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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我這一生都活在廢墟中。絕非虛言。不過,這不是一本哭求幫助的書,亦非講述自我探索之旅的書。我是一名考古學者。在過去的20年里,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埃及和中東其他地區進行考古發掘,在中南美洲探索遺跡,在歐洲各地繪制遺址地圖,甚至偶爾挖掘維京人的遺跡。你可能會說我沉迷于腳下的土地以及地下可能存在的所有奇跡。它們未必璀璨奪目,但都是無價之寶。地下藏著種種線索,讓我們知道我們是誰,我們是如何走到今天的,以及未來我們如何才能蓬勃發展下去。

回顧過往,我們大多數人都能夠確認影響我們人生歷程包括職業生涯的關鍵時刻。這可能是一個出乎意料的事件,可能是你遇見了一個對你至關重要的人,也可能是某種頓悟。總之,一些人或事影響了你。就我個人而言,我可以確認,我所受的影響一方面源于虛構作品,另一方面則源于現實生活。

比薩、錄像帶以及我成為考古學家之路

如果你和我一樣出生在20世紀80年代,那么周五晚上的例行安排可能就是買外帶比薩,然后去當地錄像帶租賃店挑選錄像帶。唉,寫到這兒,我都覺得我已經老了。放學之后,媽媽會帶我和弟弟阿倫·帕卡克去街上的一家錄像帶租賃店。這原本是棟破舊的老房子,一番改裝之后,里面擺放著數以千計的錄像帶,并按不同的題材和年齡段進行了分類。

媽媽頗為懊惱的是,我們每次挑選的影片不外乎以下三部:《公主新娘》《大魔域》《奪寶奇兵》。(如今我自己也當媽媽了,而我家孩子只想無限循環播放《小黃人大眼萌》。我很是佩服我媽媽扛過了當年煉獄般的經歷。現在,輪到她笑話我了。)

如果我們挑的是《奪寶奇兵》,我會全神貫注地坐在屏幕前,牢記影片中的每一個場景、每一段對話、每一種手勢。我也說不上來吸引我的是什么,可能是埃及,可能是純粹的冒險刺激,也可能只是哈里森·福特。但就是這部影片,讓我感受到了使命的召喚。

在當時那個年齡,我還不知道考古學家是有分類的,他們并非都從事相同的工作。考古學有很多分支:除了專門研究某一特定時期或某一特定地區的考古學家之外,還有專注于陶器、藝術、骸骨、古建筑、年代測定技術乃至文字和圖案的考古學家。

就我而言,我屬于一個較新的分支——太空考古學。這個術語可不是我臆造的。太空考古學是指利用衛星數據集尋找那些靠其他手段難以發現的考古遺址,然后對其進行測繪。其中,谷歌地球就是常用的衛星數據集之一。雖然這份工作很酷,但在本科剛上考古學課程時,我并沒有把它列為明確的職業選擇。

但為什么我最終選擇了這個職業呢?故事還得從我的外公、曾在緬因大學任林業學教授的哈羅德·揚說起。小時候,每逢周末,我和阿倫就會去外公外婆家,因為父母經營著一家家庭餐館,常常要忙到深夜。外公外婆住在緬因州奧羅諾,房子旁邊是一條丘陵林蔭道。那時候,兩人都已經退休了。退休前,外公在緬因大學任教,而外婆則是這所大學的教師評議會的秘書。

無論是在家中還是早前在教師評議會,外婆都掌握著絕對話語權。所以,每當我和阿倫問能不能到外面玩時,外公總是以同樣的話回應我們。

“我只是個上尉,”他笑著說,“這得去請示將軍!”然后他轉過身,利落地行起軍禮。這會惹得外婆生氣,而我們則咯咯地笑起來。

外公和我的太空之旅

外公的確當過上尉,二戰期間在傘兵部隊,即被稱作“呼嘯之鷹”的美國陸軍第101空降師服役。在諾曼底登陸的前一天,他帶領一個排的兵力執行跳傘任務。他還領導過一次刺刀沖鋒,榮膺一枚加綴一簇橡樹葉的銅星勛章和一枚紫心勛章。要知道,在這場戰役中,類似的白刃戰總共只發生過6次。為籌劃人員著陸位置并繪制集結地點,外公對航攝像片進行了分析。這在當時是一項非常先進的技術。

在杜克大學攻讀林業學博士學位期間,外公仍不忘這項技術,并在此基礎上開發了利用航攝像片測繪樹木高度的新技術。在近30年的時間里,他培養了一代又一代的林業學學子,指導他們在研究中運用這類像片,并且成為世界知名的林業學家。

對于外公的職業生涯,我只是偶爾聽家人講起。有時候,他會消失一段時間,到遙遠的地方參加國際會議,回來時會給我們帶扎伊爾(現剛果民主共和國)的木雕大象。后來我才知道,他把自己所有的林業學藏書都捐給了那里的機構。小時候,我還搞不清楚佩戴勛章的戰爭英雄或杰出的科學家意味著什么。我只知道外公是一個善良、溫和的人,他會開車帶我和阿倫去校園里看那里的奶牛。奶牛被關在牲畜棚里,都是做研究用的。如果表現得好的話,我們還會喝上新鮮的巧克力牛奶,這在當時是罕有的。直到今天,我仍然以為巧克力牛奶來自巧克力色的奶牛。

最重要的是,我記得外公讓我們看他的立體鏡。1這個立體鏡看起來像臺式雙筒望遠鏡,當你用它來觀察兩張略微重疊的航攝像片時,效果非常神奇——像片成了三維的。對易受影響的小孩子來說,這種經歷是難以忘記的,同時也指引了我人生最初的道路。

作為“最偉大的一代”的一員,外公跟同時代的很多人一樣,絕口不提自己的戰爭經歷。我高中時曾就一份課業采訪外公,但他說那些日子都已經過去了,真是謝天謝地!森林里很安全,有各種各樣的樹可以測繪和標記,而他每次帶我們外出,必定是去森林無疑。外公每天都堅持跑3英里[1],在因癌癥去世的前一天,他依然有力氣在街區散步。

在外公去世3年后,我逐漸對他的研究有了更多了解,同時也越發對自己再沒機會和他進行這方面的討論而感到遺憾。那時,他的研究論文已經可以在網上查閱,在越來越強烈的好奇心的驅使下,我在大四學年選修了一門關于遙感的入門課。外公從未涉足衛星影像領域,作為一項技術,衛星影像在他退休約15年后才開始應用于林業。我只是想搞清楚衛星影像和航攝像片存在哪些不同之處。另外,大多數考古學家可能已經將衛星影像應用到自己的研究之中,特別是在埃及考古領域。不是嗎?一切應該都被測繪了。哦,我可真是太天真了!

在準備這門課程的期終論文時,我理了一下頭緒,意識到可以利用衛星探測埃及西奈一帶考古遺址附近的水源。在搜索相關論文時,我找到的屈指可數,而且它們之間是相互引用的。我一下子走進了死胡同。正是因為這門課,我先后攻讀了該專業的碩士和博士學位,至今從事相關研究工作已經約20年。走上這條職業道路,我要感謝外公。

帽子、我的過去以及未來

作為一名考古學者,我覺得我和外公之間的這種聯系很有意義。你的長相和好惡,只不過是“你”這處考古遺址的表象。我們的祖先長眠于地下,以其獨有的方式豐富著我們的生活,而這種方式連我們自己都搞不清楚。有太多的東西藏在我們的DNA(脫氧核糖核酸)中,藏在我們現在以及我們人類數千年前生存的土地的DNA中。我們只是需要一種視角,把自己抽離出來,進而揭示我們之間以及我們內在的線索與聯結。

在這樣一種視角的堅實支撐下,夢想可以帶我們去任何地方。小時候看《奪寶奇兵》時,如果你說我將來會成為一名太空考古學家,我是不會信你的。我也絕對想不到有朝一日我會見到飾演印第安納·瓊斯的哈里森·福特本尊。

時間要拉回2016年。當時我在溫哥華做一場TED2演講,主題是太空考古學家的工作以及我對太空考古學發展潛力的設想。同影片中的印第安納·瓊斯一樣,那時我已經是一名考古學者了。我聽說哈里森·福特有可能來聽這場演講,但同時也被告知不要抱太大希望。但好運氣是擋不住的——他真的來到了演講現場。我的好友、TED研究員項目創始人湯姆·里利為哈里森組織了一場午宴,我也被邀請了。我記得得知這個消息后,我前一天晚上都沒怎么合眼。

當哈里森走近時,我的心狂跳起來。他看起來和電影中一模一樣——棱角分明、粗獷不羈、俊朗帥氣。當我們握手時,他對我前一天所做的演講大加贊賞。這時,我覺得有一件事必須開誠布公地講出來。

“我是受印第安納·瓊斯的啟發進入考古學領域的,”我告訴他,“我們這個行業里的很多人都是如此。我代表我們所有人感謝你。”

“你很清楚我只是飾演一個角色而已,不是嗎?那部電影中的臺詞,你記得的比我還多。”

“那當然只是一部電影,不過是你把印第安納·瓊斯演活了。這給我帶來了最初的啟發,所以我要感謝你,發自內心地感謝你。”

也許他只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演員,但我真心覺得,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他對我們這個領域近幾代從業者所產生的影響。

我和丈夫一起與他共進午餐,真是棒極了。這期間,過于興奮的我一直嘮叨著考古的事情。其實,他更關心的是野生動物的保育,而不是文化遺產,即便如此,他還是認真聽我講,時不時露出迷人的笑容。他是那么禮貌和友善,聽得又那么津津有味,我真的感激他。

飯后,我們到室外拍照留念。這時,我拿出了一頂棕色的軟呢帽。哈里森看著我,然后搖了搖頭。

“想不到你連帽子都帶來了。”

“我實在無法抗拒。”我說。他大笑起來。

“既然你是貨真價實的考古學家,我就讓給你了。”

沒錯,我們拍了一張爭搶那頂帽子的照片,我會永遠珍藏它。

太空考古學的范疇

得益于日新月異的科技,人類的故事,或者說我們的故事,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前發展著。在新的數據集的輔助下,我們構造出來的新故事,可以讓我們以一種更真實的方式了解我們的祖先,以及了解我們自己。

衛星影像等新技術帶給我們的發現是令人震撼的。它們可以幫助我們重寫歷史。過去,在整整一個夏季那么長的考古季中,我們只能測繪幾十處古遺址,而現在,僅用短短幾周的時間,我們就可以測繪幾百處乃至數千處古遺址。隨著信息處理和人工智能技術的飛速發展,這樣的考古任務,未來可能只需要幾個小時就能完成。

假使你有志成為一名考古學者,但又擔心我們這些太空考古學者會占得先機,搶先發現新的遺址,那么在這里,我要說的就是你大可放寬心。發現古遺址的位置,只是考古工作的第一步。我們還要對遺址進行地面實況調查,然后是持續數年之久的發掘工作,以便更好地了解遺址內的各種遺跡。說實話,我們真的有太多的工作要做。

為讓你了解太空考古領域的變化有多大以及發展得有多快,我特意最后才寫前言,以便將最新出爐的衛星技術相關的考古發現納入本書。在完成各章的撰寫和編輯工作之后,在下一個重大發現公布之前,我想應該可以稍稍松一口氣。但帕卡克,別做夢了!

《自然》上發表的一篇文章稱,考古學家喬納斯·格雷戈里奧·德索薩的團隊通過衛星影像技術和地面勘測,在巴西亞馬孫河流域發現了81處前哥倫布時代的遺址。根據他們的發現,該團隊推測亞馬孫河流域7%的區域內,可能還存在其他1 300處可追溯到公元1250年到1500年的遺址,而在整個亞馬孫河流域,更是有超過18 000處遺址。這個現在看起來已基本不適宜居住的地區,曾經可能是超過100萬人的家園。

在巴西中北部地區、早前鮮有考古學家踏足的塔帕若斯河上游流域,該團隊發現了儀式中心、大規模土墩、環形村鎮和修建有防御工事的定居點。3對我來說,這些發現的非凡之處是,考古學家以及其他一些人對這片熱帶雨林中是否存在遺址以及存在何種遺址的認知有多么自以為是。借助衛星數據,考古團隊可以在幾個月內完成大片區域的搜尋工作,而若是采取田野調查的方法,同樣的區域則需要幾十年的時間。這一切都源于一個僅僅出現了20年的考古學分支。雖然這個世界對它的了解越來越多,但要在大眾中普及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曾因出國工作而申請購買一份旅行保險,對方的報價高得嚇人,年費超過5萬美元。當我問起原因時,他們承認他們以為我要飛上太空,然后通過衛星尋找古遺址。我簡直要笑死了。

在撰寫前言時,我正在下載埃及吉薩金字塔全新的衛星影像,該處的胡夫金字塔是世界七大奇跡中唯一尚存的。我會不會在那里找到以前從未發現的東西呢?不得而知。我從過往經歷中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期待各種意想不到的事情。新的遺跡可能會出現在你先前沒有想到的地方。就吉薩金字塔而言,新的遺跡可能會推翻長期以來業界所持的有關遺址主要地點和時期的假設。在接下來的章節中,你會讀到這方面的內容。

通過衛星數據測繪遺址雖然很有趣,但真正讓我穿越時空、把我帶回幾千年前的是對遺址的探索。在那個時代,人們信仰不同的神,講著如今已經滅絕的語言,住在我們認為從未有人住過的地方。他們就是晚期智人。

正因為如此,考古有激發我們創造偉大奇跡的潛力,進而把我們所有人團結起來。在當今這個充滿沖突的世界里,這種團結的力量正是我們迫切需要的。在我們中間,有的人可能沒有機會親臨遺址,親身體驗那種油然而生的敬畏感,但我希望我在書中分享的故事能夠給人帶去這種情感。同時我也想說,基于我們所得到的碎片化信息,我們對古人的了解有多么自以為是,而有時候又錯得多么離譜。

關于遙感技術能否全面揭示我們生而為人的意義,以及能否幫助我們避免重蹈先前偉大文明的覆轍,目前還沒有相關論文發表。我要說的是,先前的文明中包含著非凡的智慧,是值得我們認真學習和借鑒的。這些智慧深深地影響了我,并教我從長遠的眼光來審視當前發生的事。在超過30萬年的時間里,我們的祖先在地球這顆行星上不斷遷徙,并憑借自身的創造力、膽識和創新精神,當然還有破壞力,得以生存下來,有些時候還蓬勃發展。

書中所講的太空考古學以及它對研究的貢獻和它為人類敘事提供幫助的故事,僅是為了表明這門科學有很多的可能性。然而,這些新故事所涉范圍極廣,我想你一定會感到驚訝,也一定會受到啟發。自從在地球上出現,我們人類就不斷深入地探索未知領域。現在,我們已經開始把探索重點轉向火星以及其他遙遠的地方。據此,我們可以想象,再過10萬年,將會有真正意義上的太空考古學家從一顆行星飛到另一顆行星,探索我們在其他星系建立的早期聚落的遺跡。

他們探索的起源與他們相隔很多光年,但他們所問的問題與我們現在所問的問題大致相同,都是關于前人的。不過,問題的答案遠沒有問題本身重要。太空考古或許是我們了解人之所以成為人的一個起點。我們的問題包括事件的時間、地點、起因、經過以及與之相關的人物,而從外太空俯瞰地球,我們還需要創造新的工具,用來幫助我們解答這些問題。


[1]1英里=1.609 344 千米。——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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