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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第1章

西羌國?”山魯格巴高呼,“我好像聽說過這名稱,應該就是那個休夫泰勒坦澤當國王的西羌國吧,對吧?你們前陣子可是打算讓我把他那把該死的笊籬吞下去的,要不是身為大祭司索格倫努丘的我拼了老命抵抗的話。”1

“有可能就是,陛下。”黑眼珠的切爾克西亞女郎說道。她已然不再年輕,雖然日漸色衰,但嗓音卻變得嬌媚動人。在雙方皆有意愿的情況下,她還想把盡量愉悅蘇丹王繼續當作己任。“毫無疑問,陛下,”她說,“就是這個西羌國;當然我們沒必要對付兩個,有一個咱們就足夠應付了。有些古代的地理學家說,這個國家在它最強盛和富庶的時候,幾乎跟陛下您的帝國一樣遼闊2,而且往東……”

“可不關地理的事兒,”山魯格巴突然插話,“請你為我好生留心著,努爾馬哈,確保你那故事開端時,這世界被仙女們支配的時代已經不復存在了。我一次性把意思講清吧,我不想聽到什么慘遭不幸的新婚之夜,什么老黃瓜,什么會用世上最優雅的語言胡說八道的鼴鼠,總而言之,不想聽什么風流韻事;還有那風趣的八字胡和他那無趣的鸕鶿,那很會寫格言詩和做側手翻的鸕鶿……一句話,努爾馬哈,我跟你說認真的,別跟我提到什么內亞達內還有笊籬!”3

“請陛下放心吧,”努爾馬哈回答道,“我這故事跟仙女可沒啥關系。說到天才4嘛,陛下您也知道,通常得一連數六到七個國王,才可能在之后碰到一個有資格對此名號有所念想的國王。”

“皇后,讓我再多做個請求,這里頭不許有諷刺!好了,開始講故事吧,別扯東扯西。還有你(蘇丹對著一個年輕的王子5說道,他被恩準坐在床腳邊),留心我打哈欠的次數,一旦我打了三次哈欠,立馬合上書,然后晚安。”

“要詢問一個民族,”美麗的努爾馬哈開始講述,“最古老的歷史是什么,無異于要求一個人回想自己在娘胎中或是一周歲時經歷了什么。

“這道理對西羌國的人民也一樣適用。跟世上其他民族一樣,他們也用寓言故事來填充這段從他們誕生到有史書記載時期間的空白。這些寓言故事在各個民族那兒都大同小異,仿佛人們可以推斷,它們皆出自存在于人類初始階段的同一幫人。他們中最先發現菠蘿比黃瓜美味者,通常就被后人奉若神明了。

“老一輩的西羌國人相信,有一只大猿6曾費盡心力教會他們的先祖習得安居、工藝和人倫之術。”

“一只大猿?”蘇丹驚呼,“你們那西羌人還真是謙虛呀,竟把凌駕他們之上的特權拱手讓給猴子。”

“那些對此深信不疑的人,可能沒想得那么遠吧。”努爾馬哈回答道。

“那還用說,”蘇丹王說道,“我不過只想知道,他們都是幫什么樣的人,居然能相信這種東西。”

“陛下,紀年史對此沒有記載。若陛下允許我等女流之輩對這一高深話題發表見解的話,我敢說,沒什么比這更好理解的了。沒有哪種信仰會粗鄙到連一丁點兒事實做基礎都沒有。難道一只猴子一丁點兒東西都沒辦法教給遠古年代的西羌人嗎,比如僅僅只是爬樹或是砸堅果之類的事兒?因為這些本領即便在今天我們看來易如反掌,但我們還是可以推斷,比起猴子從人類那兒學來,它們更像是人類從猴子那兒學來。”

“美麗的皇后7,您的推理甚是精確。”達尼什曼德8博士說道。他是宮廷哲學家的一員,深受蘇丹的器重,常伴其左右,因為實際上他是這世上心腸最好的人之一,由此他也被恩準跟前面提到的那位王子一起聽故事。“我們未必能推斷出遠古的西羌人一定就比這位日本神王——伊邪那岐聰慧,要知道在他們的故事中,伊邪那岐可是跟鹡鸰鳥9學會了如何以凡間生物之法對待其妻子伊邪那美的技藝呀。”10

聽到哲學家的評論,山魯格巴搖搖頭,雖然沒人知道原因。哲學家達尼什曼德的插科打諢并沒有讓努爾馬哈面紅耳赤,她繼續講故事。

“而從西羌國歷史記載中較為令人信服的時間點開始,這個國家已經分裂成一堆小國了,而統治它們的小諸侯數量,真是要多少有多少。時時刻刻總有兩個或三個軍閥勾結起來準備洗劫第四個。而這起勾當一結束,它們立刻就因分贓不均而一拍兩散。此時通常第五個就會過來主持公道,而他所做的不外乎就是把尚存爭議的贓物占為己有,直到爭端最終解決。

“亂世依然持續,苦的只有西羌大地的黎民百姓,直到一些弱勢的諸侯提出建議才讓時勢有了轉機。那就是讓所有拉者,以萬民安危之故臣服于一個共同的首領。強勢的諸侯自然歡迎這一提議,因為他們都盼望選舉的天平最終會傾向自己。而一切剛剛塵埃落定,人們旋即發現,他們并沒有選中那條通往和平的陽關大道。

“新王倒是完全擔得起國人賦予他的特權。此人頗有功績,大眾也敬重他這一點,而這份敬重也讓他一段時間內的施政頗為順利,西羌國也迎來了好光景。此時他也制定了一系列法律,就連偉大的孔夫子也沒能設計出比之更優越的。為了讓這些法律達致完滿,它們幾乎啥也不缺,唯一缺憾的,就是這些法律并不是自在自為地起效11(就像談論到某個古代藝術家所雕刻的柱狀塑像一樣),而是受制于臣屬的意愿,他們想守時就守,不想守時就不守。當然,對于那些守或不守法會給國家的安定和繁榮造成重大影響的人,他們若僭越法律,還是會被裁以重罰。可是國王本身卻沒有能力執法。當他想要使某個拉者服從時,只能通過另一個拉者對進行脅迫才能辦到。如此,最為公正的判決總是無法得到執行。因為沒有哪只烏鴉會啄掉另一只烏鴉的眼睛,達戈貝爾特王如此說道。”12

“誰是達戈貝爾特王?”蘇丹向哲學家達尼什曼德提問。

這位叫達尼什曼德的哲學家有著各色各樣的優點,當中有些是事實,有些則是他的妄想。而這堆優點中有著那么一個缺陷,即便他不是個自負的人,但在某些情況下這缺陷也足夠讓世上最聰明的腦袋吃大虧。面對始料未及的問題,他啞口無言,不知如何回答。這缺點原本可以忽略不計,但他卻因為另一個缺點——一個像他這樣聰敏的人著實不可饒恕的缺點——就把第一個缺點不聲不響地放大了。比方說,蘇丹問了他某個不懂的問題,他就會一下愣住,面容失色,大嘴張開,目瞪口呆,仿佛冥思苦想一般。人們每一刻都翹首盼望他能說出點什么,結果等來的卻讓人更加無法原諒他——人們懷揣許久的期盼竟被他以一句可憐兮兮的“我不知道”就給徹底撲滅了,本來這句話他一早就可以吐出來的。而這就是他此時此刻身處的境地,對他來說,這世上沒有比達戈貝爾特王更加聞所未聞的人物了。

“看來我做了件錯事了,我不該跟哲學家提這種問題,”蘇丹面有慍色,下令,“讓我的宰相過來吧。”

宰相身形又高又胖,機智和幽默是他廣受稱道的優點,碰到提問時對答如流,妙語連珠。

“宰相大人,誰是達戈貝爾特王?”蘇丹問道。

“陛下,”宰相右手摸著肚子,左手捻著山羊胡,一本正經地答道,“是一個國王,很久以前曾統治某個所有印度斯坦地圖都找不到國家。有可能這國家太小了,以至于人們不好分辨哪兒是它的南端,哪兒是它的北端。”

“很好,宰相大人!那這達戈貝爾特王說過些什么呢?”

“多數情況下啥也沒說,”宰相回答道,“除非是在睡覺時說夢話,這偶爾會在他的朝會上發生。而他的宰相嚴重近視,總是看不清國王是醒著還是睡著,好幾次把他夢中的囈語當作圣旨,并且當場將之書擬以昭告天下。而最為令人嘖嘖稱奇的是,據史官記載,這些睡夢中的圣旨卻比他任內下達的其他圣旨還要高明。”

“晚安,宰相大人。”山魯格巴說。

“咱不得不承認,”宰相邊走邊想,“有時這些蘇丹們給人提的問題真是莫名其妙。”

“身邊有個派得上用場的宰相還真是不賴,”在送走宰相后,蘇丹繼續說道,“努爾馬哈,我當然知道你們一直以來都不怎么喜歡他,而我對他評價頗高,也并不是我不識此人。我也明白,盡管此人舉止畢恭畢敬、言談滴水不漏,著實為我國奉公守法、正直廉明、克己復禮而又與時俱進的活樣板。然而他本性上卻是個心術不正之徒,他虛情假意、心浮氣躁、貪婪無度又刻薄寡恩,可謂所有人——他的本能對他直言,他們比他更有價值——隱匿的敵人。此外他還被一個狡黠的小托缽僧牽著鼻子走,這托缽僧總在哄騙他說自己擁有獨門秘技,可以帶他走過一道薄如剃刀之刃的橋梁。但是,即使他比現在再差上十倍,我依然會因他這份天賦之故善待他,怎么說呢?他面對各種出其不意、刁鉆古怪的問題總能輕而易舉地做出回答,而且回答得那叫一個正經八百,正經得又寡廉鮮恥,但不管情愿與否,大家都得對之心悅誠服……哎呀,我們因為這達戈貝爾特王和我的宰相的緣故都忘了西羌國那可憐的國王了,這可不行。這老好人真是令人同情呀,他的臣民戲弄他時的樣子,就跟青蛙們戲弄木頭國王13時一樣,當然這都是他自己的責任。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居然會在這種條件下答應當國王?”

“陛下,”努爾馬哈說道,“或許能夠理解他這種念頭,您想想,是這個國家的國民想要有個國王。且權衡利弊一番,還是覺得自己來當這個國王好過讓別人去當。他可能懷有僥幸心理,覺得即便一開始威望便大受限制,但還是有機會來鞏固和擴大它的。而他確實有著過人的才識,在他治下,其領地躋身強者之林,而在那個一手把他扶上王位的黨派之中,他立于權力之巔,且完全可以自夸自己無所不能。”

“結果他夸自己夸過頭了?”

“不然事情又會怎樣呢?”皇后回答道,“他的臣子不厭其煩地想要博取嘉獎,提的要求愈加過分,已然超出其能力。擁立他為王的人,國王覺得自己理應得到他們的付出和服從。而另一邊則認為恰恰是因為他們的付出,此人才當得了國王,所以國王欠了他們很多人情,需要一一還上。他們意見分歧之大,所帶來的后果已非國王和人民之福。他越是想把一手接過的角色演得惟妙惟肖,就越是得跟他的拉者們分道揚鑣,因為他們只樂見他扮演其他角色,而非國王一角。他的管治開始動蕩不安,國家風雨飄搖、雜亂無章。到了他繼承人那兒,情況更是惡化。每獲得一份凌駕于國王之上的利益,拉者們的飛揚跋扈又多了一分,所提的要求更是得寸進尺。他們甚至以維護其自由(何為自由?他們好像從沒打算界定一番)和國民權利(此乃何物?他們也不曾說清)不被恣意妄為的君主所侵犯為借口,一點一點地限縮國王的威權,直到一切,就像某個寧芙14的神話故事所講述的,逐漸幻化成一堆泡影。”

此時蘇丹打了第一個哈欠。

“直到最后,這個影子僅剩一把疲乏的聲音,至多存有一絲氣力可以重復朝她喊來的話語。

“在這一時期,西羌國一直處在高度貧乏的境況中。三百多個大大小小的轄區,每一個都由各自的君主主政,而大部分都宛如一個剛剛被饑荒、戰爭、瘟疫和水荒蹂躪過的國度。大自然在那兒可不是笑臉相迎,也沒有迷人的山山水水,更未曾帶來豐盈和富饒,好贏得那些有著明君圣主統領的各國人民的艷羨,讓其心醉神迷。”

這時蘇丹的興致再一次被挑動。他想到了自己的行宮、自己的御花園、四周林立的勝景,還有用馬賽克鋪就、在兩邊飾以檸檬樹的通向這些景致的車道。想到這一些,他好一陣子都陶醉在驕傲自滿的激情中。

那兩位歐姆拉可不希望他現在想到這些東西。“繼續吧,努爾馬哈。”蘇丹心滿意足地說。

“看到處處皆是窮困潦倒,處處都經受著慘無人道的壓迫,此情此景,所有心中尚存對鄰人關愛之情的旅客,宛如受到凌辱一般。

“西羌國的國王迫不得已要把百分之九十五的臣屬讓給那些小頭領,而他們呢,為了方便打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竟發展出一套與禽獸無異的思考方式。談到他們,人們只能說,這幫人為了摘到樹上的果實,啥好法子都想不出,就只懂得把樹直接砍倒。他們的首要法則似乎是把眼前的一切用成自己享樂的資本,而完全不去理睬之后會發生什么。這幫主公們不管是在腦海還是在內心都找不到那些可以為受苦之人陳情的東西。他們視萬民如草芥,視君王如無物。對其而言,這些人不外乎是一堆有生命的機器,如飛禽走獸一般被自然驅使著,為其干活賣命,但又不許奢望獲得休息、放松和娛樂。這種超乎常人的思考方式,就是隨便設想一番都難乎其難。顯而易見,他們甚至到了把自己視作高等族群的地步,如同伊壁鳩魯的神明一般,其動脈里流的不是血,而是一種類似血的東西15仿佛大自然皆可為他們隨意指使,他們可以為所欲為,而別人則休想沾染他們的福分。

“不幸的人遭其奴役,在枷鎖中茍延殘喘,事情甚至發展到這些不幸者竟把基于特例而獲得的最稀松平常的、人所共有的權利當作是他們不配享有的恩典。如此極度扭曲的局面產生的結果一目了然。心灰意冷的氛圍彌漫四方,追求完美的齒輪也因此逐漸停轉了;天才被扼殺在搖籃里,勤勉變得見不得人。而激情原本可以鼓舞人心,從而使得自然帶動人類發展,讓人成為其實現偉大目標的工具。但此時,它的位置卻被駭人的恐懼和麻木的絕望占據了16奴隸們想要靠著天降洪福來擺脫悲慘處境的機會連萬分之一都沒有,他們只能被迫滿不情愿地勞動著,而想要他們做好事,恐怕連脅迫也辦不到。他們喪失了對自我天性的敬重感,對高尚和美的觸覺,以及對自身天賦權利的意識……”

蘇丹打了第二個哈欠。

“……并且他們的感受力和同理心也退化成家畜的水平,甚至不得已要跟它們住到同一個棚廄呢。是的,由于無望改善生活處境,他們最終也丟失了舒適生活的概念,把幸福當成天神及其主人才配享有的神秘特權,而他們對之稍有點念想,就相當于是大逆不道,忘恩負義了。

“這已然是屈辱和凄涼的極致了,而可憐的西羌人民正是跌落到如斯田地。處處的蠻荒和狼藉轉眼間又讓他們回到了之前大猿帶他們祖先脫離的那個境地(根據其世代相傳的臆想);在那樣的境地里,他們至少還能安慰自己,情況反正不會再變糟了。要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政治變動……”

此時王子提醒美麗的努爾馬哈,蘇丹在她剛剛讀到最后幾句話的時候,已經入睡了。


1  [譯按]此處的典故出自小克雷比翁1734年出版的作品《笊籬:日本故事》,該作品又名《坦澤和內亞達內:日本故事》(Tanzai et Neadarné, Histoire Japonoise),這部小說與《沙發》和《異談錄》一起構成了小克雷比翁最重要的東方三部曲,也是對維蘭德《金鏡》寫作構思影響巨大的作品之一。《笊籬》講述了神秘的西羌國(Chéchian)王子坦澤違背了契約,在21歲生日前迎娶了少女內亞達內,結果被仙女施了魔法,其私處變成了笊籬,這讓他的婚姻和愛情生活大受影響。為了解除魔法并讓自己的身體恢復原樣,他唯一的辦法只能是讓大祭司心甘情愿地用口舔這把笊籬。這部小說把強烈的社會政治和宗教批判,以及挑戰威權的啟蒙精神融入東方神秘、異教和情色元素之中,出版后引發軒然大波,并導致小克雷比翁鋃鐺入獄。《金鏡》中有關西羌國歷史的文本經過層層翻譯而最終以德文的形式“出版”,這一敘事技巧正是模仿小克雷比翁《笊籬》中的敘事方法而來。《笊籬》的原始文本也是用所謂的“西羌文”寫成,之后歷經了古日文、中文、荷蘭文、拉丁文、威尼斯方言,最終才譯成法語出版。

此外更為重要的是,《金鏡》中最重要的“主角”西羌國(Scheschian)正是來自《笊籬》一書,所以山魯格巴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想起了坦澤國王以及大祭司索格倫努丘反抗吞笊籬的事情。當然正如努爾馬哈所保證的,《金鏡》的“西羌”與《笊籬》的“西羌”除了名字相同外,并沒有太大聯系。盡管Chéchian一名為小克雷比翁虛構,再被維蘭德借用,但其構造并非全然由字母隨機組合得來,亦有些許模仿東方國名的韻味。再加上這一神秘國家位于中國和印度之間,由此,我們采用了發音極為相似,且在中國漢朝時存在過的古國“西羌國”作為翻譯上的對位,力圖保持作者所追求的東方色彩。

2 震旦文譯者注:實際上,這個西羌國可要遼闊得多;但是這切爾克西亞的美人兒很懂規矩,當然不會跟蘇丹王說些不中聽的話。通常這種情形下,說“幾乎一樣大”雖然大膽,但也只能如此。

3 [譯按]蘇丹王在此處提到的內容皆出自小克雷比翁《笊籬:日本故事》一書的情節。由于山魯格巴不像其前任山魯亞爾和山魯巴罕那樣喜歡聽那類帶有奇幻和超自然色彩的故事,他追求故事的真實性和現實性。再加上他很清楚“西羌國”出現在《笊籬》故事中,而“仙女們”在故事中對主要角色的命運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所以他很怕努爾馬哈舊調重彈,怕她所講的“西羌國”故事其實還是在重復《笊籬》的內容,才啰啰唆唆地告誡她。

4 [譯按]此處一語雙關。Genien既是Genie[天才]也是Genius[精靈]的復數形式。原本提到仙女后,努爾馬哈順勢提到了精靈,結果她話鋒一轉,把“精靈”轉化成“天才”,并將之與國王的天分相關聯。山魯格巴覺察出其話里行間的暗諷意味,所以告誡她所述故事中不要有諷刺。

5 [譯按]原文為Mirza,為波斯語,字面意思為“埃米爾之子”或“貴族之子”,其通常用作王子或世子的頭銜。從本書相關情節可知這個人與蘇丹山魯格巴應該關系匪淺,故推斷其為山魯格巴之子。

6 [譯按]小克雷比翁《笊籬》之中的西羌國人也把一只猿猴供奉為國家威嚴的保護神:“那猿猴是國家神圣而莊嚴的守護者……”(“Le Singe, consacré auguste Protecteur du pays...”),參見Crébillon le fils, Tanzai et Neadarné, Histoire Japonoise, Nouvelle édition, Tome Premier, Pékin, 1781, p.56。

7 [譯按]原文為Sultanin,指的是蘇丹的配偶。伊斯蘭的一夫多妻制中妻子地位較為平等,無明顯尊卑之分,蘇丹的配偶皆可被稱為Sultanin(德文)或Sultana(英文),并非單一配偶可享有。本書將努爾馬哈的稱號翻譯為皇后只為符合讀者閱讀習慣,而非宣稱其與中國古代“皇后”的意思相同。

8 [譯按]達尼什曼德是蘇丹山魯格巴的宮廷哲學家,為本書主要角色,在故事中后期主要由他來講述西羌國的歷史。這一角色基本可以確定是維蘭德在小說中的化身。1772年《金鏡》出版后大受好評,讀者眾多,其中有一位重要的讀者正是薩克森—魏瑪—艾森納赫公國的公爵夫人阿瑪利亞。由于其丈夫奧古斯特二世(Ernst August II.)公爵英年早逝,所以阿瑪利亞夫人是薩克森—魏瑪—艾森納赫公國的實際統治者,在其治理下魏瑪宮廷也成為當時德意志諸邦的文化藝術中心。1772年的她正想為自己15歲的兒子暨爵位繼承人卡爾·奧古斯特物色一位優秀的哲學教師,而《金鏡》一書也為其推介了最為合適的人選——現實中的“達尼什曼德”維蘭德。最終維蘭德欣然應允,在同年的冬季開始了其在魏瑪宮廷執教的生涯。

維蘭德在1772年3月22日寫給公爵夫人的信中,首次把自己與達尼什曼德相關聯。而3月29日公爵夫人的回信中更是兩次直接稱呼維蘭德為達尼什曼德:“您的友誼,先生,對我將是鞭笞,讓我更加努力專注履行自己的義務,以期真正配得上那位我致以最高敬意的達尼什曼德的敬意……就我而言,如果我與達尼什曼德會面時還想拿出一副哲人腔調,那可真是妄自尊大……”(Votre amitié, Monsieur, me sera un éguillon pour m’attacher plus fortement à mes devoirs, afin de mériter réellement l’estime d’un Damischmende pour lequel j’ai la plus haute estime...il seroit de ma part une grande présomtion si vis-à-vis d’un Danischmende je voulois me mettre sur le ton Philosophe...)。維蘭德4月13日的回信也更為直接地回應這一稱謂:“……在我擁有此等榮幸,可以以哲學家達尼什曼德之名解釋殿下樂于提出的問題之后。”(...après que j’aurai eu l’honneur de m’expliquer au nom du Philosophe Danischmende sur les questions que votre Altesse a eu pour agréable de lui addresser.)更有甚者,少年卡爾·奧古斯特于同年7月23日寫給其未來老師維蘭德的信中也表達了其盼望后者以哲學家和達尼什曼德化身的身份大駕光臨并教育他的心愿:“我的母親希望您能以哲學家和達尼什曼德本人的身份到來,如果這一建議討您歡心的話,那么我也很高興。”(Es erfreuet mich sehr wenn der Antrag meiner Frau Mutter bey uns als Philosoph, u. Leib Danischmende zu kommen, Ihnen gef?llig gewesen ist...)由此我們可以知道,維蘭德本人和《金鏡》中達尼什曼德一角的同等關系在其當時的交際圈里是基本的認知,而且也獲得其本人接受和認同。參見Hans Werner Seiffert, Wielands Briefwechsel, Vierter Band, Berlin: Akademie-Verlag, 1979, S. 468, 475, 482, 582; Joachim Berger, Anna Amalia von Sachsen-Weimar-Eisenach (1739–1807), Heidelberg, Universit?tsverlag Winter, 2011, S. 127–132。

9 [譯按]伊邪那岐是日本神話中開天辟地之神,“伊邪那岐”一名為《古事記》的寫法,《日本書紀》中其名為“伊奘諾尊”,他與其妹伊邪那美(《日本書紀》作“伊奘冉尊”)開辟了日本諸島,也孕育了日本神話眾神。諸島成形后,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降臨其間,相約而歌。據《日本書紀》記載,二神通過觀察鹡鸰,學會了凡間男女交媾之事,兩者結合后繁育了諸神、眾生和萬物。《日本書紀》第一卷《神代上》:“一書曰:陰神先唱曰:‘美哉!善少男。’時以陰神先言故為不祥,更復改巡。則陽神先唱曰:‘美哉!善少女。’遂將合交而不知其術。時有鹡鸰飛來,搖其首尾,二神見而學之,即得交道。”

10 參見肯費爾:《日本歷史和見聞》,第1卷,第7章,第112頁。

[譯按]肯費爾(Engelbert K?mpfer,1651—1716),德國17世紀醫師、博物學家和旅行家,曾遠赴亞洲,游歷印度、爪哇、暹羅和日本諸國。其有關日本的著作頗具影響力,這部作品在其在世時未曾出版,身故后手稿曾多次易手,1727年英譯本以《日本史》(The History of Japan)之名出版,多年以后第二份手稿被發現,1777年德文版以《日本歷史和見聞》(Geschichte und Beschreibung von Japan)之名出版,由于部分章節缺失,德文版不少部分譯自英譯本。此處維蘭德所引用的正是出自德文版。該書第1卷第7章介紹了日本民族的起源神話,肯費爾也較為詳細地記錄了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模仿鹡鸰而學會男女結合的故事。參見Christian Wilhelm Dohm (hrsg.), Engelbert K?mpfers Geschichte und Beschreibung von Japan, Erster Band, Lemgo, Meyer Verlag, 1777, S. 113。

11 [譯按]原文為von selbst gingen,一語雙關,用在法律這一抽象事物上理解為“自在自為地起效”,而不受制于其他的人或事。括號里提到的所謂希臘藝術家是指古希臘傳說中的能工巧匠代達羅斯(Δα?δαλο? /Daidalos)。公元前6世紀和公元前5世紀的希臘人相信代達羅斯雕刻的塑像具有運動,甚至說話的能力,所以“von selbst gingen”也可理解為“靠自己就能走動”。關于代達羅斯能賦予塑像運動能力的說法,參見Georg Wissowa (hrsg.), Paulys Real-Encyclop?die der classischen Altertumswissenschaft, Vierter Band, Achter Halbband, Stuttgart, J. B. Metzlerscher Verlag, 1901, S. 2001–2002。

12 拉丁文譯者注:美麗的努爾馬哈或是她的紀年史書籍都弄錯了說話者的身份。如果她有花些心思去查閱格雷戈爾·馮·圖爾可靠的著作,那么就可以在第6卷(具體在第幾章我想不起來了)發現,這話是希爾佩里克王說的,雖然我們不得不承認,在她眼中,還是在山魯格巴蘇丹或是整個印度眼中,達戈貝爾特和希爾佩里克兩個人都沒多大區別。

[譯按]本注提到的格雷戈爾·馮·圖爾(Gregor von Tours)也被稱作圖爾的額我略(Sanctus Gregorius Turonensis,538—594),是圖爾的主教、圣徒,同時也是重要的歷史學家,代表作為《法蘭克人史》(Historia Francorum)。此書第5卷第18章就提到了希爾佩里克王提及這一跟烏鴉相關的格言:“這一格言在你身上應驗了:烏鴉從不啄掉烏鴉的眼睛。”(et impletur in te proverbium illud, quod corvus oculum corvi non eruet.)Gregorii Turonici Historiae Francorum Libri Decem, Basileae, per Petrum Pernam, 1568, p. 230.

希爾佩里克王確切指希爾佩里克一世(Chilperich I,539—584),為法蘭克王國墨洛溫王朝的國王,與圖爾的額我略是同時期的人,其生平事跡多出自《法蘭克人史》一書。在其之后墨洛溫王朝有三位名叫達戈貝爾特的國王。

13 [譯按]這一典故出自《伊索寓言》里的《青蛙索要國王》(佩里編號[Perry Index]44)。青蛙們無所事事,就向神王朱庇特索要一個國王。朱庇特答應了,朝池塘里投擲一塊木塊,起初青蛙們被木塊落入水中的聲響和濺起的水花驚嚇到,后來發現木塊毫無威脅,它們就爭先恐后地跳到上面戲耍和嘲弄它們的“國王”。青蛙們恬不知恥地向朱庇特再要一個國王,此時朱庇特被激怒,給了它們一條水蛇,結果水蛇把青蛙一只只地吃掉。

14 [譯按]此處的寧芙指的是回聲女神厄科(?χ? /Echo),有關她的神話故事可參見奧維德《變形記》第3卷第359行起。關于其幻化的內容參見第396—399行:“不眠不休之困倦讓她悲戚的身體形容枯槁,骨瘦如柴讓肌膚干癟而皺縮,軀體的汁液蒸發和散失在空氣中,只剩一個聲音和一副骨架茍存于世。最終唯有聲音殘留,而骨骼據聞已化作山石。”

15 [譯按]此處的典故出自西塞羅《論神的本質》(De Natura Deorum)第1卷第49節:“其形態并非身體性的,而是類似身體性的,其擁有的也不是血,而是類似血的東西。這一切都被伊壁鳩魯如此敏銳地發現,如此精細地表述,超過任何人所能理解的限度。”(Nec tamen ea species corpus est, sed quasi corpus, nec habet sanguinem, sed quasi sanguinem. Haec quamquam et inventa sunt acutius et dicta subtilius ab Epicuro, quam ut quivis ea possit agnoscere...)

16 “此處,”震旦翻譯家說,“我發現了本書印度編者所做的注釋。我決定保留這一注釋,盡管讀者可能無法從中直接獲益。‘我希望,’這位印度人如是說,‘我們所有達官貴人都可以關注這一句話(從心灰意冷到占據了這幾個字),并把它用到考核托缽僧的事情上,那些你們把子女的教育都托付給其照管的托缽僧。你們只需把這句話拿到托缽僧面前,請求他們對它進行解釋,并對句中包含的概念和道理進行拓展。為了更好地完成此事,他們最多只能帶一位思想正直的哲人一同前往考場。要是托缽僧理解這句話,那就萬事大吉!若是他不理解或是只能像只火雞那樣胡謅瞎扯,那么各位達官顯貴、士紳名流你們可以安心了。如果你們的目的是不想讓自己孩子太有理智的話,那么這位托缽僧絕對是個一流的合作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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