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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努爾馬哈上一次為了愉悅蘇丹而講的故事讓他酣然入夢,之后一連數周里蘇丹都沒那一夜睡得香。如果不是負責早上喚醒他做晨禱的侍童十分不湊巧,在他還在夢里急切想要知道達戈貝爾特王的結局時就喚醒了他,這位蘇丹一整天都會沉浸在世上最美好的心境里。

美麗的努爾馬哈自然沒有缺席,翌夜的同一時間她便準時到場,讓他第二次品嘗她那助眠的“鴉片”。第一次效果如此之好,甚至可以自夸那是人類品嘗過的“鴉片”里最無害的。

對此我們要說明一下。這位在其閨閣中可能就已閱讀過西羌史的女士,(如眾人所確證的)是一位富有靈性、博覽群書和眼光犀利的女性。她在講述故事時并沒有嚴格照搬書本,以便能不時節省講述的時間,或者增加一些自己的感想,或者依照蘇丹當下的心緒和脾性所下達的指令來調整節奏和聲調。因而,我們可以看到,她時而以自己的口吻來講述,時而讓作者“親口說話”,但我們沒必要每次都特別指出說話的人到底是誰。讀者很少會在意這一點,我們可以交由讀者自身敏銳的洞察力自行判斷。

“陛下,”她開始說道,“您應該還記得我們昨天結束前提到的西羌人的處境吧。那處境是何等絕望,他們只能盼望一場國家劇變,來多少緩解一下他們的慘狀。這一轉機當然不會長久缺席。鄰近韃靼部落的大汗歐谷爾1瞅準了這一時機:有幾個諸侯,出于微不足道的理由,把當時的國王趕下王位,但對于選舉誰來做新王一事,又彼此互不退讓,以至于最終在西羌的土地上出現了如其州郡一樣多的國王。因為誰都容不下其競爭對手,這個不幸的國家同一時間遭受了無政府亂象和暴君之政的折磨和蹂躪。國民中的一半已湮滅無蹤,而另一半則把任何想要將民族從壓迫者那里(不管用何種方式)解放出來的人物都視作國家的保護神。很多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之人,只能孤注一擲,紛紛走到了征服者一邊,王國里勢單力薄的拉者們和達顯貴人們也緊隨其后。其他人繼續同室操戈,自然也就無法集中力量對抗共同的敵人,其被征服也是指日可待。

歐谷爾大汗在短時間內就竊據了西羌的領土。人民在這場國家劇變中都得益了(不限一種角度來觀察),自然也就沒想過,也不敢想象去給他們的解放者開條件。曾經的達官顯貴若是想過這些,就不再擁有在征服者那里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的自由了;過去的煊赫威儀如今只剩些殘羹冷炙,他們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從征服者手上欣然領受了。新西羌王國的政制是某種無限君主制;也就是說,這個王國毫無憲制可言,一切皆仰賴征服者的意志,仰賴其智慧或愚昧、仁厚或促狹、適度或放縱的程度,一切皆日復一日地由征服者的性情、狀況、心情,還有偶然來決定。

“對降虜們來說頗為幸運的是,歐谷爾王是一個非常好的君主,就跟大多數韃靼征服者一樣……”

“冒昧問一下,皇后,如果不會打斷您的話,”山魯格巴說,“我想要知道,您所謂的‘非常好的君主’是什么意思?”

“陛下,”美麗的努爾馬哈回答道,“我得承認世上沒有比這更不明確的說法了。人們通常說的‘非常好的君主’,也很有可能是很壞的君主。但這不適用現在的例子。歐谷爾大汗確實有明顯的劣跡:他對權力的肆意濫用無所不用其極,人們一不小心就會很不幸地羞辱和冒犯到他。一旦被羞辱則他必定懷恨在心,報復起來手段極其殘忍。此外他還有一個壞習慣,他把所有漂亮女人都視為自己的私產。如果他不那么嗜酒的話,甚至著名的蘇丹所羅門2也要在這方面甘拜下風。只是這個缺點……”

“這可是很根本的缺點。”山魯格巴說道。

“毫無疑問,陛下,”努爾馬哈回答道,“但是很少有時代和人民能擁有此般幸運,可以受福于一個連缺點也這么可愛的國王——如果我們可以把某些完美得過度的東西也叫作缺點的話。”

“你個口甜舌滑的小東西!”山魯格巴說道,同時輕輕地捶了捶她的一只胳膊,卷起的寬大袖口露出她胳膊的曼妙形態。如果時代和習慣沒有在這一點上把他鍛造成最完美的斯多亞主義者的話,那么這段小小的插曲定會讓蘇丹陛下床榻邊再精彩絕倫的故事也暗淡無光。

“這些缺點,”努爾馬哈繼續道,“也被某些重要的德行彌補了。歐谷爾大汗對于統治事務十分上心:他鼓勵農業,重建廢城,建設新城,從鄰國引進技藝,招募才智卓絕和功勛卓著之人給予豐厚報償;使物盡其用,人盡其才。他尊重有德之士,某些時候還能接受人們直言進諫。”

“這最后的品性讓我又跟你們的歐谷爾握手言和了,”蘇丹笑道,“如果他不那么嗜酒的話,他也配在他那個時代所有偉人中占得一席。”3

“在所有這些好的品性之外,歐谷爾大汗還有一種品性,如果稍加適當的限制,仍然可以讓任何君王因此而贏得尊重(即使他不幸到得動用這一品性的時候)。他一心潮澎湃,激情難抑,就常常會變得不公和殘忍,但一旦壞事已畢,他馬上回過神來。直到他對那些因其凌厲對待而受盡折磨之人做出補償之前,他都無法讓自己安然入夢。”

“那么,如果歐谷爾大汗陛下無緣無故地砍了某個人的腦袋,他要怎么做呢?”達尼什曼德問道,“他難道洞悉‘魔法糖錠’的奧秘,就像特拉米爾王子被嫉妒沖昏了頭,砍下他的兄弟和美麗的德莉的腦袋后,靠著這糖錠又把他們的頭重新接上了?”4

“這博士是多么迫不及待地尋找機會,好炫耀一下自己讀過多少神怪故事!”小王子對蘇丹耳語道。

“這達尼什曼德,”蘇丹說,“有個小缺點,他偶爾會濫用自己作為哲學家的特權,表現得放肆無禮。對待這些先生們我們不必如此嚴肅。不過他不應該責備我的朋友歐谷爾,除非他作為哲學家有能力提出什么好建議的話。”

“簡單一句話,”努爾馬哈繼續道,“歐谷爾雖有這些缺點,但他還是個配有好名聲的君王,即便是當時西羌的僧侶5也爭先恐后地對其不吝贊美之詞。‘他作為最好的君王已經什么都不缺了,’他們說,‘除了一點,就是他直到撒手人寰之前都不曾向大猿做過一次獻祭,盡管我們對此寄予厚望。’”6

“您知道嗎?我美麗的皇后,”山魯格巴說,“您剛才跟我們說的,就足夠一次性無可挽回地把我跟你的歐谷爾拆伙了。以先知的胡子起誓!7僧侶們爭相贊美的國王一定是……我不想說他必定怎樣。去吧,去吧,努爾馬哈,別說你的歐谷爾了!他必定是一個軟弱、單純、輕信、膽小如鼠的人,這一點再清楚不過了。他的僧侶居然頌揚他!歐幾里得那兒有什么證明比這更清楚明白的?”

“陛下若是恩準哲學這么說的話,”達尼什曼德因激動而有些結巴,“萬王之王,我的陛下……”

“那么,博士,”蘇丹打斷他,“讓我們聽聽,你以你那位盛氣凌人的女神8之名有什么可說的。我已經預備好你那股冒失勁兒了。要說就趕緊,但不要結巴,達尼什曼德先生,不然我立刻打鈴結束……”

再好的蘇丹也還是蘇丹,就像人們所看到的那樣。這個威脅伴以特定的表情,至少讓人感覺他真會做出點什么似的,但它卻沒能給那可憐的達尼什曼德施舍半點勇氣。所幸他很了解這位蘇丹,他的陛下。因而,他沒有被嚇倒,而是接著說:“陛下,哲學本來就是放肆無禮的,就像陛下之前屈尊明示的那樣。因為,當國王做錯時,哲學會毫不猶豫地指出其錯誤。但在目前看來,我最謙卑的意見是,陛下和哲學可能都是對的。僧侶的贊美,在您眼里是歐谷爾所招致的最大的詬病,但如果這贊美是發自僧侶內心的,那么它們也是無可指摘的。9但這正是問題的所在,或者不如說,這談不上有任何問題:如果他們把所有評論他的美言僅僅用一個‘但是’就全部一筆勾銷的話,那又怎么談得上‘發自內心’呢?好國王歐谷爾的所有好德行又如何有助于他呢?難道他壽終正寢前不是一次大猿都沒獻祭過?陛下您對這些先生們了解頗深,不可能覺察不出這一責備后面的力道。”

“但你確實承認了,”蘇丹回道,“如果他決定獻祭大猿,就會被他們捧到天上去?”

“愿陛下恩準,”達尼什曼德說,“我并未如此承認過。在這一情形下,他們也很容易就找到別的托詞,來撤銷自己虛偽的贊頌。陛下知道,要得到僧侶們誠摯的掌聲只有一個辦法,而歐谷爾(我對他充滿崇敬,且這是他應得的,如果要這樣說的話)看起來并沒有什么雄心壯志去買下‘一件價格如此高昂的商品’。”

“我讓我的伊瑪目過來,給這問題下一個論斷,如何?”蘇丹說道。

“為此人們可無須深諳什么卡拉巴10秘術,只消從其口頭禪就能猜出,”達尼什曼德回答道,“他一定會跟僧侶們反著來說。僧侶們伊瑪目那里怎么可能是對的呢?”

“我倒覺得,達尼什曼德已經把自己搞到離題萬里了。”山魯格巴說。

“陛下反感僧侶,這表明您是個很好的穆斯林,”美麗的努爾馬哈說道,“但是,為了忠于歷史,我必須說,僧侶們說歐谷爾大汗的好話,也是有充分理由的。沒錯,這位國王或許讓他們狂野的希望落空了。但理性點看,他們建立這一希望的基礎根本就無力承載它,‘因為這根基只能是智慧統治準則結出來的果實’。但是,他基于這些統治準則而向其教派報以的尊重,提供給他們的保護,在一切事關大猿業已架設穩固,即便荒誕不經的祭祀事情上,他所采取的小心謹慎的行事風格,這一切都讓他有理由(雖說談不上開門見山)獲得僧侶某種程度上的認可。假定大家不喜歡無根無據地承認他們擁有這一美德,則我們還是可以設想這些人依舊足夠聰明,會因為恐懼去做那些一般人出于高尚動機而做的事。”

當美麗的努爾馬哈談論之時,蘇丹不小心發出了一種介于嘆息和哈欠之間的聲音。王子按照之前的約定向這位女士示意,她剛準備結束談話,就被依舊興致盎然的山魯格巴使了一個眼色,告訴她,他對其講述的內容尚未厭倦。

“歐谷爾大汗,”她繼續道,“有一些后繼者,他們登上舞臺又旋即消失,既沒做什么能引起后世注意的好事,也沒做多大的壞事。因而,在西羌的年鑒中,人們稱他們為‘無名國王’。因為國民很少有機會聽到他們的名字,至少連讓人們喚出其在位蘇丹姓甚名誰都做不到。如果后世因為這一情形而對這些君王的功績評價很一般的話,那么人們必須承認,與之同時代之人的生活處境也沒有因之而顯得更糟。歷史對他們緘默無言,這至少說明了西羌在他們默默無聞的統治下并沒有很不幸,而‘沒有很不幸’至少就算是不功不過的狀態了……”

只不過它不能持續太長時間,”達尼什曼德說,“在我看來,這種不功不過的狀態對于一個民族來說,就相當于某個人身上介于疾病和健康之間的狀態一樣。結果必然是兩者之一,要么重新恢復健康,要么飽受病痛折磨直至死亡。”

“或許這正是西羌人的真實狀況,”努爾馬哈繼續道,“若不是這一系列無名國王中的最后一位有幸擁有一位愛人,通過她,他的執政生涯才成為國家歷史上最特殊、最耀眼的時期。”

“精彩!”山魯格巴以夸張的表情喊道,“我愛那些國王,那些拜他們妃子所賜而名垂青史的國王!”

“陛下,我們不能忘了,”美麗的努爾馬哈說道,“西羌人在這方面有個習慣,據我所知,這種習慣,寰宇四方的其他民族都沒有。如果把這樣的習慣引入世界各地,那么所有民族的無名國王之數量一定會顯著提升。在某位國王治下發生的事情,只要不是這個國王親手所為,就不會歸到他名下。無論是制定卓越的法律和條令,還是贏得戰爭、吞并或者(至少同樣有益地)保住和改善領土,國王的名聲都不會因之有一丁點兒的增長。一切發生的事情,不管是好是壞,都只算入那個親手所為之人的名下。而國王啥也不親自做的話,就一直是一個無名國王,就算他治下的時代國家發生了震古爍今的事情。”

“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蘇丹說,“誰做的就算誰的嘛!把大臣做的好事算到國王名下(我排除一種情況,就是大臣們只是單純的工具,或者說只是股肱。通過他們,國王這一國家生命體的靈魂才能發揮作用),這就好比把國家土地的豐產都算作國王的功績,仿佛是他讓陽光普照、甘霖大地似的。”

努爾馬哈、達尼什曼德和小王子都對這番評論報以熱烈的掌聲,并致以最高的贊頌。山魯格巴這一評論越是比其所夸下海口的還要無私,則它就越配得上這樣的稱頌。

“這位西羌的好國王,”努爾馬哈繼續她的故事,“有機會配得上偉大君主口中這一令人激賞的評價,不管他叫什么名字,至少在選擇寵臣的品味上還是令人稱贊的。因為他的王后——莉莉美人——兼有我們蕓蕓眾生個性中所有可愛之處。就算那個時代的詩人、畫家、雕塑家和鑄幣家對她的褒獎有點言過其實,我們也無法否認整個民族都有理由要將她銘記于心。世上還從未有過像美人莉莉那樣偉大的藝術贊助人。她在西羌引入了養蠶業,引進一幫波斯、震旦和印度的藝匠,他們在其推動下開創了各個門類的手工業。西羌人在她的治理下認識到了之前多數人聞所未聞的舒適和奢靡11——這是歷史學者原本的表述。可以享受到嶄新和無限舒適的生活,人們認為必須把這一切都歸功于她。她讓那些塵封于歷代國王寶庫中的財富——就像法老尸身埋在金字塔中一樣,只能供人毫無裨益地吹噓——重新投入活躍的流通領域。她以身作則,激發了達官顯貴和富甲一方之士競相仿效。京城效仿王室,州郡首府效仿京城。創新和勤勞你追我趕,讓整個國家生機勃勃、富有活力,因為創新和勤勞正是通往富足和閑適的康莊大道,有誰不想盡可能舒適地生活著呢?

“樂善好施的莉莉也讓西羌的百姓們認識到音樂和戲劇的魅力。即便這些饋贈在往后的日子里愈加不利其富足,但也不可否認,它們在一開始是有著良好效果的。一如西羌人的感受力變得精細,其道德也獲得顯著優化。人變得更合群、更溫柔、更靈動、更好相處,人們學會與他人同樂,且身邊幸福者越多,他們越是感到快樂……我們當然沒有必要跟陛下您大講特講品味和藝術的良好效果,因為您本人就是這方面的行家和贊助者。

“當然,時不時也會有些疑神疑鬼、悒悒不樂之人,他們聲嘶力竭地抱怨這些新事物。‘太恐怖了!’他們呼喊,同時搖著他們疏于梳理的腦袋,帶著一副陰郁晦氣的表情。‘這會造成怎樣的后果?這種對閑適和享樂的愛好、精致的品味以及對感官壓倒性的癮頭,將會毀滅整個國家。鋪張浪費的節慶之日將會耗盡勤勤懇懇的勞動之日所帶來的財富,毫無章法的花銷將會掏空節儉和節制所創造的富余。奢靡招致懶散,而懶散是滋長各類惡習的腐敗之源。富人變得不知饜足,盡管他們感受力精致,但面對把窮人的財產盡可能卷入自我囊中的事情上,他們不會有絲毫猶豫。窮人同樣也變得缺德寡恩,無論事情多么不公還是有害,他們都愿意去為之或是承受,只要其中有讓他們躍入令其艷羨的富人生活的渠道便可。無窮無盡的惡習、違背自然的放蕩之舉,還有背叛、施毒和弒父的行為反復發生,他們逐漸習以為常。當他們的人性未被腐化時懷有的對這些事物的恐懼心理,而今也已全部蕩然無存。唯有等到這個國家無可挽回地覆亡之時,人們才會意識到,莉莉美人才是我們如今萬劫不復的始作俑者,她就是這蠱惑人心卻又人見人愛的始作俑者。’

“有些年逾花甲、年近古稀老人,這一輩子活得很有智慧,以便年老之時不至于得舍棄生活的歡樂,他們看待對這一事情的角度頗為不同。‘我們那些疑神疑鬼、神經過敏的兄弟們也不算完全說錯,’他們說,‘享樂和奢靡作為生活的調味品如果濫用,結果確實有害。自然把它們設定為勞動后的獎賞,而非無所事事時的消遣。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施法的巫師絕非莉莉美人,而是自然本身。自然這個巫師給我們奉上她親手調制的神界瓊漿玉液,只需幾小滴,就足以讓我們忘卻生活的一切艱辛。或者這么說,難道不正是這自然把人類從一個發展等級推進到另一個,并且借助于讓想象力基于需求,讓激情基于想象力而活躍奔放這一方法,從而催生出更強烈的合群度、更精細的感官和更高級的感受力和行動力,由此讓歡愉的范圍擴大、讓享受生活的能力跟隨欲望一起遞增?因此,讓我們跟隨自然吧,它是一位絕不可能誤導我們的向導!不是,而是我們的心浮氣躁、我們的貪圖享受、我們的無視警告才把我們引向歧路。人每登高一級,都需要另一種生活秩序。恰是因為絕大多數的普羅大眾都是不成熟的,不懂得如何掌管自己,所以他們才必須將這一權職讓渡給一個立法性的力量,它總是照看著整體,以及為它的臣屬們——隨其自身狀況的顯著變化——頒布相應的行動規則。愿莉莉美人青春永駐!她有資格讓我們對她感恩戴德,因為她為我們做了好事。如果她愿意再給我們建立一套完美的規訓制度以適應我們的需要,好讓她的饋贈不會使我們墮落的話,那么,我們為她建造寶塔,也是她完全應得的——至少像那大猿一樣。’

“美人莉莉雀躍于鮮花怒放的路上,奢靡的想象力引領著她前行,從不計較別人對她的威脅或警告。能成為整個國家熱愛和崇拜的對象,她非常享受這樣一份愉悅之情。她被快樂和愛神環繞,其視線抵達之處,煩惱煙消、狂喜莫名、至大喜樂。在此,她似乎找到了自身最極致的滿足。只是,她的善舉只延伸到當下的瞬間。她的性情不經意間感染了整個民族,這一切來得如此輕巧,仿佛對每個人來說,沒有什么比這更自然的了。人們享受生活,沒有人料想未來。”

“我喜歡這個莉莉!”蘇丹高喊,那突如其來的活力人們似乎已許久未見,“我必須更深入了解她。晚安,王兒,晚安,達尼什曼德!努爾馬哈,你留下來,給我細細描述一下這位莉莉美人。”


1 [譯按]歐谷爾出自伏爾泰小說《查第格》(Zadig)中一角色,該角色主要存在于《四腳蛇》(“Le Basilic”)一章,是一個權勢人物。他身患怪病,下令要他的女奴尋找某種罕見的生物四腳蛇,將其煎煮后服用以求治愈疾病。

2 [譯按]所羅門(德語常作Salomo,偶爾也作Salomon)是以色列國王。《金鏡》中努爾馬哈和達尼什曼德講故事的時候,為了便于蘇丹山魯格巴理解,有時也會把非伊斯蘭國家的君王,包括西羌國的國王稱為“蘇丹”。

3 震旦文譯者注:無須多言,山魯格巴是他那個世紀里最清醒的蘇丹,也是極端敵視醉酒的人。他的敵人從未放棄去貶低這一德性的價值,即便他們沒法否認他具有這一德性。他們貶低它的方式就是消除任何彰顯其價值的東西。但我們認為沒有必要通過引證那些沒有教養的猜測來進一步散播他們惡意的影響。可憐的山魯格巴并未擁有眾多德性,以至于可以任由人們去質疑他那點兒德性中的任何一個。

4 [譯按]這段故事出自法國作家和律師帕容(Henri Pajon)撰寫于1748年的童話故事《哈利·巴薩的三個兒子和亞歷山大總督西洛科的三個女兒的故事》(Histoire des trois fils dHali-Bassa et des trois filles de Siroco, gouverneur dAlexandrie,收錄于1785—1789年間阿姆斯特丹出版的49卷法語童話選集《仙女閣》[Le Cabinet des fées]中的第34卷)。特拉米爾王子擁有一種魔法糖錠(pastille magique /magisches Mundkügelchen)。當它被放在斷頭的嘴里,斷頭可以被安回原本的身體,甚至還可以安到別人的身體上。“我有能力歸還你們的生命……他把一片魔法糖錠放入我們每個人的嘴里,把我們的頭安放回脖子上。那糖錠的作用如此神奇,我們的頭顱完美復原,沒有留下任何被砍過的痕跡。”引文出自Charles-Joseph de Mayer (compilé), Le Cabinet des fées, ou Collection choisie des contes de fées et autres contes merveilleux, Tome Trente-Quatrième, Amsterdam, 1786, p. 174。

5 [譯按]原文為Bonze,通常指佛教的僧人。此處指西羌國侍奉大猿神的僧侶,有時會依據上下文感情基調譯為“和尚”。

6 [譯按]歐谷爾大汗是韃靼族人,并非西羌人,所以并不信奉西羌人世代相傳的大猿祭禮。關于歐谷爾大汗對西羌宗教政策的部分,可閱讀本書上部第10章。

7 [譯按]原文Beim Barte des Propheten是一句德文習語,常用來表示“鄭重宣誓”。根據《杜登習語辭典》的看法,這里單數的“先知”指的是穆罕默德。但是除了阿拉伯和伊斯蘭世界,在中世紀的德國也有類似手撫胡子鄭重發誓的傳統。參見Dudenredaktion (hrsg.), Duden Redewendungen W?rterbuch der deutschen Idiomatik, Berlin, 2013, S. 91。

8 [譯按]哲學(Philosophie)在德語中為陰性,此處指的就是哲學。

9 拉丁文譯者注:對于那些思想深刻的腦袋來說,我們最好必須在此處做三點評注:首先,僧侶、托缽僧和苦行僧這些詞在這一故事中反復出現,但它們總是在最狹義的層面上被理解,其所指的無非就是僧侶、托缽僧和苦行僧而已;其次,達尼什曼德在這里仍然無法擺脫阿諛奉承、迎合其君王那種不合理思考方式的嫌疑;最后,蘇丹所謂的證明顯然建立在一個謬誤之上,絕沒有擊中僧侶(此外我們沒有任何為他們辯護的意思)的要害。

德語譯者注:權衡一番之后,我們確實也不應強求蘇丹做出別的結論。他的結論是:我的僧侶說我壞話,然后我把他們的批評當成是榮耀,所以他們對我的贊揚是不光彩的。因為,如果這是光彩的話,則“配不上這些贊揚”對我來說是一件羞愧的事。但現在,我無法忍受這樣的想法。這個想法是錯誤的,對我來說是如此,對歐谷爾大汗來說也是如此。因為,我讓他跟我站在同一陣營,這難道不是已向其表明了盡可能崇高的敬意了嗎?——這種推理方式顯然不能通過亞里士多德的邏輯,也不能通過波爾羅亞爾修道院一眾先生們的邏輯進行明證。但自從世界圍繞其軸心運轉后,這種自負就從未得出過更好的結論了。

[譯按]波爾羅亞爾修道院(Port-Royal-des-Champs)是法國著名天主教修道院,曾經是詹森主義運動的中心。這一脫胎自天主教內部的神學運動強調人之原罪和預定,與耶穌會立場針鋒相對。1662年由詹森主義代表人物阿爾諾(Antoine Arnauld,1612—1694)和尼科(Pierre Nicole,1625—1695)共同出版的《波爾羅亞爾邏輯學》(Logique de Port-Royal)是一部享負盛名的邏輯學教材。維蘭德本注中相關典故就指這個。

10 [譯按]卡巴拉(Kabbala),是猶太教神秘主義傳統的秘傳之方法、學說和思想。

11 [譯按]“奢靡”(Wollust)是本章和接下來幾章的重要概念。Wollust一詞在當代德語中更傾向于特指情欲和性欲,所以常被翻譯為“淫欲”和“淫蕩”。然而在維蘭德的時代,Wollust的含義更廣,指向的更多是塵世生活之歡愉,或者肉體感官之享樂,與《禮記·禮運》中“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之意涵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參見Ludwig Sütterlin (bearb.), Deutsches W?rterbuch von Jacob Grimm und Wilhelm Grimm, Vierzehnter Band, II, Wilb-Ysop, Leipzig, Verlag von S. Hirzel, 1960, S. 1383–1398。Wollust這一廣義和抽象的語言用法本書通譯為“奢靡”,偶爾根據上下文翻譯成“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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