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至少希望,今晚可以遺忘(4)
- 沉睡的人魚之家
- (日)東野圭吾
- 2830字
- 2023-11-14 17:02:16
進藤說有事想和他們談,所以和昌與熏子又回到了剛才的房間,再度和醫生面對面坐了下來。
“我相信兩位已經了解,目前令千金的狀態很不樂觀。雖然我們會繼續治療,但已經無法康復,只能采取延命措施而已?!?
身旁的熏子用手捂著嘴,發出了嗚咽。
“所以,我女兒很快會死嗎?”和昌問道。
“對,”進藤點了點頭,“只是目前無法回答到底是什么時候。因為我也不知道。通常在那種狀態下,幾天之后,心跳就會停止,只是小孩子的情況不太一樣,也曾經有活了好幾個月的例子。但是,我可以斷言,令千金并不會康復。我再說一次,目前只能采取延命措施而已?!?
醫生的每一句話,似乎都積在胃的底部,和昌很想說:“夠了,我已經知道了?!?
“請問兩位了解了嗎?”
對方仍然追問道,和昌冷冷地回答:“對?!?
“好?!边M藤挺直了身體,重新坐好,“接下來,我不是以醫生的身份,而是以本院器官捐贈協調員的身份說以下這些話。”
“?。俊?
和昌皺起了眉頭。進藤的話太出人意料,身旁的熏子也愣在那里。她應該也有相同的想法。這個醫生到底想說什么?
“我知道兩位會感到困惑,但當病人陷入像令千金目前的狀態時,我就必須說以下這些話。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令千金和兩位的權利?!?
“權利……”
這個字眼聽在和昌的耳中感到極度奇妙。因為他認為這個字眼不該出現在目前的場景。
“雖然我想這個問題可能多此一舉,但還是要確認一下,令千金有沒有器官捐贈同意卡?或是兩位是否曾經和令千金聊過器官移植和器官捐贈的事?”
和昌看著用認真的語氣說這番話的進藤,搖了搖頭。
“她當然不可能有那種東西,我們也沒聊過這個話題,因為她才六歲啊。”
“我想也是?!边M藤點了點頭,“那我請教兩位,如果令千金確認是腦死后,你們愿意捐贈器官嗎?”
和昌的身體微微向后仰,他無法立刻回答醫生的問題。瑞穗的器官要捐贈給別人?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熏子突然抬起頭。
“你是要求我們提供瑞穗的器官,移植給別人嗎?”
“不是,你誤會了?!边M藤慌忙搖著手,“我只是確認兩位的意愿,這是懷疑病患腦死時的手續。如果兩位拒絕也沒問題,請兩位不要誤會,我只是院內的協調員,和移植手術沒有任何關系。即使兩位同意捐贈器官,也會由院外的協調員接手今后的事情。我的任務只是確認兩位的意愿而已,絕對不是在拜托兩位捐贈器官。”
熏子不知所措地看向和昌。意想不到的發展似乎也讓她的思考停擺。
“如果我們拒絕,會怎么樣?”和昌問。
“不會怎么樣?!边M藤用平靜的語氣回答,“只是目前的狀態會持續,因為死期遲早會出現,所以只是等待那一天?!?
“如果我們同意呢?”
“這樣的話,”進藤用力吸了一口氣,“就要進行腦死判定?!?
“腦死……哦,原來是這樣?!焙筒K于了解了狀況,他想起剛才進藤說“按照規定,現階段還無法使用這個字眼”。
“什么意思?”熏子問,“腦死判定是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要正式判定令千金是否腦死。如果沒有腦死就摘取器官,就變成殺人了。”
“等一下,我聽不太懂。你的意思是,瑞穗可能并不是腦死嗎?你剛才說,她可能在目前的狀態下活好幾個月,就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不是這樣,對不對?”和昌向進藤確認。
“對,不是這樣?!边M藤緩緩收起下巴,轉頭看向熏子說,“我的意思是,即使是腦死的狀態,也可能存活幾個月的時間。”
“啊,但是,這么一來,”熏子的眼神飄忽起來,“接下來可能活好幾個月,卻要殺了她,摘取她的器官嗎?”
“我認為這和殺人不太一樣……”
“但事實不就是這樣嗎?也許還有機會存活,卻要終結她的生命,那不就是殺人嗎?”
熏子的疑問很有道理。
進藤露出無言以對的表情后,再度開了口:“一旦確認腦死,就是判斷那個人已經死了,所以并不是殺人。即使心臟還在跳動,也被視為尸體。正式判定腦死的時間,就是死亡時間。”
熏子難以接受地偏著頭:“要怎么知道有沒有腦死?而且為什么現在不馬上判定?”
“因為啊,”和昌說,“如果不同意捐贈器官,就不會做腦死判定,這是規定?!?
“為什么?”
“因為……法律就是這么規定的?!?
“這項規定的確很令人費解,”進藤說,“在全世界,也屬于很特殊的法律。在其他國家,認為腦死就是死了。因此,在確認腦死后,即使心臟還在跳動,也會停止所有的治療。只有愿意提供器官捐贈的病患,才會采取延命措施。但是在我們國家,腦死等于死亡的說法還無法獲得民眾的理解,所以如果不同意捐贈器官,只有在心跳停止時,才認定為死亡。極端地說,可以選擇兩種死法。我剛才提到的權利,就是指兩位有權利選擇是心臟死還是腦死的方式送令千金離開?!?
熏子聽了醫生的說明,似乎終于了解了狀況,可以明顯感受到她的肩膀垂了下來。她轉頭看向和昌問:“你認為呢?”
“認為什么?”
“就是腦死啊。腦死就代表已經死了嗎?你的公司不是在研究如何把大腦和機械連接在一起嗎?既然這樣,應該很了解這些事,不是嗎?”
“我們的研究是以大腦還活著為大前提,從來沒有考慮過腦死的情況。”
和昌在回答的瞬間,有一個念頭突然浮現在腦海,只是那個念頭還沒有明確成形,就已經消失了。
“當家屬愿意提供器官捐贈時,通常都是強烈希望病人至少一部分身體繼續活在這個世上。當然也有不少人希望能夠對他人有幫助?!?
進藤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但是,我們并不會因為家屬不同意就加以指責。我再度重申,這是兩位的權利,因此,不需要急著做出結論?!边M藤再度看向和昌與熏子,“兩位可以認真考慮,而且應該也必須和其他人討論后才能做決定。”
“我們可以考慮多久?”和昌問道。
“這個嘛,”進藤偏著頭,“很難說。正如我剛才所說,通常認為腦死到心跳停止只有幾天的時間,一旦心跳停止,許多器官就無法再用于移植?!?
也就是說,如果要選擇腦死,就要盡快做出決定。
和昌看向熏子。
“要不要回家之后,好好考慮一個晚上?”
熏子眨了眨眼睛:“把瑞穗留在這里嗎?”
“我能夠理解你想要在這里陪她的心情,我也一樣,但我總覺得在這里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焙筒龑⒁暰€移向進藤問,“我們可以明天再答復嗎?”
“可以,”進藤回答,“根據我的經驗,至少還可以維持兩天,只不過我無法保證,所以兩位必須做好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一旦發生狀況,我們會立刻通知家屬,請保持電話暢通?!?
和昌點了點頭,然后再問熏子:“這樣可以嗎?”
她一臉沮喪地按著眼角,輕輕點了點頭:“回家之前,我想再去看看瑞穗。”
“對啊——可以去看她吧?”
“當然可以。”進藤回答。
回到位于廣尾的家時,已經晚上十點多了。踏進大門,走向玄關時,和昌的心情很復雜。他已經一年沒有踏進這個家門,做夢都沒有想到,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回家。
打開玄關的門后,感應器感應到人影,門廳的燈亮了。正在脫鞋子的熏子停了下來,和昌看向她,發現她的視線看向斜下方。
那里有一雙小巧的拖鞋。粉紅色的拖鞋上有一個紅色的蝴蝶結。
“熏子?!焙筒兄拿?。
她的臉立刻扭曲起來,甩掉腳上的鞋子,沖上旁邊的樓梯。
和昌也脫了鞋子,緩緩走到樓梯上,然后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聽到了熏子哭喊的聲音,幾近悲鳴的吶喊仿佛是從黑暗的絕望深淵中吐出來的。面對如此壓倒性的悲傷浪潮,和昌無法繼續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