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唐紹儀,又和傅增湘吃了午餐,英斂之便領著呂蘭清向方若的府邸走去。
方若此人,呂蘭清早有印象。
最早是在閱讀嚴復先生所創《國聞報》時知道的。
戊戌政變后,《國聞報》主辦為躲避朝廷通緝,將報館賣給了日本人,日本人便讓方若做主筆;
庚子拳亂平定后,《國聞報》重建無望,他又被日本人聘為了《天津日日新聞》的社長兼總編。
第二次聽到他的消息,是十天前初至天津時在茶館探聽到的。
茶館都是些雜言碎語,呂蘭清倒也從中將方若的故事聽了個大概。
據說他本名為方苦,自藥雨,字與名是相互對應的。
但他道“人總要苦出頭的”,便將“苦”改名為“若”。
他本是浙江貧戶子,靠全家供養進私塾讀書,上天津時渾身上下只有二十五個銀元??赡苁切r候窮怕了,他十分熱衷于搜集古錢,又非常愛慕榮華富貴,甚至大節不保:
聽茶館的人說,當年拳亂之時,便是他帶領日軍攻進天津城,也因此才保住了報社社長的職位。
呂蘭清一直以來就十分厭惡日本人,所以對方若生不起好感,前幾日看到他給自己寄的信件都直接略過不看。
若不是不好拒絕英斂之的好意,呂蘭清甚至不想赴約。
方若的府邸在日租界,緊挨著《天津日日新聞》報館,是一幢兩層的西式公館,名為“舊雨樓”。
英斂之敲了敲門,一個穿著和服的婦人打開門,鞠躬后為兩人各準備了一雙木屐,等他們換了鞋,才領著他們入內。
呂蘭清一邊走一邊觀察著這座公館。
公館外立面是典型的西式建筑,內部構造卻完全仿造日式建筑,地面上鋪著一層木質榻榻米,木屐在上面行走,發出清脆的回聲;
公館內各個廳房都用木質柵欄隔開,此刻柵欄都大開著,屋子里掛著一幅幅日式油畫,有櫻花,有富士山、有藍色海浪,房子的正廳甚至還掛著一面日本國旗。
日本女人一直把他們帶到了二樓書房,隨后跪坐在地上,輕輕推開了門。
方若正坐在書桌前,左手拿著一枚古幣,右手拿著一個放大鏡,正湊近了去看古幣上的字。
聽見開門的聲音,方若才依依不舍地從古錢上移開目光。
看到門口站著的兩人,他一拍腦袋,站起來連忙道:“瞧我這腦子!都忘了今天約了二位!抱歉抱歉!”
方若的個子很矮,比呂蘭清都低半個頭,臉型較圓,五官偏鈍,看起來十分憨厚,但他眼角是向下的,說話時目露精光,顯露出幾分商人氣質。
英斂之上前同他握手:“藥雨兄哪里話?是我們來晚了!您莫要見怪才是?!?
“哈哈哈!怎么會!”方若大笑道。
他又看向呂蘭清道:“呂小姐!久仰久仰!”
他說話帶著濃濃的鄉土口音,呂蘭清扯出一個笑容,對他點點頭表示問好。
方若關切問:“這才剛過午時,你們兩位吃飯了么?要不要在我這吃點東西?”
英斂之笑道:“我們吃過了才來的,怎么,方兄還未用午飯?”
方若搖搖頭:“我習慣下午吃飯,現在到還不餓。”
日本女人在一旁小聲說了一句日語,呂蘭清聽不太懂,卻見方若一臉恍然大悟。
他立馬并指指向書房內,道:“請進!請進!”
呂蘭清順著他的引導坐到椅子上,眼神掃過整個書房。
與其說這間屋子是書房,倒不如說是一間收藏室,書房的書柜里擺著大大小小的博古架,博古架上是一個個玻璃盒子,里面裝著的都是各朝各代的古幣。
呂蘭清對這些古幣倒是不感興趣,看了一圈,她的目光被墻上掛著的一幅畫吸引。
這是一幅觀瀑圖,畫中山峰層疊,峭壁陡峭,直插云霄;山勢之間,一條瀑布噴涌而出,在松柏的襯托中更顯澎湃。
呂蘭清七歲時,父親呂鳳岐就曾讓她獨自作畫,此后更是找了不少名家字畫給她臨摹,因此她對畫也算頗有研究。
如今看到這幅畫觀瀑圖,她有些激動:“北苑觀瀑圖竟然在這???”
“想不到呂小姐對畫還有一番研究?”方若驚喜道:“沒錯,這幅畫正是北苑觀瀑圖!我也是前幾日才找到,這才掛在這里日日觀摩?!?
呂蘭清快步走到那幅畫面前仔細端詳。
英斂之笑道:“想不到你們二人竟然還有書畫這一共同愛好?!?
方若笑道:“實不相瞞,我近來化名方城,賣畫賑災,竟也收獲頗豐。世人皆道我方藥雨愛古錢如命,卻無人知我方城亦擅繪畫!”
呂蘭清笑笑,沒接話。
方若卻走到她身旁道:“除了這幅畫,我近幾日還從洋人手里淘了幾幅敦煌所出的唐畫,我這些天觀摩這些名家畫作,倒是收獲不少心得,畫技也得以提升。呂小姐若是有興趣,也可與我共同鑒賞一番?!?
呂蘭清搖頭拒絕:“多謝,不必了?!?
她雖然愛好書法字畫,卻有些討厭方若此人,不愿與他過多接觸。
方若沒有再勸,而是開始講起自己邀請呂蘭清的原因。
“今日邀請呂小姐,主要是我前日讀了呂小姐的文章,心中頗有所感。我夫人在日本時也是女校學生,她文思敏捷,與我槽康之妻的愚笨截然不同。因此,我也認為女子應當讀書開智,否則連丈夫的歡心都討不到。”
呂蘭清聽到他嫌棄糟糠之妻時已經生氣,再聽他講女子讀書開智是為了討丈夫開心,怒不可遏:
“哼!我和方先生推崇的女學可不一樣。我推崇女學,是為了讓女子獨立,不再依附男人。怎么到了方先生嘴里,就變成討男人歡心了?”
方若一拍腦袋:“瞧我這嘴!我的意思是,女子讀書后能知道更多道理,更有助于家庭!”
呂蘭清冷笑:“你的意思是,女子不論讀不讀書都應當困于家庭?”
“有什么不對嗎?男主外、女主內乃天經地義啊!”
呂蘭清輕哼了一聲道:
“何為獨立?那便是女子有養活自己的本事!若日后大家都為養家而工作學習,照顧后院難道就是女子一人的責任了嗎?”
說完,呂蘭清拂袖而去,只留下了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