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洲邊緣的宿營地,六人小隊里的四個低道體者——包括神魂被困通天巫幻夢的顧軼——都陷入了不期而至的沉眠里。
這種情勢,類似當初李延香進入萬家魁精神力外放的薩滿廟,只要闖入者的精神力被巫師凌駕,就會被當即催眠,淪為砧板上的魚肉。
顯然,通天巫闊闊出也有“他心通”,她的精神力潤物無聲地外放在方圓十里的綠洲。過去的萬家魁與之相比,真是小巫見大巫。
如今只有申雪和韓琪兩個三道體者蘇醒著,她們頭腦昏沉疼痛,但行動力和道體俱在。
“我來擋水靈,它不對勁。
水靈對來綠洲的客人一視同仁地友好,從沒有這般兇性。
——你先拖走隊友。”
韓琪強打著精神向申雪道,同時她召喚出了風之蒼狼。
這是水靈,但不是她曾經見過的模樣——水靈本該金黃如秋葉,眼前卻污濁如淤泥。
帳篷里的隊友中了術,怎么都喚不醒。她的獒犬們還在本體之中溫養,也無法出來替她拖走帳篷里四個死豬般的隊友。
“一道抵擋水靈。”
申雪道。
她凝望了一眼黑魆魆的胡楊林——那里并不像是安全的轉移之地——司掌綠洲的水靈都出現異常,水靈棲地的深處只會比棲地邊緣更加詭異可怕。
何況,一旦水靈的大水漫灌下來,她又來得及帶走幾個帳篷里的人?
——唯有死守硬抗!
“我守下路,你攻上路。”
迅速定好策略,申雪貼著隊友的帳篷而守。
四象精靈完全在文明的律法制裁對象之外,屬于不可抗自然力了。判官的大部分律令不能生效,只能運用“無法無天”情況下的“約法三章”罩身。是否能和水靈以傷換傷,以命換命,她自己都不確定。
——關鍵還是看韓琪。
韓琪駕著風狼一躍而起。狼的四足以下升出一道直騰騰的風場,將她穩穩托起滯空,與浪墻上的魚怪齊高。
韓琪明白:一旦和水結合,只要水在,水靈魚怪便處處是核心,不斷再生軀殼,永遠不滅。
她的神箭無法覆蓋到處是核心之物,獒犬也無法吞噬整條河流。
“冰凍羅網!”
韓琪還有第三道體,向著魚怪,她施放了“七羅網”之一。
——一張鐵鏈組成,網眼密集的大網從無到有,毫無征兆地鋪開,騎在浪墻上疾沖的魚怪不曾防備,一下子撞進鐵網里。
“滋。滋。”
急凍的白色寒氣轉瞬從鐵網生出,鋪上整個魚怪,它立刻成了凍魚。
首腦被制,連帶著整面浪墻也凝住不動,岌岌可危地高懸在宿營地上方。
但水靈只是被限制,沒有和水完全隔斷,它和河流的聯系依舊保持著。
“用刀擊碎凍魚,分尸它。”
申雪催促韓琪道。如此,或許懸水就能退去了吧?
“不可——不能殺死這水靈。
水靈一旦死亡,胡楊林和滋養胡楊林的河流根本無法在戈壁深處存在。
不久,這片拯救過無數生命的十里方圓綠洲就會同化成沙漠,徹底成為死地。”
韓琪的心里有對自然的敬畏和禁忌,不假思索地否決了申雪的建議。
她下不了手,反而以手貼著冰塊表面,關切地詢問魚怪道,
“仁慈友善的水之精靈,是什么讓你狂亂?是什么讓你氣惱?
我們是謙卑的旅人,綠洲的過客。
我們匆忙來此,等我們再度返回,一定向您奉上豐盛的祭品。”
忽然,一個雌雄難辨的聲音從冰塊內部傳了出來,
“你們就是我現在的祭品——從白駝會的驛站,到這座綠洲,你們一直在阻擾我!我生氣了!我暴怒了!”
——這不是水靈,這是眾人皆知的丘無極!
什么時候,他竟污染了水靈,支配了水靈?
“喀!”
冰塊內魚怪的一枚魚鰭變形為一條烏黑粗大的手臂。
亦是黑太歲亦是水靈的丘無極雖被封在冰塊,偽四道體級別的真元未有絲毫的損耗。肢體被限制了行動,他便用“寸勁”爆氣裂冰。
冰塊搖動,層層裂開。
隨即,丘無極烏黑的手臂握拳,透過“冰凍羅網”的網眼,奔雷般沖著韓琪的臉面就揍過去!
韓琪來不及閃避了。
偽四道體武力系的一拳,可以讓她重傷;這拳包蘊的“七星手”之力也可以把她禁制到死。
“斬刑!”
一口黑色大斬刀驟然橫亙在丘無極的黑拳與韓琪之間,持刀的是一個丈二高的牛頭巨怪,足踏在蒼狼制造的風場上。
——申雪眼見水靈顯露出丘無極的形跡,她的判官貓便可重新對魔人兇犯發動五刑,借著蒼狼的風場把最強輸出的牛頭怪送了上天,替韓琪擋下了致命一拳。
牛頭巨怪的斬刀如同柴刀劈開木柴,把丘無極的那條黑臂切成兩片,這兩片黑太歲肉迅疾地枯萎下去。
斬刀之力來自幽冥,不屬五行之內,可破黑太歲。
同時,牛頭巨怪也虛化為影,迅速淡去。
——申雪絞緊眉頭。她的常規最強一擊只能一日一斬。即便是如此強的一擊,也只斬廢了現在丘無極的一條手。
——這一斬只救下韓琪的命。
冰已破,網已散,支配水靈的丘無極得到了滋養,它枯萎的黑臂再生了,
“這一次,那位火神絕對不會再幫你們第二次了。”
丘無極自信滿滿道。
它本人仍然騎在浪墻上,但浪墻裂開,無數水泡源源不斷地射出,猶如滿天花雨那樣撒滿了天水之間。
水邊申雪的黑鞭輪舞;天上韓琪的風狼不斷跳縱回避,
但水泡過密過多,申雪即便形如鬼魅,可挪移的空間也十分狹仄。
“啾——”
她以黑鞭擊碎了十數水泡,終究被后續的水泡沾上,整個人被水泡吞了進去,懸浮上空,呼吸的氣一點點被抽走,死亡在倒計時。
韓琪的風狼足下不斷有風場生成,她的機動力更強,水泡一時打不著她,但她也不能一走了之,否則帳篷里的人會像申雪那樣全部遭到毒手。
“通天巫闊闊出,
——天之汗遁走蠻荒之后,你不再愿意施救留在草原之上,朝貢大明的北土之人;
但請拯救一下這座無辜的綠洲吧。
——胡楊林的水靈被魔人污染了!”
這最后的關頭,韓琪向胡楊林深處呼喊起來。
為了拯救同伴,她把心中最后的秘密暴露了出來。
但是,通天巫沒有回應韓琪。
——在通天巫的夢境里,與鐵鼠共享感知的顧軼同時聽到了現實之中韓琪的呼救。
原來韓領主這樣級別的北土領主,自始至終知曉五道體巫師通天巫闊闊出的存在。他們出于維護北土的利益,向大明隱匿了情報。
只是韓領主不知道,這位通天巫并沒有他們想象中那么遁世,反而在籌劃極大的陰謀。
“鐵鼠,我們回到現實去。”
幻夢之中,顧軼道。
他和黑山羊幼仔們仍然在相持之中。但他必須中止這場看不到盡頭的戰斗了。
那一頭的隊友——還有自己的肉身——更重要。
“你考慮清楚局面了?”
鐵鼠問。
在夢幻之中,顧軼有雙層靈光圈,與通天巫的精神力等駕齊驅。
可一旦回到現實,只有北土賬戶的些微神力可用,甚至未必強于水靈丘無極的戰力。這座綠洲可沒有鬼軍陰風可借了。
“考慮清楚了,是游俠賭博的時候了。”
顧軼道。
他要賭兩件事:
第一件,無論是通天巫和丘無極都預測不到他能從夢里強制脫身。
這個驚嚇之外,他會用更大的詐唬對付丘無極。
第二件,交戰多時,顧軼反而不認為現實里通天巫有等同幻夢里的威力了。
否則,她大可以直接拋頭露面,以五道體巫師的無匹之力,壓倒性地摧垮深入客場的顧軼,還有其他隊友。
——那只有一種可能:通天巫也在現實中受到了某種行動限制,她只能施放一定程度的精神力,必須假手丘無極來完成絕殺。
“那就返回吧。”
鐵鼠道。
“哎呀,好多老鼠在咬我的臉!”
現實之中,本來死寂的帳篷里驟然傳來一聲響遏行云的尖叫,本來睡得死豬般的梁滿倉陡地坐起了身。
梁滿倉雙目呆滯,如同夢游,一面亂揪著自己臉皮,一面朝著空殼般的顧軼肉身踹上一腳。
“喀!”
夢幻里的顧軼,眼前的一切情景碎裂,圍困他的千百黑山羊幼仔都化為烏有。
天旋地轉之后,他在現實中重新把眼睛睜開。
——顧軼回到了胡楊林邊緣的戰場。
“嘩!”
同時,丘無極駕下的浪墻打出一個小浪頭,只一下,便把眾人昏睡的帳篷給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