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表連同戰(zhàn)報一并,待油墨干了之后,扶蘇親自命人傳回咸陽,使上得聞。
見公子的“急事”已經(jīng)辦妥,蒙恬這才慢慢提起呼衍氏單于的的事:
“公子,經(jīng)臣審問,今日所寇匈奴屬呼衍氏部落。具體詳情,臣未曾詳問。不過,酋首已被活捉,還請公子提審。”
扶蘇有些詫異:呼延氏,匈奴貴族姓氏。在東漢時期乃匈奴四姓之一,也是后世復姓呼延的源頭之一,怎么會落得鋌而走險,親自南下劫掠的地步?
按住心中的疑問,點頭應下。
“傳匈奴呼衍氏酋首。”
不一會兒,一位身披潤澤光亮獸皮的中年漢子被提溜進來。“撲通”一下跪在了大帳中間。
扶蘇仔細端詳著這位小單于,身材相比秦軍兵卒顯得短小,但四肢更為粗壯,面部的皮膚如細沙礫表面般粗糙,一雙鷹目形神而氣短。想必此戰(zhàn)其族人損失重大,對他打擊頗深,近乎于絕望。
心中默道一句:就要折翼的雄鷹,省去了熬鷹的過程。
同時,目光望向右手的蒙恬,寓意明顯,此人正好適合我等謀劃。
蒙恬亦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汝為何人乎?道上名來!”
扶蘇學著明清影視劇中縣令開堂般,大手一撫,驚堂木與案臺碰撞發(fā)出的聲響將恍惚出神的呼衍氏單于拉回現(xiàn)實。
“還不速速招來!”
呼衍氏單于既然能選擇投降,自然也不會顯得過于硬氣,這方面遠不及趙康,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我名喚呼衍邪。”
雖然有些口語,倒也算是秦國官話。
扶蘇據(jù)此心臨時起意。
“部落青壯幾何?牛羊幾何?”
“青壯不過萬余,牛羊不足百萬。”
唔...根據(jù)現(xiàn)代比較科學的統(tǒng)計,大概需要二十畝草場才能養(yǎng)一只羊,不過這是平均值,越往北,所需要的草場就更大。同時至少要三百至四百頭羊才能供養(yǎng)一個五口之家。因此一個戶牧民至少需要六千乃至八千畝草地。
這么看來呼衍氏部落確實到了生死存亡之際,怪不得呼衍邪會入寇上郡了。
不過蒙恬卻很詫異:“百萬牛羊還養(yǎng)不起萬戶之家?”
扶蘇不作聲,讓呼衍邪來作答。
“上將軍有所不知,一名青壯一年需要兩百余牛羊供養(yǎng),因此萬余青壯需要兩百萬之數(shù)的牛羊方可。”
考慮到這是生產(chǎn)力條件低下的秦朝,牛羊數(shù)目比之現(xiàn)代需求更多也算合理,扶蘇出聲表示贊同。
“呼衍邪單于所言不虛,與《汲冢周書》書中殘篇所載相符。此為中原與草原之別,上將軍無需過于郁結。”
什么《汲冢周書》殘篇?基本是胡謅。這是扶蘇特意說給呼衍邪單于聽的。
“書中曾言,一頭牛羊需五十畝地方,可否為真?”
既然如此不妨借此拉近距離。
“這位...”
呼衍邪不知如何稱呼,好在一旁的雍巫適時地提醒:“這位是我大秦長公子扶蘇。”
“這位公子所言不虛。”
“哈哈哈。”扶蘇朗聲大笑,朝著左右說道,“看來在家中坐讀,亦能知曉天下百事呀!”
雍巫這個馬屁精馬上接道:“公子博聞強識,實屬罕見,在下欽佩。”
扶蘇擺擺手,待平定下來之后,伸出右手打著算盤,繼續(xù)說道:“那么根據(jù)書中所載推測,匈奴估摸有六十余萬人口,可否為真?”
內(nèi)外蒙古大草原的面積,大約有六十億畝,差不多可以養(yǎng)三百七十萬到五百萬的人口。就這還是現(xiàn)代技術且風調(diào)雨順的時候,在古代,能有這一半就不錯了。
而且,此時匈奴還不是草原唯一的霸主,目前頭曼單于懾于東胡王的勢力而臣服于他。
呼衍邪難掩心中震驚,有些口吃地問道:“這...這也是你們秦人書中說的?”
“正是!”
扶蘇一口確認。
“大史掌國之六典,小史掌邦國之志。自姒啟起,我華夏便有史載。”
“大國泱泱,我無以言表。”
呼衍邪這下五體投地。
扶蘇意滿,之前的語言引導顯然起到了作用,那么接下來就是我的時間。
“據(jù)《汲冢周書》所言:你我皆為炎黃子孫。不光如此,越人、西南夷、乃至朝鮮皆為我華夏之民。”
當然這也胡扯,不過援引自還未出世的《史記》。
“我初讀之時,頗為異之,如今看來還真是別有一番道理。”
扶蘇意味深長,在場的不少人看出了公子的意思,其中或許就包括呼衍邪。
“不知上國如何處置我等族人?”
“哼!”
蒙恬理解了公子突然投來的目光,馬上吭聲。
“非我族類,傷我袍澤,其罪當誅!車輪以上的男子盡滅,其妻子盡為奴婢,如何?”
這便是后世蒙古常用的車輪斬。
“唉~”
扶蘇按住了唱黑臉的蒙恬,自己唱起了紅臉:“依照秦律,亦可發(fā)賣為奴,茍全性命。況且匈奴絕非夷狄,不如從輕發(fā)落吧。”
“是啊,我也是秦人!我...我本是...我等祖先原就是豳國百姓,無奈被西戎所俘,故流落草原為寇...還請公子明鑒!”
呼衍邪為了活命,不知道扯出了幾代的關系。
豳國是周人先祖不窋之孫公劉所建,距今怎么說也有千年時光了,這你還記得?
扶蘇嘴角不由得扯了扯:你這胡人還真有見識。
“呼衍氏族飄零百年,只恨未恰明時,公子若不棄,呼衍邪愿率全族回歸中土,還請公子成命!”
“善!”
扶蘇擅做主張,將此事應下。
“若能攜全族及牛羊歸附,我自赦免爾等之過,以秦人視之。”
同時用眼光強行壓下了蒙恬的動作,知道你是皇帝派,不偏不倚,想要片葉不沾身?不太可能。自我監(jiān)軍上郡起,你便自動綁上了我的戰(zhàn)車,即使你再中立,也難免他人猜忌。
蒙恬歸心之事,目前還不是當務之急,今后再找時間慢慢收復。
雍巫自然也看到了公子與上將軍之間的暗爭,趕忙將呼衍邪請出了大帳,留給兩人足夠的空間交談。
望著近宦合上的帳布,擇日不如撞日,扶蘇打算跟蒙恬攤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