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蒙毅在陽周“耽擱”的這會兒功夫,司馬逪的日報已經抵達了膚施。由于出了上回那般的差池,這次的雍巫在草草觀后,立即便進呈給了扶蘇。
扶蘇略過了陽周的相關事務,目光直接就被蒙毅來使所吸引住了。這更加印證了自己之前的猜測,始皇帝已然知曉了自己所瞞的鬻爵之事,蒙毅所來有極大可能是為此而來問責。
好在始皇帝所遣是蒙恬之弟蒙毅,想來所攜帶而來的訓斥不會那般嚴厲。
扶蘇細看之下覺得,無論如何,這份傳報總體而言是個“好消息”。
“公子,臣以為勝勢已定,當令王離直搗賊穴。”自王離分兵南下后,蒙恬一直寸步不離公子,故而也得到了雍巫的轉呈,看到了傳報。在他看來,陽周之變的優先級高于蒙毅來使,而且陽周之事必須在蒙毅南歸之前辦得妥當,這樣自己的弟弟也能在君上面前有美言的空間。
不過扶蘇卻被司馬逪詳費筆墨記述的白九之事牽扯了心神,從中已然看到秦亡之禍患。
“孫子有言: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之前我等還商議讓其退避三舍,可形勢變矣,對峙方為上策。我等居百里外,遙控遠軍,實難及時應變。此事全權交由武成侯即可。”
扶蘇很少在外人稱呼王離為武成侯,此番說出,意在表出對其的支持。畢竟從軍職來說,王離低蒙恬一級,但從爵位來說,二人都是最高一級的徹侯,身份相當。
“不過,我以為眼下之重當為安撫軍心。”扶蘇當即表示想要巡視軍營。扶蘇認為白九之事絕非孤例,而是普遍存在的,若是自己依律處置雖無可挑剔,但卻可能在隱隱之中失了軍心。尤其是眼下,一是梯田未成,實難授田。二是武卒初創,還未正式開始實施。決不能在收復軍心之前在給戍邊的士伍心中埋下膈應。故而,妥善的以人情處置白九就顯得很有必要。這也是短暫提振軍心的方法。
“公子,眼下軍心可用,又何需這般?”蒙恬其實不太理解公子的這番作法,顯得過于婦人之仁了。這便是二人,或者說也是扶蘇與始皇帝一貫的理念沖突。
“皆因從法之舉與從心之舉不同矣。自商君變法以來,人人可憑軍功而至大夫,故而人人效死搏命,為何?這既是從法也是從心,法可許其升爵,心可使其舍生,為何?人上之人,何人不羨乎?何人不爭乎?
如今,為何賊人振臂一呼,便可輕使都尉上下皆反?皆因秦法失信于人,士伍遂而從心而反矣。為何膚施軍心浮而未反?只因蒙公治軍嚴明,其從法而不從心矣。從法之軍雖強卻一擊即潰,一如齊技擊。從心之軍雖寡卻牢不可破,一如魏武卒。
法可輕立,人心卻難輕得。所謂軍心可用不過是浮于軍法而非深在人心,人心之爭乃重中之重。蒙公,我要的不是軍心可用,而是人心可用!”
蒙恬聞言,默而不語,公子的這番法、心之辯著實沖擊到了他。不過久戍邊郡,軍中的情況確實誠如公子所言。彈壓軍心時做的最多的便是殺雞儆猴,若是到了人人鼎沸之時,自己難不成還能殺光所有人嗎?
當然,蒙恬認為還不至于到那地步,但若不是公子北上監軍做出的種種改變,此形不遠矣。
“不過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軍中不少人以為公子食言,對公子頗有怨言。”
公子的鬻爵之策確確實實照顧了豪強大族,讓膚施軍中不少士伍頗為不滿,認為公子膽小怕事,辜負了他們的期待。不過隨后的分發糧布沖淡了這番怨言,但糧布只是一時之需,田宅才能供一世之需。
“蒙公之前不是說軍心可用嗎?怎么現在又是立于危墻之下了?”
扶蘇的執意令蒙恬不得已同意了,主要是他也著實攔不住執拗的公子。
不過,不同于上次的在全軍面前演說,這次蒙恬僅僅召集了屯長以上的軍吏面見公子。
“鬻爵之策確是我考慮不周,是我之過矣。”扶蘇上來坦然承認了自己的失誤,這倒是令帳中諸位軍吏沒想到的,就連一向大大咧咧的喜仲也沒敢接下嘴,這也令中帳的氣氛陷入了到了一陣詭異的沉靜。
“公子所慮深遠,是我等拙而不知公子深意。”
在蒙恬的眼神示意下,一名百將連忙出來應聲。
“蒙公,無需這般。”扶蘇抬手止住了百將發聲后有些躁動的諸軍吏,“功過自在人心,若是諸位以為是為我之過,那便是我之過矣。又何需遮遮掩掩?”
“善!”
喜仲不自覺的應聲令公子不覺一笑,“喜屯長還是這般樂呵,我倒是放心了許多。方才不應我,我還以為在跟我生悶氣呢。”
“俺哪敢啊?”
“哈哈哈!”
經過喜仲這活寶的一番活躍氣氛,帳中的氛圍頓時好多了,扶蘇也好開口將白九之事娓娓道出。
“諸位以為,這白伍長當如何處置啊?”
不過令扶蘇沒預料到的是,白九之事一下子令帳中的氣氛又沉重起來,原本的活潑又陷入了開始的沉悶。
“喜屯長,你怎么看?”
既然沒人回應,扶蘇不得已又點了喜仲。
“公子,俺不敢說。”
“哦?不敢說?喜屯長可是認為白伍長無罪?”見此,扶蘇直接也放棄了循循誘導,直接道出了自己所想的判決。
這倒是令喜仲一驚,不知公子此言有幾分真意有幾分假意。
“呵!”
扶蘇不免露出不喜,這倒是令帳中軍吏皆驚,尤其是喜仲,公子果然在這試探呢。但是公子接下來的話不僅令喜仲大感意外,也令帳中軍吏頗感一絲暖意。
“你這夯貨,若是依律懲處,我還需問你嗎?白伍長之事決非偶然,想必在膚施軍中也頗為普遍,白九從賊非白九之過矣,乃我等肉食者之過。若是諸位皆獲田宅,又何需無奈從賊?其不過從心之怨,而非本心從亂矣。”
“公子所言在情在理,可秦法有度,望公子秉公執法。”
“哦?”
扶蘇聞言一笑,目光轉向帳中的諸位軍吏,“莫非諸君都望我秉公執法嗎?”
回應扶蘇的依舊是沉默。
許久之后,百將才頂著蒙恬時不時掃來的余光出聲道:“于情,臣等皆未授田,難免有所怨言。于理,背主棄義,臣等不恥也。公子若是秉公執法,臣等豈有非議?
不過公子向臣等公言此事,此乃前有未有之事,臣等受寵若驚。眼下國事艱難如此,公子還愿體恤臣等,臣等又豈能生出怨念。
公子仁義,臣等已知,可莫要再為了臣等卑賤之人逾法而行。”
百將說完,俯首作臣狀,是為效死之意。
其余軍吏見狀也紛紛俯首。
......
待遣散諸位軍吏后,扶蘇獨坐中軍帳中有些意得地朝蒙恬望去,“不知蒙公以為如何?”
“臣以為公子從心之舉、從法之舉確有其理。可孫子亦在地形篇中有云:‘視卒如嬰兒,故可與之赴深溪;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俱死。厚而不能使,愛而不能令,亂而不能治,譬若驕子,不可用也。’臣唯恐公子驕養士伍,使其恃驕自傲,不可用命也。”
經過方才的一番檢驗,蒙恬基本認可了公子的令卒從心的理念,可他又擔心公子的寬仁有余而威嚴不足,會導致士伍愈發松散,從而喪失戰斗力。
“蒙公多慮矣。”扶蘇出言寬慰道,“此乃非常之時,非常之舉而已,豈會成定論。況且軍法治嚴,故我施之以寬,是為張弛有度。若軍法治寬,則我必施之以猛,是為收心縛體。寬猛相濟,惟務適宜爾。”
扶蘇知道自己的想法并不討蒙恬喜,于是在句末添上了這么一句作為保證,“何況我欲設武卒,使其與戍卒、正卒、更卒有別。若武卒中再遇此事,我定會從嚴處置。”
看著公子最后義正言辭的模樣,蒙恬一時啞舌,只得放棄了這次規勸。隨著共事次數的增多,公子已從之前對他的“唯命是從”變成了現在這般的模樣,總是想著法的施展其與秦法迥然有異的理念。但偏偏蒙恬每次都被現實懟得啞口無言,或許秦法確實不太適合當下了。
這讓蒙恬意識到將來繼續變法的可能。秦以變法而強,兼并六國。商君之法確實適用于昔日之圖霸,可卻愈發不適于今日之治平。
當然這也是蒙恬一時閃過的念頭,對于公子的這番承諾,他還是頗感歡喜,“公子寬仁,乃士伍之幸。可自古小人喜寬,這白九如何還需公子明辨。”
既然方才帳中諸軍吏都明言了,蒙恬不介意將一個可能的“好人”打成“小人”,他希望公子順勢而為,秉公執法,重懲白九,畢竟白九犯的是難赦之罪。
這其中也有蒙恬的難言之隱,其弟蒙毅性格如何,他是清楚的。要不是陽周諸吏人數眾多,不好輕易處置,他才不會聽從司馬逪的建議選擇姑息。而這白九區區伍長,無所憑靠,拿來以儆效尤再好不過了。
“我自有主張。”扶蘇微微一笑,顯出胸有成竹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