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東邊有座五華山
- 種橘
- 君子不器之
- 3077字
- 2023-12-16 20:36:09
翌日清晨。
方圓施施然從房里走了出來,酒鋪掌柜險些跌破了眼鏡。
他昨夜親眼見得這個讀書人的慘狀,換了普通人,只怕這輩子身上都會落下舊疾,可他只是一夜功夫,竟然完全恢復了。
掌柜自嘲一笑。
也是,能跟那些個神仙走到一塊去的,可不就是神仙人物嘛。
如此一來,反而是順理成章了。
方圓拱手道:“多謝掌柜。”
一睜開眼,他便發(fā)現(xiàn)了自己手上的夾板和藥膏,若非掌柜的伸出援手,即便自身恢復力驚人,也不會好得這么快。
掌柜慚愧擺手,道:“小先生救命之恩,說這話就太折煞小人了。”
方圓望著一地的碎酒缸,笑道:“掌柜是要開個新鋪子了?”
掌柜臉色微紅的搓搓手,道:“小先生是讀書人,能不能給我題個字,我想換個招牌,算是換個新氣象。”
方圓的字寫得很一般,但還是欣然應允。
雖然自己寫的字還登不得大雅之堂,但掛在這個小鎮(zhèn)的一間酒鋪子上想來是夠的。
掌柜很快捧來筆墨。
方圓略微沉吟,腦海里想了很多詩句與圣賢書文,讀來讀去總還是覺得多少有一些言不由衷,于是抓起鼠毫筆,在木板上正正楷楷的寫下了兩個大字。
良心。
這是方圓覺得最滿意的名字。
“掌柜,守住這兩個字,定然不會有錯的。”
掌柜欣喜地捧起木板看了又看,讀了又讀,臉上忽然一片苦澀,道:“小先生,小人的信譽不好,只怕很難。”
方圓呵呵一笑,道:“只要拾回良心,總有一天別人會知道的,我要走了,祝掌柜財源廣進。”
掌柜忽然想起了青衣少年的囑托,道:“昨夜那位小劍客托我?guī)г挘惺禄丶伊耍屝∠壬麓握埶群镁疲瓤取灰儆眯∪艘郧暗木坪!?
方圓微微點頭,背起大酒葫蘆,腰挎長劍,踏上古道。
掌柜的送上了一包吃食,道:“小先生救命之恩,小人沒有可以報答的,若是路過,請小先生來喝上兩杯水酒。”
“好!”
方圓大笑而去。
掌柜在后面遙遙揮手。
……
清風鎮(zhèn)東向八十里有座五華山。
山上有座小山莊。
據(jù)說莊子里住著五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
方圓一邊快步走著劍樁,一邊聽著古道行人的議論。
有人說這五個美人不是人,是五個妖精化作了女人樣子,專門引誘過路的行人吃掉,說得煞有其事,仿佛親眼所見一般。
還有的人說這五個美人雖然是妖精,但心地極好,遇上有難的旅人甚至還會搭一把手。
眾說紛紜。
方圓嘴里是圣賢文章,手中是劍仙所贈,心里有不少道理,腳下踩著讀書人教的劍樁。
蕓蕓世界,大可去得嘛!
方圓剛從清風鎮(zhèn)踏上古道時,便發(fā)現(xiàn)自己的劍樁比之前走起來快了不少,也圓融了不少。
或許是因為領(lǐng)教了真正的劍客手段的緣故,方圓對劍樁有了些不一樣的認知,手里握著少年游也更加如魚得水了一些。
不論是自己走得一塌糊涂的七步劍樁,或者是徐十九的劍氣,再或者先生的劍透云天,其實說白了,都是劍術(shù)嘛。
哪兒有什么高下之分?
方圓覺得,即便先生踩著教給自己的七步劍樁,也能輕易戰(zhàn)勝兼非城的徐十九,這就是個劍術(shù)高下的差別,和招式反而沒有太大的關(guān)系。
先生說只要能將七步劍樁走到圓融如意,便教給自己真正的劍術(shù)。
說實話,方圓讀了些書,也懂了些道理,但對于劍術(shù)這種山上手段仍舊一竅不通,他并不是不好奇,也不是不羨慕。
梅遇春,徐十九,王滄海,他們個個都有神仙一般的手段,方圓親眼所見。
可他沒問。
七步劍樁何嘗不是頂好的劍術(shù)?
書里說的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很有劍仙氣質(zhì),方圓覺得自己應該學不來那份瀟灑。這種天地華彩的風流該屬于年輕時的老頭頭兒和現(xiàn)在的先生,或者未來的王滄海他們。
自己嘛,走上劍樁,見到不平事能講上幾句道理就不錯,就是不大對得起手里這把兼非城劍客見了都要流哈喇子的少年游。
可少年游舉世之間只有這一把。
老頭頭兒世間僅此一人。
方圓嘿然一笑,覺得自己胸中也頗有幾分先生說的那種浩然氣了。
少年掛劍直刺,再虛步架劍……
一步一步向東去。
在桃映鎮(zhèn)和清風鎮(zhèn)耽擱了好幾天,還要趕上陳青姐姐他們的腳步,方圓這才將劍樁走得極快。
走到那座五華山時已經(jīng)入夜很久了。
一天走了八十里路,劍樁估摸著又練了好幾千遍。
聽陳山大叔說起過這五華山。
他們跟上山的五位山鬼打過交道,或許這次就又上山討過水酒,或者休息一夜。
方圓覺得可以上去看看,說不準就能得知他們的行蹤。
天上月兒很明亮,加上白雪茫茫,一片曠然,其實能看得見附近的事物的。
五華山不高也不大。
最起碼,方圓沒有看出山鬼府邸的氣象來。
要是按照村里的老人說的,那些山鬼精魅都會把自己的山頭搞得有聲有色,估計且蘭國的皇宮也不過如此了。
山上種滿了梅樹。
現(xiàn)在是一九天,武陵這邊的梅花算是開得早的,但也還沒到日子。
五華山漫山寒梅卻凌寒而放。
方圓嗅了一口傳來的清冽香氣。
好嘛!
有些山鬼府邸的氣象了。
先生說不論是人還是山鬼,去別人的地方做客最好挎上劍,要是遇上善的,這樣顯得講禮,要是遇上了惡的,看上去也底氣足些,膽子小的說不定就不敢招惹了。
為啥子誒?
一看就是山上的高人噻!
方圓倒有些不一樣的見解,其實無論是人還是山鬼,也不管人家是善是惡,該有的禮數(shù)還是要有的嘛!
扛著劍進去算怎么回事?
做法是一樣的,只是初衷卻不一樣。
方圓與先生辯了好久,誰也說服不了誰。
先生是個極好的先生,他不像方圓以往曾在鎮(zhèn)上見到的教書夫子,那些個夫子教授蒙童向來是說一不二的,若是有半點異議,還要掏出竹戒尺打手心。
先生卻要方圓自己想,若是與他講的不一樣,則要與他一起辯,對不對的不說,起碼方圓學到的道理,都是自己認為沒錯的。
當然了,若是遇到先生弟子辯不清說不明的,就暫且擱下,等方圓多走幾趟江湖,等先生多修幾遍浩然氣,算是改日再戰(zhàn)。
方圓目前覺得自己沒錯。
五華山約有個百來丈高,方圓沒多久就從梅林小徑走到了山頂。
山頂有座青石砌來的莊子。
莊子前頭扎著五株窈窈窕窕的梅樹,一株紅梅,四株白梅。
月色下,梅花點點,
方圓不由得嘖嘖贊嘆。
“山有嘉卉,侯栗侯梅。”
這是方圓從書里讀到的句子,方圓覺得美極了,于此時恰好合襯。
先生也說了嘛。
只要思無邪,送句合適的詩就是最好的拜門子了。
至于送給陳青姐姐的那個……不算!
一陣嚴風颯颯后,幾株白梅簌簌的抖動起來,還有一個如山泉叮咚的女子聲音。
“大姐,今兒來了個會念詩的少年郎哩!”
方圓拱手行了個儒家讀書人的禮數(shù),道:“幾位姐姐,方圓打攪了。”
幾株梅樹輕輕晃動。
這是個聽上去更成熟更具風致的聲音。
“白衣小哥兒,上山來有何事嗎?”
方圓目不斜視,笑著道:“聽說幾位姐姐與陳青姐姐認識,我想請問她們這幾日可曾來過這里?”
居中的紅梅枝頭落下一朵梅花,輕飄飄的飛到方圓手心。
方圓凝目一看,紅梅化作粉末,寫成五個簪花小楷。
東去三十里。
方圓笑著鞠躬道:“多謝姐姐。”
那個頗具風韻女聲再度傳來。
“白衣小哥兒,你的寶劍氣勢太盛,我們姐妹不能出來跟你見面,請恕失禮了。”
方圓手搭在劍囊上,歉然道:“我并不知道,下次若有機會再來,我會收起劍的。”
先前那個山泉般的女聲響了起來。
“少年郎莫急,我們姐妹這么多年都在山上,還沒遇到過會念詩的讀書人哩,我想向你再求一句詩。”
方圓臉色微微漲紅。
倒不是不愿意,而是自己也就讀到過這么一篇寫梅花的詩句。
“姐姐,方圓除了這一句便不會了,對不起。”
白梅微微弇動。
“少年郎是讀書人,作一句可好?”
方圓臉色更紅了。
念詩尚且是個半吊子本事,作詩就更不會了。
唔……
好在方圓認識一位朋友,他叫梅遇春。
這個名字很好,比方圓聽起來可有韻味兒太多了。
“我其實不會作詩的,有一句:梅遇春,挑兮達兮,在樹下兮。梅遇春是我的一個朋友,想起來便串用了進去,姐姐莫要見怪。”
五株梅樹花枝晃動不止。
許久都沒有聲音。
方圓再次躬身退下山去。
他走后,那株紅梅消失不見。
雪地上多出來一個紅妝女子,鳳目長眉,赤裸玉足,紅紗蔽身,頭上插了一支紅玉梅花步搖,額間是一枚小巧可愛的朱砂小印。
女子對著山下盈盈一拜。
她身后的四株白梅花間隱有嗚咽。
五華山的梅花更加清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