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修看向陸羽的眼里已經生出深深的忌憚,他從進門到現在,就一直在試探眼前這個年輕人,但他毫無破綻。
他就仿佛一座深潭,看不見底。
就算是聽到婆羅寺和凈水教的殘暴行為,他也只是皺了下眉頭。
作為道人,他或許有悲憫天下的慈悲,但他也有不為外物所惑的清明。官場里常說人人皆有破曉,但他沒有。
至少目前沒有。
他并不知道陸羽的心里只對一件事感興趣,那就是……釣魚。
陳修呼出一口氣,說道:“這第三方就是府內的富商、世家,他們手里有余糧,但是坐地起價,大發難財。”
“其中,又以韓家為首。”
說到最后,一切又繞回去了。
濟南府三大勢力,韓家就是掌管賭坊、錢莊、黑市等灰色產業。
陸羽大抵明白了現在的形勢。
但是這位陳知府嘴里說的話有多少真、多少假,就有待驗證了。
陸羽這趟下山,有趙靈珊這個不會說謊的家伙陪著,無論月仙花是真還是假,他都得去黃河以東尋找一遍。
所以他關心的是黃河一行,自己和趙靈珊會不會遇到麻煩。
“陸道長,韓家等富商自有本官對付,那婆羅寺和凈水教……”
陳修還以為他在思索韓家的事,出言說道,“可否麻煩道長一行?”
陸羽深邃的眼眸掃過他,落在了那庇佑的龍氣上,突然笑道:“陳知府,還有第四方吧?這賑災銀兩和糧食真能發下去嗎?就算你不貪,這層層小吏呢?”
就算小吏不貪,那陳家呢?
一人,非一家。
陳修面色難看,世上最難是人心,他想揣摩人心,也為人心所困。
“三天后,會有一批賑災糧食押往黃河下游的明水鎮。”他咬牙說道,“道長可愿替我濟南府衙護送這趟糧?”
陸羽看不出來他是真心想賑災,還是利用自己卷入這場亂局。
不過,他本就要前往黃河以東,因此這明水鎮倒是一個去處。
最重要的是,黃河可是一個釣魚的好地方。聽說里面的翹嘴、赤眼鱒等極其難釣,還有一些罕見的古魚種。
但是陳修請他,就是另一件事了。
“陳知府,你這賑災糧食一出城門,就必定傳到各方耳朵里。”
陸羽搖頭道,“你猜婆羅寺、凈水教,還有盜匪、山賊,甚至流民、富商,他們會不會來搶?你看我傻嗎?”
“你這是要將貧道陷于眾矢之的。”
陳修的臉上露出失望神色。
果然,沒人愿意惹這個麻煩。如此一來,他就只能雇那些武者。
如果司空星沒死,倒是一個良選。現在他去哪找先天境的強者?不是先天境也根本鎮不住這一路的山匪流民。
“罷了,是我……”
他嘆息一聲,準備放棄。
“也不是不能談。”
陸羽突然開口道。
陳修精神一振,連忙看向對方,問道:“敢問陸道長,有何要求?”
他都沒想注意到,在短短數言之間,他已經由主動化作被動。現在的他已經不知不覺被陸羽牽著鼻子走。
陳修神情緊張,在等陸羽回復。
這黃河水患的事對他既是機緣,也是災禍。如果救災及時,處理妥當,那么皇上自然會嘉獎,有升職的機會。
但若處理不當,就可能被問責。
所以于情于理,不管他心里或陳家還有多少別的想法,都得賑災。
原本他還可以依靠禪音寺,可是現在玄冥活佛和海岳禪師沒了,禪音寺成了待宰魚肉,他能依靠的只剩陸羽。
“貧道聽聞黃河水產豐富,有鱉魚鱘蝦等諸多美物。貧道要的有些苛刻。”陸羽在他緊張的心情里開口。
“我平時懶得出道觀,所以貧道要你濟南府許我從黃河引一條支流到蓮花山,以便時時垂釣魚蝦,品嘗美物。”
陳修一怔:“?”
這是什么古怪要求?
開鑿黃河支流,那可不是簡單的人力就能完成的,而是浩大工程。
“放心,貧道不是現在就要鑿,而是等到合適時機。相應開鑿銀錢自有我靈樞觀承擔,另外貧道還有個要求。”
陸羽幽邃的眼眸掃過他身上的氣,笑道,“只要參與開鑿支流的百姓,貧道要你免他田稅。并在鑿成之后,貧道要這條支流的經營權,收益全歸我。”
他想到了穿越前一個很有名的事件,叫云夢澤。只要他擁有一條河的經營權,未來就是世代富貴,不愁吃穿。
不過,他與云夢澤不同的是,他會在前期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
“以后若想求我靈樞觀辦事,就先讓他過入門一關,去鑿運河。”
陸羽在心里暗笑道。
至于真正的原因,當然不是他想掙錢,而是真的只是眼饞釣魚。
那可是黃河啊……
陳修已經被他講懵了,思忖了半晌,突然很怕他反悔地叫道:“本官應了!明日我就訂契立約蓋府印送來!”
說完,他躬身一禮,又道:“我替濟南府百姓先行謝道長大義!”
陸羽搖搖頭:“陳知府言重了。剛才的三件事,還請知府落實。尤其是第一件事,靈藥的消息越早越好。”
陳修拍著胸脯保證道:“陸道長放心!靈藥、情報和契書,本官都牢牢記在心里,明天不我即刻就安排!”
說完,他向羅文素使一個眼色,告辭道,“陳某就不多留了。”
羅文素去推開門,引趙靈珊和周掌柜等人進來。陸羽起身送客。
“對了!周掌柜,本官看了你這羽繡鋪的成品,真是巧奪天工!且給本官包上十匹云錦,給家里添置衣裳!”
陳修哈哈大笑著走出羽繡鋪,顯得十分滿意,四周的人都被吸引。
周勤一聽,就明白這是陳知府在給自己做金字招牌呢。只要知府帶頭在羽繡鋪里買布,府城貴族還不跟著?
不過,他也明白,陳知府不是沖他的面子,而是沖陸道長的面子。
他不由好奇,剛剛知府大人都在屋里與陸道長談了什么,竟然在短短時間里就心情大好,豪氣地買下十匹布。
這還是最貴的云錦。
“得嘞!多謝知府大人!”
他急忙應一聲,安排人去準備布,“待會兒草民就給陳府送去。”
陳修滿意地擺擺手離去。
趙靈珊看一眼他的背影,突然對陸羽做出抹脖子的動作,眼神流轉,低聲問道:“這就是統治者吧,殺嗎?”
她還記得下山后要殺光強盜的事。那故事里說,統治者就是強盜。
“嘭。”
陸羽沒好氣地敲她一個腦瓜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