了。

苞谷不貴,苞谷燒很香。

這樣算起來,不就是賺麻了嘛!

上次喝了假酒,這次可是真的。

方圓不敢像喝米酒一樣大口大口灌,這東西后勁兒賊足,小小一口就夠了。

跟先生的魯酒不同,苞谷燒既不清也不冽,但卻有著方圓最能覺著心安理得的厚實。

山里出來走江湖的孩子喝些苞谷燒,合適的。

方圓被苞谷燒辛辣的味道激得皺起眉頭,微微開口讓寒風灌入嘴里才好受許多。

前頭有人西行而來。

一襲紫裙,兩鬢霜雪,滿面愁苦。

是陳紫。

陳家三姐妹中,方圓還沒與這位大家閨秀脾性的陳家二姐姐單獨說過話。

但她們三人酷肖的容顏方圓當然不會忘記。

陳紫看上去有些狼狽,身上一直披著的白裘子也不見了,僅僅穿著長裙的她雙手抱胸,看上去頗為單薄可憐。

方圓從行囊里取出白衣,迎了上去。

“陳紫姐姐,怎么一個人回來了,你們不是已經到了三十里外嗎?”

陳紫平日豐潤的紅唇已經因寒冷而變得有些青紫,她看了來人一眼,是方圓,不由得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好在方圓已經到了身前。

他攔腰接過陳紫的腰肢,將白衣披到她身上,再往額頭輕輕一貼,冰冷刺骨。

看來是這么凍著一路走過來的。

方圓取下酒葫蘆,湊到陳紫嘴角喂了她兩口酒。

苞谷燒最解寒,這種時候再合適不過了。

陳紫還是沒有醒轉。

方圓只能背起她向東跑去。

看這情形,想都不用想,前面肯定是出事了。

難不成遇上了連龍云、龍海師兄弟都解決不了的麻煩了?

方圓沒有時間細想,早一刻到便早一分希望。

他的體質較前些日子更好了幾分,連方圓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或者是因為重傷因禍得福?

陳紫是三姐妹中最纖瘦的那一個,背著他狂奔的方圓竟然覺得身上輕若無物,大約就是一炷香的功夫便跑出了三十里。

前頭有條七八丈寬的河流。

方圓記得先生給的地圖上畫著這條河。

茫茫河。

鐵索橋上一片寂靜,四面曠野無人。

這一段地勢平坦,茫茫河水流得慢,借著月光還能看見閃爍的冰面。

方圓一直提著的心有些沉了下去,這附近可供停歇的也就是這片河谷,可此刻一個人也沒有。

陳紫醒了。

“方圓弟弟,姐姐他們被河妖卷走了,我本是去求五華山的幾位姐姐幫忙的,沒想到遇到了你。”

方圓大喜過望,回頭問道:“什么河妖?什么時候的事?龍云大哥他們呢?”

陳紫還是很虛弱,她從天未黑時便開始往回跑,皮裘丟了,體質嬌弱的她哪里禁得起這種嚴寒?

還好喝了兩口苞谷燒,暖意慢慢將昏睡的她喚醒過來,但卻又疲又累,渾身上下也沒有幾分力氣。

但陳紫畢竟是跟著姐姐走江湖的,話語間條理仍然分明。

“今日傍晚,姐姐正打算宿營,河中出來一只蛇妖,將人馬全都卷走,龍云龍海兩兄弟見不敵蛇妖逃走了,陳叔拼了命才把我推了出來。”

方圓心頭一沉。

龍云與龍海他是認識的,看上去頗有幾分本事,若是連他們都要逃,這蛇妖恐怕不是善類。

自己能打得過?

管它呢!

先講道理,再拔劍。

劍囊不能白收,道理更不能不講。

道行再高,高得過兼非城來的青衣徐十九?

方圓將陳紫放了下來,這里有一個小坡,前面看不見這個地方。

“陳紫姐姐,你就在這里等我,若是我救不出姐姐她們,你再去五華山?!?

他將行囊送到陳紫手中,而后將少年游從劍囊里取了出來,灌了兩口苞谷燒,眼里閃爍著天上月光。

陳紫其實并不覺得少年能做到。

但他挎劍縱酒的樣子卻讓陳紫想起了一個人,那人是且蘭國頂了天的貴人,妹妹未來的夫婿,同樣是少年。

不同的是,一個穿青衣,一個穿白衣;一個是劍客,一個是讀書人;一個氣質高華,一個普普通通。

但卻都不缺那份英氣。

或者可以的。

陳紫咬著唇點點頭,道:“方圓弟弟,你要小心。”

方圓留下了酒葫蘆還有懷里的玉簪。

“陳紫姐姐,幫我看好,這兩樣東西我怕給打壞了?!?

大紅葫蘆陳紫是知道的,姐姐送……賣給他的嘛,說是喜歡。至于這玉簪,也能猜得八九不離十,桃映山莊有位姑娘,聽說那晚為了替她退親,讀書人三刀六洞才講清道理。

陳紫垂著眼簾,點點頭。

方圓轉頭大笑而去。

茫茫河水深。

這附近的人都知道河里淹死過不少下河游泳的野孩子。

每年都有,越是會鳧水的越往河心去,一去便不復返,傳聞慢慢近妖,其實也果真有妖。

蛇妖。

方圓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有這么一刻,山村里砍柴燒炭為計的黑瘦少年覺得自己像個劍客了。

不過很快,他便搖搖頭。

不算劍客,最多是可以用劍講講道理的讀書人。

方圓朝著寂靜的河面笑道:“河里的朋友,方不方便出來講個道理?”

下一刻。

茫茫河河面上的冰皮七零八落,冰冷的河水濺起十丈之高,月光下,一條水桶粗細的灰蟒破水而出,落在方圓面前。

灰蟒直起的身子估計要有一丈高了,蛇信輕吐,一雙豎瞳冷冷的俯視著眼前的白衣少年,口吐人聲。

“你是什么人?”

方圓手心微微見汗。

這次的蛇妖與王滄海和后來的徐十九都不一樣,他們講道理,至不濟也不會丟了命,方圓知道不是對手,但也沒有過于懼怕。但蛇妖則不同,說要殺人那就真要殺人的。

說到底,這才算是方圓從梵星村走出來之后的第一次出劍。

“朋友為何抓走我姐姐一行人?”

灰蟒豎瞳一凝,道:“我這缺吃的,也缺個夫人,你要攬下這件事?”

方圓點頭道:“我也說了,你抓的人是我的姐姐,我是個讀書人,還是想先跟你講講道理,怎么樣?”

附近的空氣更加冷冽起來。

灰蟒搖身一變,化作一個灰袍中年男人,他的臉上還有不少蛇鱗,刀條子臉,配上一對豎眼,看上去更加陰厲。

“你是哪家的弟子,若是有來頭,我可以考慮。”

方圓看到眼前灰蟒化成的男人,額頭微微見汗,但還是平靜的道:“我沒有什么來頭,我想請問朋友,在茫茫河這些年可吃過人?”

灰蟒輕蔑一笑,道:“沒有來頭也敢來?我吃過的人連自己都記不清了,今日又要添上一個,還是個讀書人,味道想來挺酸?!?

那就莫得道理可講了。

若是沒有吃過人,方圓愿意先講道理,救人便可。

但如今嘛,也要講道理,不過……須用劍。

方圓按劍的手拔劍出鞘,直指灰蟒,腳下也擺出招牌的劍樁。

“既然害過人,那就打一架吧。”

灰蟒差點兒被眼前的白衣少年逗得笑了起來。

“是哪個沒眼色的腌臜貨教出你這么個愣頭青來?少年,我今日心情很好,滾吧!”

方圓一動不動,眼睛死死落在眼前的灰蟒身上。

聽了這話,那就更加莫得道理可講了!

少年虛步架劍,一只手搭在劍身,指尖竟然也隱隱有劍氣縱橫。

但他自己壓根不知道劍氣為何物,更別提劍氣從何而來了,只聽說劍術高了便會有劍氣。

劍氣從老頭頭兒拐杖里來,落到儒家君子指尖,又沒入他的掌心。

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少年游上。

方圓不知所以的望向手中劍。

灰蟒臉色忽然一沉。

這還是個練家子!

“我放人,今天的事一筆勾銷,如何?”

方圓微微搖頭,道:“抱歉?!?

灰蟒雙目微寒,右手輕招,一桿節骨長槍無中生有,落到他的掌心里,整個人頓時殺氣騰騰。

“我已經讓步了。”

方圓架著劍,認真的道:“你吃了不少人,我得為他們講一講世上的道理,與你今日綁了我姐姐沒有關系,若是我劍上的道理高不過你,你多一頓飯,我丟一條命,如此而已?!?

灰蟒衣袍無風自動,臉上的蛇鱗也微微開合。

憤怒到了極致。

這個王八羔子讀書人。

酸!

酸得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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