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托孤
- 種橘
- 君子不器之
- 3108字
- 2023-12-13 21:25:48
桃映山莊來道喜的人已經被勸散了。
山莊的小姐親赴夫家退婚的消息一出,無論如何,這大紅燈籠也是掛不上去的。
陳青在老人房中等待。
老莊主愈發虛弱了,若不是眼底的一點掛念支撐著他的神識清明,只怕下一刻就要殯天而去。
委實是已經到了彌留之際。
可弟弟和莊上的那位小姐還沒有回來。
老莊主倒是顯得頗為輕松,在陳青看來,那是一種解脫的坦然。
老人虛弱的笑道:“陳姑娘,你看小先生如何?”
陳青蹙著柳眉,道:“弟弟自然是極好的,老先生還是打算將令嬡托付給他?這恐怕不妥。”
老人點點頭,道:“其實老朽也知道不妥,但卻不得不為,老朽自覺還能茍延殘喘到開春去,若是如此,只怕小先生早已走了吧?”
陳青默然以對。
老人不在意的笑了笑,道:“陳姑娘愿意替老朽給小先生帶兩句話嗎?”
陳青微微搖頭,有些事不是她愿意就能幫的。
那個白衣少年讀書人的事尤其如此。
因為他本就是這樣的人。
老人遺憾的閉上眼睛,道:“不怪你,那老朽就再等等,可惜小月兒要親眼看著我死了,下去少不得要給她娘罵上兩句。”
……
回程的速度慢了許多。
方圓鞋底不斷的朝地上滴落著鮮血,面色變得越來越蒼白,精神也越來越疲憊,到最后,他不得不將頭垂在少女的肩上。
少女上馬后便沒有再說過話,坐在她后面的方圓同樣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更沒有心思去猜。
方圓只是覺得,自己總算是講清楚一場道理。
朦朧中,先生在面前含笑而望。
“先生,弟子這場道理沒錯吧?”
先生寬袍大袖,伸出大拇指笑道:“了不起的!”
“方圓如今真正算得上是個讀書人了吧?”
先生斬釘截鐵的點頭。
“算的,算的。”
方圓的頭偏了過去,剛好壓在少女潔白細長的玉頸上,嘴角帶著一絲由衷的笑意。
少女聽著耳邊的夢囈,手中馬鞭狠狠地甩在馬腹上,駿馬倏忽疾馳,快若閃電,她頰邊的淚水向后直直飛去,久久方落。更多則是濺在方圓的臉上,被寒風吹得冰寒無比,方圓在迷蒙中也不禁打了個寒戰。
過了很久。
方圓微微睜開眼,桃映山莊到了。
守在門口的丫鬟立馬向兩人報信,老爺說的,他們回來之后讓那位讀書人去見他最后一面。
方圓苦笑著轉頭道:“一起去吧,我走不動了。”
少女扶著他下了馬,道:“先送你去休息,我自己去見爹爹。”
方圓放開手,深深吸了一口寒氣,頓時清醒了許多,道:“有始有終,我去見老莊主。”
少女留在原地,怔然無語。
老莊主的房前已經跪了不少的人,都是山莊里的仆役,老人平素待下人和善,頗得人心,丫鬟們都在悄悄垂淚,不敢大聲哭出來,怕驚擾了老人最后的安寧。
方圓謝絕了侍女的攙扶,深一腳淺一腳的挪了進去。
陳青起身離開了房間。
老人眼睛已經快要睜不開了,他盡力瞇起一條縫,依稀間看到一道白蒙蒙的身影。
老人快慰的笑了起來。
總算是可以放下心中的最后一塊大石頭。
“小先生,還沒請教你的名字呢?”
方圓撐著床沿坐在地上,背對著老人,道:“老人家,我叫方圓,地方天圓的方圓。”
老人發出了微弱的笑聲,道:“名字好極了,與小月兒的名字一樣好。”
方圓愁眉不展的道:“老人家,我不能帶李姑娘走,這一路可能會有危險,而且……我的年歲太小了,爹娘也在遠方。”
老人道:“方圓,我就這么叫你吧?那位先生的卦辭果然不錯,老朽自覺應該能撐到開春年滿花甲的時候,可那樣便難了心愿了,老朽只能以半年的壽數為難你了。”
方圓嘆了一口氣。
這叫個什么事兒啊!
老人笑道:“你跟當年那位先生可真像,就是此生只能得見他一次,老朽很遺憾,不過見到你,就覺得安慰許多了。”
方圓還是搖頭,道:“不行的。”
老人眼睛好似恢復了清明一般,身子也變得有力起來。
他坐起身,看到了白衣手上腿上的血,還有腰間的匕首,心中更覺快慰。
“方圓,我要死了,還想留些時間看看小月兒一眼,你幫我把她也叫進來吧?”
方圓唉聲嘆氣。
良久,還是沖門外喊了一聲:“李令月,進來!”
老人笑瞇瞇的看著他的背影。
少女推開門撲了進來,跪在床前。
老人摸了摸她的頭,笑著道:“小月兒,把方圓扶起來,讓爹爹好好看看他,下去也好跟你娘說道說道,不然你爹要被你娘舉著雞毛撣子追嘍。”
這些年,老人常常給她講娘的故事,講得最多的就是被雞毛撣子追著打的事了,少女每每樂不可支,這會兒卻笑不出來。
少女就那么看著方圓,沒有伸出手。
方圓同樣垂首不言。
老人笑著,望著,等著。
屋里一片寂靜,唯余少年的嘆息聲。
少女鼓起眼睛,恨恨的道:“刀還我!”
方圓沒有作聲。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伸出手。
少女沒好氣的將他扶到床上,自己則坐在爹爹的另一邊,順起他的背來。
方圓硬起頭皮接受著老人的打量,感覺自己臉上就像有一萬只螞蟻在爬一樣,黝黑的臉上充斥著不易察覺的紅暈。
老人很滿意。
這娃兒,像極了自己年輕的時候,雖然是個讀書人,但臉上總能找到一分山里孩子的淳樸,這就再好不過了。
“以后不在莊里記得把門鎖嚴實些,莫要進了盜賊,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小月兒的娘親置辦的,且寶貝著呢。”
方圓瑟縮的望著少女,在她充滿威脅的目光中接過老人遞來的一串鑰匙。
老人笑得更開心了,雖然咳嗽也同樣止不住,但就是覺得喜氣洋洋。
哪里是像?
分明跟自己一模一樣嘛!
老人要喝酒!
“小月兒,去外頭把我們栽的那顆樹底下的酒挖出來,爹爹好久沒喝酒了。”
少女乞求的望著他。
老人最受不得女兒這個眼神,于是求起旁邊的少年來。
“方圓,你去挖,我就這一次喝酒的機會了,不想錯過。”
方圓硬著頭皮道:“哪棵樹?”
少女頓時奪門而出。
老人就像年輕時那樣笑嘻嘻的道:“你看,小月兒不錯吧?”
方圓點了點頭,不點頭能怎么辦?
老人拍了拍他的右肩,道:“扶我起來,我們到桌上去喝,她娘最愛干凈,從不讓坐床上喝酒。”
方圓苦著臉將他扶了過去。
其實,他自己走得本就很踉蹌,尤其這頓酒喝完,只怕就沒好日子過了。
只是不愿違了老人的意。
坐在桌上的老人看上去談興頗濃,精神也極好。
“方圓……要不我還是叫你小圓?”
方圓頹喪的點頭。
老人哈哈大笑,道:“小圓,你跟我說說,你是哪兒的人?幾歲了?你的先生是誰?你爹娘都是個什么樣的人……”
方圓絮絮叨叨的說了起來。
從爹娘去世被母親抱回去說到先生來村里收自己做弟子,除了小虺的事之外一概講給了老人聽。
老人聽得時而皺眉時而開懷。
越聽越滿意。
少女這才捧著一小壇子酒和兩只酒碗走了進來,壇子上有泥巴,手上就更多了,原本嬌嫩如雪的手看上去很臟。
少女看著爹爹竟然坐在椅子上,頓時憤怒的瞪著方圓。
方圓脖子縮了縮,一句話也不敢講。
倒是老人笑著道:“不打緊的,爹喜歡在桌上喝酒,小月兒,來給爹爹倒上,給小圓也倒上,今天非得跟他喝一杯不可。”
少女坐在桌上,揭開泥封,倒了兩碗酒。
就是目光不善。
方圓用少女在園中給的手絹給她仔仔細細的擦干凈手,老老實實地坐在背對著大門的位置。
至于酒碗嘛,看都沒看一眼。
老人笑得前仰后合起來。
少女白了爹爹一眼,才略微遲疑的道:“就喝一碗啊,他身上的傷有點兒重,喝多了不好。”
老人端起酒碗在另一只碗口上輕輕碰了一下,隨即仰頭咕嘟咕嘟的喝了下去,頗有些豪氣干云的味道。
方圓雙手端起碗,輕輕抿了一口。
酒香四溢。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口接一口,碗底空了。
埋在地底的壇子酒從來是最醉人的。
方圓臉上掛著迷離的醉意,道:“再來一碗。”
這次老人親手斟了兩碗酒,將方圓的酒碗遞給女兒,把自己的碗推到了方圓面前。
“小月兒,看在爹爹的面子上,再給多喝一碗?”
少女點點頭,滿面紅暈,宛如朝霞。
方圓看得呆了。
少女挽著方圓的手喝盡了了碗中酒,再望向前方時,少年呆呆愣愣的端著酒碗。
少女不由得氣急的接過碗給他灌了下去。
嗆得方圓直咳嗽。
老人再次哈哈大笑,抱起壇子喝了起來,像是要將這些年來的愁苦盡數轟走一般。
然后他就醉了。
少女撲到方圓懷里,痛哭不已。
方圓只能緊緊抱著她單薄的身子,輕輕拍著她的背,心中一片苦澀。
再望過去時。
老人眼神渙散的伏倒在桌上,老眼仿佛會說話。
她娘啊,你放心吧,這個讀書人,也是個耙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