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漢趙國史
- 周偉洲
- 5864字
- 2024-02-05 16:12:35
〖第一章〗 漢末至晉初匈奴族的內徙及其活動
一 匈奴入居沿邊諸郡及漢、魏各朝對他們的統治
在今山西、陜西、河南一帶建國的漢趙政權,是由內遷的匈奴劉氏所建立的,因此研究漢趙國歷史,首先應了解匈奴族自東漢以來內遷于黃河流域的情況以及他們在漢、魏、晉各王朝統治下的歷史。關于此,《晉書》卷一○一《劉元海載記》、《太平御覽》卷一九引《十六國春秋·前趙錄》等均有簡約的記載:
劉淵字元海,新興(今山西忻州)匈奴人。先夏后氏之苗裔,曰淳維。世居北狄,千有余歲,至冒頓襲破東胡,西走月氏,北服丁零,內侵燕、岱,控弦四十萬。漢祖患之,使劉敬奉公主以妻之,約為兄弟,故子孫遂冒姓劉氏。
崔鴻據秦、漢以來史籍(如《史記》《漢書》)極為概括地敘述了匈奴的來源及興起的歷史,并簡述其改姓劉氏的由來。匈奴是公元前3世紀興起于大漠南北的一個古代民族,最早根據地在今內蒙古的陰山,時匈奴部落聯盟首領冒頓征服蒙古草原周圍各部,建立匈奴政權,以后與中原地區的秦、漢等政權發生了密切的關系。[1]匈奴冒頓單于一族原姓攣鞮氏或虛連題氏[2],后入居黃河流域的南匈奴單于后裔,因其祖先冒頓曾娶西漢公主,且約為兄弟,“故子孫遂冒姓劉氏”。按南匈奴單于一族改姓劉氏,似乎并不始于劉淵一代,中國史籍云劉淵父名劉豹,西晉泰始七年(271)有叛出塞的南匈奴單于一族的劉猛[3],還有曹魏時的“匈奴王劉靖”[4]等。故南匈奴單于一族有的改姓劉氏,大約始于曹魏時期;當然,也有漢趙政權建立前后,追改為“劉”氏的可能。
前引《晉書·劉元海載記》《前趙錄》等還敘述了東漢以來南匈奴入居內地及漢、魏、晉對其統治的情況;因文字過于簡約,且有一些錯訛之處,故不引證。下面我們根據秦漢以來的史籍對上述問題做一探討。
早在兩漢時期,匈奴與漢朝在政治、經濟和文化等方面就發生了密切的關系。匈奴族因漢匈之間的友好交往或戰爭,已有大批投歸漢朝,遷入內地居住。[5]如漢武帝、宣帝時,大批匈奴部眾因戰敗而遷入漢朝統治的地區。其中規模最大的一次發生在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駐牧于今甘肅河西的匈奴渾邪王殺休屠王,將眾四萬余人降漢,漢朝于塞外五郡設“屬國”以處之,致使河西匈奴四萬余人散處在漢邊五郡。[6]漢宣帝神爵二年(前60)后,匈奴衰弱,統治階級內部長期處于爭權奪利的斗爭之中,先是五個單于爭立,后又演變為郅支單于與呼韓邪單于的對立。甘露三年(前51),呼韓邪單于降漢,請居光祿塞下(今內蒙古固陽北)。從此,匈奴與漢朝的關系更為密切,開創了漢匈兩族友好交往的新局面,并為東漢時南匈奴的遷入內地,與漢族進一步融合打下了基礎。以后,郅支單于西遁,呼韓邪單于勢力增強,于漢元帝初元二年(前47)北徙蒙古草原原單于王庭。
到東漢建武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47~48),匈奴內部發生了第二次大的分裂:原呼韓邪單于孫比因不得立為單于,率所主南邊八部眾四五萬人投降漢朝,八部大人共議立比為呼韓邪單于,沿用其祖父的名號,史稱此部為南匈奴;而留在漠北的蒲奴單于,史稱北匈奴。建武二十五年(49),南匈奴破北匈奴單于帳,卻地千里,復遣使到東漢,“奉藩稱臣,獻國珍寶,求使者監護,遣侍子,修舊約”[7]。建武二十六年(50),東漢遣中郎將段郴等至南匈奴,立單于庭于五原西部塞(今內蒙古包頭)八十里處。同年冬,南匈奴為北匈奴所敗,于是漢朝令南單于徙庭于西河郡的美稷(今內蒙古準格爾旗北),留中郎將段郴等衛護單于。后東漢“悉復緣邊八郡”,允許南匈奴部入居,“亦列置諸部王,助為捍戍”。其分布大致是:“使韓氏骨都侯屯北地(治富平,今寧夏青銅峽南),右賢王屯朔方(治臨戎,今內蒙古磴口北),當于骨都侯屯五原(治九原,今內蒙古包頭西),呼衍骨都侯屯云中(治云中,今內蒙古托克托北),郎氏骨都侯屯定襄(治善無,今山西左云西),左南將軍屯雁門(治陰館,今山西代縣西北),栗籍骨都侯屯代郡(治高柳,今山西陽高),皆領部眾為郡縣偵羅耳目。”[8]這是匈奴部眾第一次向漢朝沿邊諸郡的大規模遷徙。
東漢之所以采取上述措施,是因為西漢末年以來戰亂不斷,北邊諸郡人口大量減少,土地荒蕪,為了增加該地區人口和勞動力,恢復和發展生產,并對抗北匈奴勢力的南下騷擾,遂同意將南匈奴部眾南遷于沿邊八郡。與此同時,東漢光武帝還詔令原居于此八郡的漢民還歸原土,從事生產;又調遣一批囚徒徙于邊郡,補修城郭等。[9]
東漢的這一措施基本上達到了預期的目的。南匈奴作為東漢北邊的屏障,有力地阻止了北匈奴南下的侵擾,而沿邊諸郡,由于漢匈人民的共同努力,經濟得以迅速恢復和發展。“百姓新去兵革,歲仍有年,家給人足。”[10]在東漢的支持、保護下,南匈奴的經濟也得以迅速發展,并不斷取得對衰亡的北匈奴戰爭的勝利,北匈奴部眾大多降附,致使南匈奴的人口猛增。據《后漢書·南匈奴列傳》的記載,“是時(永元二年,90年)南部(南匈奴)連克獲納降,黨眾最盛,領戶三萬四千,口二十三萬七千三百,勝兵五萬一百七十”。這一數字,比南匈奴初附漢時的四五萬人,增加了四五倍之多。且“勝兵五萬一百七十”的“勝兵”,標志著匈奴原牧民處于士卒分別向軍隊與生產者轉變的時期,是匈奴社會發展的一大進步。[11]同時,南匈奴入居沿邊諸郡,與漢人雜處,加速了匈奴的漢化過程,有的匈奴部民甚至開始由游牧轉向農耕。
至永元六年(94),新降附南匈奴的十五部二十余萬匈奴皆叛,脅立前單于子薁鞬日逐王逢侯為單于,欲返回漠北。在東漢軍隊與南單于聯軍的追擊下,先后有一部分叛走的匈奴部眾復降,分處北邊諸郡。直到東漢元初四年(117)逢侯為鮮卑所破,部眾分散。次年,逢侯率百余騎詣朔方塞降,東漢徙其于潁川郡(治陽翟,今河南禹州)。[12]東漢政府不遷逢侯于沿邊八郡,是“或恐更相招引,故徙于潁川郡也”[13]。
東漢永和五年(140)南匈奴內部再次發生變亂,左部句龍王吾斯、車紐等叛,招誘右賢王合七八千騎圍美稷,殺朔方、代郡長史,為東漢軍隊所敗。同年秋,句龍等立句龍王車紐為單于,東引烏桓,西收羌戎及諸胡等數萬,攻破京兆虎牙營,掠并、涼、幽、冀四州。在這種形勢下,東漢政府“乃徙西河治離石(今山西離石),上郡治夏陽(今陜西韓城),朔方治五原(今內蒙古包頭)”。[14]或在此前后,南單于王庭也由美稷徙治離石北的左國城。[15]句龍王車紐的變亂,斷斷續續延續了四年,最后為東漢所平定。這次匈奴變亂的結果,是使大批南匈奴部眾由沿邊八郡逐漸深入并州諸郡,即今山西汾水流域。
東漢末年黃巾起義爆發,東漢逐漸失去了對南匈奴的控制,而南匈奴內部亦不斷發生變亂。東漢中平四年(187),即黃巾起義爆發后三年,前中山太守張純反漢,率鮮卑攻邊郡。東漢靈帝詔發南匈奴兵,出征幽州,南匈奴部眾恐單于發兵無已,群起反對。次年(188),南匈奴右部醢落與休屠各胡[16]白馬銅等十余萬攻殺羌渠單于。其子于扶羅繼立為南匈奴單于,國人不服,共立須卜骨都侯為單于。于扶羅“詣闕自訟”,即到洛陽,請求東漢援助。中平六年(189)東漢靈帝死,國內大亂,于扶羅于是率數千騎與黃巾起義中的白波部合兵,攻河內(治今河南武陟西南)諸郡,失利;又欲返故地,國人不受,乃屯軍于河東郡的平陽(今山西臨汾)。[17]過了兩年(191),于扶羅與原并州刺史丁原與假司馬張楊合兵依袁紹,屯軍于漳水。接著,于扶羅又劫持張楊叛袁紹,屯于黎陽(今河南浚縣東北),董卓以張楊為建義將軍、河內太守。[18]東漢初平三年至四年(192~193),于扶羅又與黃巾黑山部附于袁術,為曹操破于內黃(今河南內黃西)等地。[19]興平二年(195),漢獻帝由長安返洛陽,南匈奴右賢王去卑曾與原白波部帥韓暹等擊敗李傕、郭汜等,護衛獻帝。同年南匈奴單于于扶羅死,其弟呼廚泉立[20],仍設王庭于平陽[21]。
次年,曹操遷獻帝于許(今河南許昌西南),南匈奴呼廚泉降,曹操允其還歸平陽。[22]建安七年(202),官渡之戰,曹操大敗河北袁紹軍,紹子尚、甥高幹等與南匈奴單于共攻河東,并與關中馬騰等連兵。曹操遣司隸校尉鐘繇等圍南單于于平陽,并遣張既說降馬騰,高幹及呼廚泉單于均降。[23]建安十一年(206)高幹復以并州反曹操,操擊之于壺關(今山西長治北),幹向南匈奴單于求助,單于不受,高幹敗亡。[24]
至此,在河東及并州諸郡的南匈奴部眾進一步為曹操所控制。故在建安十八年(213)五月獻帝策曹操為魏公時曰:“……鮮卑、丁零,重譯而至,(單于)[簞于]、白屋,請吏率職,此又君之功也。”[25]所云單于即指南匈奴單于呼廚泉。
從上述黃巾起義爆發至南匈奴最后為曹操所控制,共十八年時間。其間,由于東漢境內農民起義及軍閥混戰,南匈奴主要的一支留居于并州諸郡,以河東郡的平陽為中心,轉戰各地。[26]這樣,數萬南匈奴部眾散居于并州五郡(太原、上黨、西河、雁門、新興)及司隸的河東、涼州的安定等郡,與漢民雜處,成為一支較為強大的勢力。
掌握了東漢大權的曹操自然對分布于黃河流域諸郡的南匈奴部眾很不放心,又“恐其戶口滋蔓,浸難禁制,宜豫為之防”。因此,在建安二十一年(216)七月,乘南匈奴單于呼廚泉及其名王來朝之機,遂留呼廚泉于鄴(今河北臨漳),令右賢王去卑去平陽監其國。“單于歲給綿、絹、錢、谷如列侯,子孫傳襲其號”,又“分其眾為五部,各立其貴人為帥,選漢人為司馬以監督之”[27],還“聽其部落散居六郡(即上述并州五郡、河東一郡)”[28]。曹操采取的這一系列措施,不僅使居于并州等地的南匈奴部眾得以合法化,而且逐漸成為東漢統治下的“編民”,社會地位發生了變化。這是東漢末年北方戰禍不斷,土地荒蕪,曹操欲以內遷的南匈奴為勞動力和兵士的來源而采取的措施。
魏黃初元年(220),曹丕建魏代漢,《三國志·魏書》卷二《文帝紀》注引《獻帝傳》記:“魏王(曹丕)登壇受禪,公卿、列侯、諸將、匈奴單于、四夷朝者數萬人陪位……”同年十一月,魏文帝“更授匈奴南單于呼廚泉魏璽綬,賜青蓋車、乘輿、寶劍、玉玦”[29]。這一切說明魏沿東漢末之舊制,對留于京城的南匈奴單于呼廚泉加以籠絡,對散居六郡的南匈奴五部的統治依舊。
東漢、曹魏王朝是怎樣統治內遷的南匈奴部眾的呢?總的說來,在南匈奴部眾由沿邊八郡逐漸散居并州等六郡的過程中,東漢和曹魏的統治者逐漸加強了對他們的統治,其間又發生過一次較大的變革。
在東漢建武二十四年(48)南匈奴呼韓邪單于比降附后,單于只是“奉藩稱臣”,獻珍寶,求漢朝派使者監護,遣侍子,一如西漢時呼韓邪單于與漢朝的關系。至建武二十六年(50),東漢就遣中郎將段郴、副校尉王郁使南匈奴,立其王庭,進行監護。南單于亦遣侍子入洛陽,每年一更。東漢還“令中郎將置安集掾史將弛刑五十人,持兵弩隨單于所處,參辭訟,察動靜”。“令謁者將送,賜彩繒千匹、錦四端、金十斤,太官御食醬及橙、橘、龍眼、荔枝,賜單于母及諸閼氏、單于子及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骨都侯、有功善者,繒彩合萬匹。歲以為常。”[30]其年冬,因北匈奴的攻擊,東漢復令單于徙庭于西河美稷,留中郎將段郴及副校尉王郁于兩河以擁護之;“為設官府從事掾史,令西河長史歲將騎二千、弛刑五百人,助中郎將衛護單于。冬屯夏罷,自后以為常”。[31]《后漢書》卷二八《百官志五》亦云:“使匈奴中郎將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主護南單于。置從事二人,有事隨事增之,掾隨事為員。”
東漢雖然在南匈奴設有使匈奴中郎將等官吏監護南單于,但匈奴的部民仍然直接為南單于所統治,保留了原來匈奴內部的社會組織及行政制度。單于之下,“其大臣貴者左賢王,次左谷蠡王,次右賢王,次右谷蠡王,謂之四角;次左右日逐王,次左右溫禺鞮王,次左右漸將王,是為六角;皆單于子弟,次第當為單于者也。異姓大臣左右骨都侯,次左右尸逐骨都侯,其余日逐、且渠、當戶諸官號,各以權力優劣、部眾多少為高下次第焉……異姓有呼延氏、須卜氏,丘林氏、蘭氏四姓,為國中名族,常與單于婚姻。呼延氏為左,蘭氏、須卜氏為右,主斷獄聽訟,當決輕重,口白單于,無文書簿領焉”。[32]東漢使匈奴中郎將的主要任務是監視和保護南匈奴,征發其部眾共同抵御北匈奴或鮮卑的騷擾。如熹平六年(177),南單于就隨中郎將臧曼出雁門擊漠北鮮卑檀石槐,大敗而還。[33]
到東漢末年黃巾起義爆發之后,以上情況逐漸發生了變化。南匈奴的一支深入東漢并州等地,先后與黃巾起義中的白波、黑山等部聯合,參加北方各割據勢力的混戰。直至建安七年(202)內遷的南匈奴投降曹操為止。建安二十一年(216),曹操對內遷的南匈奴采取一系列措施,不僅改變了以前東漢與南匈奴的關系,而且使南匈奴內部社會也發生了根本的變化。
曹操雖然保留了原來監護南匈奴的護匈奴中郎將的建置,但是分原南匈奴為五部,每部又立匈奴中貴者為帥,選漢人為司馬監督之。這是因為南匈奴內遷之后,原來的部落組織已經遭到破壞,曹操按地域人為地將其重新劃定為五部。而且選漢人為司馬,深入每部進行監督。這無疑加強了東漢政府對內遷南匈奴的統治。其五部是:左部統萬余落,居于太原故茲氏縣(今山西汾陽南);右部統六千余落,居祁縣(今山西祁縣);南部統三千余落,居蒲子縣(今山西隰縣);北部統四千余落,居新興縣(今山西忻州);中部統六千余落,居大陵縣(今山西文水縣東北)。[34]共計約三萬落,一落按七口計,有二十余萬人。五部部帥大都由單于子弟擔任,已知的如原單于于扶羅子劉豹為左賢王,兼左部帥。
在曹操分南匈奴為五部的前后,東漢在并州等地的官吏,也采取了一些措施,進一步將匈奴的豪右與其所統的部民分離,致使“單于恭順,名王稽顙,部曲服事供職,同于編戶”[35]。就是說,曹操通過上述措施,逐漸加強了對內遷匈奴的控制,使南單于及其豪帥對部民直接統治逐漸變為間接的統治,南匈奴的部眾逐漸成了東漢政府的“編民”。東漢可以直接征調南匈奴部人為“義從”,守塞保邊[36],參加戰爭。如建安十七年(212)曹操欲擊吳國孫權,以東漢尚書令發布的《檄吳將校部曲文》中云:“……今者枳棘翦捍,戎夏以清。萬里肅齊,六師無事。故大舉天師百萬之眾,與匈奴南單于呼完廚(呼廚泉)及六郡烏桓、丁令、屠各……自壽春而南。”[37]
東漢延康元年(220),曹丕建立魏,取代東漢政權。在曹魏政權的統治下,入居并州等地的南匈奴得到進一步發展,很少有反亂之事發生。到魏嘉平三年(251),原匈奴五部中的左部帥劉豹勢力增強,并五部為一部。[38]于是有城陽太守鄧艾上言:“今單于之尊日疏,外土之威浸重,則胡虜不可不深備也。聞劉豹部有叛胡,可因叛割為二國,以分其勢。去卑功顯前朝,而子不繼業,宜加其子顯號,使居雁門。離國弱寇,追錄舊勛,此御邊長計也。”又陳:“羌胡與民同處者,宜以漸出之,使居民表崇廉恥之教,塞奸宄之路。”[39]當時掌握魏政的司馬師雖納艾之言,但事實上并未分割匈奴部眾,亦未漸出匈奴之眾,使之與漢民分離。直至魏咸熙年間(264~265),曹魏才因南匈奴一部太強,“分為三率”[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