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懂以色列局勢(套裝共三冊)
- (以)丹尼爾·戈迪斯等
- 11816字
- 2023-10-13 18:05:50
第一章
詩歌和政治:猶太民族尋找家園
在那片溫暖而美麗的土地,也會有邪惡統治和災難降臨嗎?
——哈伊姆·納赫曼·比亞利克《鳥頌》
他將成為代表一代猶太人的聲音,從這位詩人痛苦的靈魂中,可以看到整個民族經歷的痛苦。哈伊姆·納赫曼·比亞利克19歲時就發表了《鳥頌》,毫無疑問,他是當時最杰出的猶太詩人,也是歷史上最偉大的猶太詩人之一。他的詩歌既表現了19世紀末猶太民族的絕望和傷感,也展現了猶太人對那個從未見過的民族家園的強烈渴望。
這位詩人對一只從錫安(當時叫巴勒斯坦)歸來的小鳥說:“我的靈魂多么渴望聽到你的聲音。”他問小鳥在那個美好的地方人們怎樣生活。“上帝憐憫錫安嗎?”“赫爾蒙山上的露珠是否如珍珠般晶瑩剔透?”“在那片溫暖而美麗的土地,也會有邪惡統治和災難降臨嗎?”這些詩句并非真的是詩人的疑問,而是猶太人對大洋彼岸先祖之地的渴望。比亞利克和那一代猶太人都相信那塊土地有可能再次成為他們的家園。
比亞利克1892年發表《鳥頌》時,猶太人在東歐的生活艱難困苦。俄國猶太人大多只能生活在被稱為“柵欄區”(the Pale of Settlement)的指定區域。在政府和當地管理者的縱容下,針對猶太人的暴力活動不斷加劇。俄國以前也發生過針對猶太人的集體迫害(pogroms),但19世紀末迫害的強度和規模都前所未有。19世紀60年代羅馬尼亞爆發對猶太人的集體迫害,1871年敖德薩發生同樣的事件。猶太人明白,他們所面對的,是毫無理由的仇恨,沒有任何道理可講。
歐洲的反猶現象變得越來越復雜。在東歐,反猶主義主要源于猶太人殺死了耶穌這一神學觀點。(1)在科學更發達的中歐和西歐,種族理論得以發展。歐洲種族主義者聲稱,猶太人的問題不在于他們的宗教,而在于他們的種族。即使皈依基督教也不能“修復”猶太人。1879年,一個名叫威廉·馬爾的德國人不但反對猶太人通過同化融入德國社會,還創造了“反猶主義”(anti-Semitism)這一術語,來表達人們(包括他自己)對猶太人的仇恨。[1]
暴力遠非歐洲人蔑視猶太人的唯一方式。19世紀80年代,俄國政府對進入學校和大學的猶太人數量做出嚴格限定。當局想方設法找猶太人的麻煩,1891—1892年俄國警察從莫斯科驅逐了兩萬多名猶太人。[2]在歐洲大陸,不管猶太人走到哪,當地人都對他們充滿鄙夷,百般刁難。
許多猶太人認為現代性將帶來一個理性和包容的時代,他們的處境會向好的方向發展,但這個夢想很快就破滅了。俄國猶太小說家佩雷茲(彼得)·斯摩棱斯金(1842-1885)提醒猶太人保持現實主義態度,他說:“不要相信那些聲稱這是一個充滿智慧和仁愛的年代的人,不要輕信那些贊美這個時代公平和正直的人,這些都是謊言!”[3]
隨著時間推移,很多人意識到,猶太人在東歐的生活只會變得更加艱難。許多人選擇離開。1882—1914年,大約250萬名猶太人離開東歐,其中大多數人來自奧地利、波蘭和羅馬尼亞。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的15年間,有大約130萬名猶太人離開俄國。[4]他們大多來到美國,20世紀建立起繁榮的美國猶太社團。其中有一小部分人來到巴勒斯坦。
正是在這樣令人絕望的氛圍中,哈伊姆·納赫曼·比亞利克于1873年誕生了。父親在他6歲時就去世了,他被嚴格遵守教規的祖父撫養大,接受了傳統猶太教育。13歲前他在猶太兒童宗教學校(heder)學習,17歲前在日托米爾經學院(Zhitomir Yeshiva)學習。然而,和許多同時代的猶太年輕人一樣(許多后來成為猶太復國主義作家和領導人的人同樣如此),比亞利克醉心于西方文化,支持哈斯卡拉運動(haskalah),即猶太啟蒙運動。這場運動從18世紀70年代一直持續到19世紀80年代,旨在改革猶太教對傳統和集體主義的過分倚重,將一種更具理性、分析性、智性和個性的生活方式引入猶太社會。
哈斯卡拉運動不只是一場知識分子運動,其中也包含社會和民族議程。哈斯卡拉運動的倡導者認為,猶太人面臨的最大挑戰是如何從狹小的隔都生活中走出來,“提高猶太人的自信,恢復他們的尊嚴,喚醒他們的情感,復蘇他們對美的感受力,改變長期孤立和隔絕造成的思想僵化”[5]。
比亞利克了解到哈斯卡拉運動,還是在來到一所新的猶太經學院后。為了用更現代的方法學習傳統猶太教,比亞利克來到位于立陶宛瓦洛任(Volozhin)的一所舉世聞名的猶太經學院學習。在那里他被哈斯卡拉運動所吸引,成為“以色列的永恒”(Netzach Israel)組織的成員。這是一個致力于融合猶太民族主義、啟蒙主義和正統猶太教的猶太復國主義地下學生組織。
1891年,比亞利克離開瓦洛任,來到敖德薩,這里當時是俄國南部的現代猶太文化中心。(2)在這期間,他深受當地知識分子圈的影響,并于1892年發表了《鳥頌》。
不久,為了不讓祖父知道他“逃學”去了敖德薩,他回到日托米爾,但發現祖父和哥哥都已奄奄一息,家中絕望的氣氛很能反映當時其他猶太人的境遇。他們去世后,比亞利克在波蘭南部小鎮索斯諾維茨(Sosnowiec)教希伯來語,這份工作讓他非常痛苦,但也很有收獲,因為正是在這期間,他筆耕不輟,不久便被公認為世上最有才華的猶太詩人之一。
他的詩并非只用于表達猶太人的苦楚。比亞利克1898年發表的《聚會錫安》(Mikra'ei Zion)一詩,就表達了猶太人的希望,而非絕望。這首詩是為了紀念1897年在巴塞爾舉行的第一屆猶太復國主義者代表大會而寫。他在其中滿懷希望地寫道:“雖然救贖還沒有到來,但我們的救世主還活著;這個偉大的時刻即將來臨。”
這突如其來的希望從何而來?比亞利克看到即將到來的“這個偉大的時刻”指的是什么?為什么發生在巴塞爾的歷史事件如此重要?還有,這個救世主是誰?
英國、美國、巴勒斯坦、阿拉伯地區、俄國、德國、法國和其他國家與地區的197名代表來到瑞士巴塞爾,參加了第一屆猶太復國主義者代表大會,他們感到自己在創造歷史。
距離羅馬毀滅第二圣殿、驅逐猶地亞猶太人已過去將近兩千年。1897年8月,世界各地的猶太人再次匯集在一起,試圖重新成為歷史的主人。響應赫茨爾的號召,猶太人結束了一千多年來在世界各地相互隔絕的狀態,第一次像古猶太民族那樣聲稱:作為一個統一的民族,他們要做世界歷史舞臺上的主人,而非看客。
那天,著裝優雅的代表們從掛有巨大大衛星的入口走進會場,大衛星下用德語寫著“猶太復國主義者代表大會”(ZIONISTENKONGRESS)。代表們使用世界各國的語言聊天。他們大多為男士,也有女代表。有富人,也有窮人。現場的空氣中涌動著一股莫名的力量。大家落座后,木槌敲響三聲,大會正式開始。會議首先對控制巴勒斯坦的奧斯曼帝國蘇丹表達了形式上的贊賞。然后,來自羅馬尼亞雅西(Jassy)的“錫安熱愛者”(Hovevei Zion)(3)資深成員和復國主義大會高級代表卡爾·利佩博士站起身來,他按照猶太傳統遮住頭,在許多在場者的哭泣聲中,念出傳統的“你賜予我們生命”(shehecheyahu)的祈禱文:“上帝啊,祝福你,是你賜予我們生命,保存我們,讓我們活到此刻。”
接著,會議主持者西奧多·赫茨爾開始用德語發表講話,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們來到這是為了奠定庇護猶太民族之家的基石。”[6]
在赫茨爾生活和工作的西歐,建立庇護猶太民族之家的觀念要比在東歐更富有爭議。不同于比亞利克所生活的東歐,西歐猶太人仍然相信反猶主義運動將成為歷史。畢竟,以前猶太人被迫生活在隔都,而隔都的圍墻此時已被推倒,猶太人涌入歐洲大陸的各個城市,很快成為歐洲的精英。他們在歐洲社會教育、文化和經濟上的地位不斷提高。表面看來,他們的生活比一個世紀前確實好了很多:
在1800年,中歐和西歐的文化史可以完全不提猶太民族或某個猶太人……在歐洲政治界、文化界和研究與科學領域找不到一個響當當的猶太人……但到1900年時,這一情況完全改變,這時猶太人或有猶太血統的人在經濟、政治、科學和藝術等領域占據著重要地位。[7]
在經過幾個世紀的限制和反猶主義后,猶太人能在較短時間內取得如此成就,確實令人驚異。他們成為專業人士、知識分子和著名科學家,成為重要思想運動和社會運動的領導人。
雖然進步巨大,但西歐猶太人仍無法擺脫歐洲人對他們的仇恨。如果說東歐猶太人經常被當作革命分子的替罪羊,西歐猶太人則被指責為金融危機的罪魁禍首。比如在德國,猶太人雖然不到總人口的1%,但猶太人很快成為社會各個行業的位高權重者和精英,特別是在金融業和政治圈。
德國人開始對他們充滿怨恨,到處都能感受到強烈的反猶情緒。基于刻板印象,報紙、書籍和雜志開始嚴厲批判貪婪腐敗的猶太資本家,這后來成了20世紀中期實施種族滅絕的那些政權的官方立場。1873年金融危機后,許多德國中產階級指責猶太人應當為這場危機負責。雖然“貴族跟任何人一樣貪婪,但人們大多相信關于猶太人的神話,貴族仍然是偉大的政治家、英勇的戰士和忠誠的公務員。金融危機后,民眾的憤怒并沒有指向這些權貴以及由他們控制的政府,而是指向猶太人”[8]。
在西歐,恰恰是因為猶太人對現代性的支持和他們在職業和文化上取得的成就重新招來了人們的反感。猶太人希望歐洲人對他們的仇恨已經一去不返,但哪知歐洲人對他們的仇恨像一個水位不斷升高的巨大水庫,隨時有潰堤的風險,對此猶太人無能為力。
西奧多·赫茨爾成年之時,西歐正處在這種讓猶太人既充滿希望又無比絕望的時代。赫茨爾1860年出生于佩斯(后來佩斯和布達合并為布達佩斯),18歲時隨家人遷居維也納。在這里他接觸到歐洲社會豐富的知識和文化,和比亞利克一樣,他也被這些深深吸引。他如饑似渴地閱讀,向往像那些作家一樣出名。他和比亞利克一樣筆耕不輟。他熱愛藝術,對戲劇情有獨鐘,但父母和導師擔心這個愛好不能讓他謀生,因此鼓勵他學法律。于是,赫茨爾在維也納大學注冊登記。
剛上大學時,赫茨爾讀到歐根·卡爾·杜林所著《作為種族、道德和文化問題的猶太人問題》(1882)一書。杜林是當時知識分子的領軍人物之一,他在這本書中提出,解放歐洲猶太人并將他們整合到歐洲社會中對歐洲不利,應當反其道而行之。他的追隨者甚至宣稱要讓猶太人回到隔都生活。
令赫茨爾深感不安的是,杜林并非沒有受過教育的暴徒,赫茨爾認為:“不可否認,杜林擁有出眾的才華和淵博的知識,如果連他都能作出這樣的言論,那無知的大眾會做什么?”[9]
諷刺的是,正是杜林這位著名的歐洲知識分子和惡毒的反猶主義者讓赫茨爾開始全身心研究“猶太人問題”。在回憶自己從何時起對猶太人及其在歐洲的未來這個問題感興趣時,赫茨爾在日記中寫道:“這顯然始于讀杜林的書。”[10]
其實,他對這個問題的研究還可以追溯得更遠。他后來回憶說,小時候他一位老師在解釋“異教徒”(heathen)這個詞的含義時是這樣解答的:“偶像崇拜者、穆斯林和猶太人。”[11]在維也納大學,赫茨爾申請加入致力于知性對話和辯論的學生社團萊斯哈雷(Lesehalle)。1881年3月的一次“討論”發展為一起惡性反猶主義事件,該團體因此被解散。這一事件并沒有讓赫茨爾放棄社團活動,后來他又加入了維也納的德國民族主義學生聯誼會艾比亞(Albia)。然而他發現,即使在這里,這所匯聚歐洲知識精英的大學也明顯是反猶的。他加入兩年后,幾位聯誼會兄弟參加了理查德·瓦格納的哀悼活動,并將哀悼活動變為一次反猶主義集會。[12]為了表達抗議,赫茨爾申請退出這一聯誼會,一開始遭到其他成員拒絕,后來他們又找其他理由將赫茨爾趕出聯誼會。
赫茨爾第一次直接接觸到猶太建國問題很可能是在匈牙利議會,這后來成為他畢生的事業。匈牙利民族主義者和國家反猶黨創始人吉奧佐·伊斯托奇(Gy?z? Istóczy)提出了一個解決“猶太人問題”的方案:猶太人應該建立自己的國家,去那里生活。[13]“猶太人,去巴勒斯坦!”成為匈牙利反猶主義運動的口號。諷刺的是,伊斯托奇提出的口號后來竟然成為赫茨爾的口號。
伊斯托奇充滿仇恨地要求猶太人前往巴勒斯坦,這是否真的影響到赫茨爾,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知道,在赫茨爾事業的開展過程中總能遇到反猶主義。離開維也納后,赫茨爾來到巴黎,為維也納《新自由報》(Neue Freie Presse)巴黎分社寫稿,成為一位知名作家。在巴黎,他報道過一起關于巴拿馬運河資金的丑聞,幾個猶太金融家被指控犯有賄賂和腐敗罪。比這個案情更讓赫茨爾驚訝的是,這些猶太人的家人竟多為法國政界和軍界的知名人物,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被當作典型的都市猶太人,民眾認為他們拿淳樸、忠誠的法國公民的血汗錢來投機倒把。[14]
在奧地利,赫茨爾已經目睹了知識分子主導下的反猶主義的興起,而歐洲頂尖大學的精英并沒有站出來反對。如今在法國,他發現即使是民主制度和共和政府也拿反猶主義沒辦法。
和比亞利克一樣,赫茨爾全身心投入到寫作中。1894年秋天,經過短短兩周的高強度工作,赫茨爾完成了劇本《新隔都》,第一次塑造出明顯具有猶太特性的角色,并公開討論了“猶太人問題”。這部劇本并沒有使用多么高明的藝術手法,而是直白地表達了作者的觀點:歐洲解放了猶太人,但猶太人實際上仍然生活在社會和經濟意義上的隔都中,時刻承受著需要證明自己清白的壓力。[15]即使在看似得到解放的西歐,猶太人如果不能自證清白,仍然會被當作罪人。
但事態很快就惡化了。正當赫茨爾埋頭寫作《新隔都》時,法國又爆發了一起丑聞。法國猶太裔炮兵軍官阿爾弗雷德·德雷福斯上尉被指控將法國機密泄露給德國人。法國當時沒完沒了地發生著革命,德雷福斯案的審判成為政黨政治的犧牲品。在明顯有失公正的情況下,德雷福斯被宣判有罪并剝奪軍銜。對此,埃米爾·左拉(法國著名小說家、記者和公共知識分子)發表了后來聞名于世的公開信《我控訴》,指責政府公然持有反猶主義偏見,并不公正地將德雷福斯關入監獄。
一般認為,德雷福斯審判讓赫茨爾開始思考如何解決歐洲的“猶太人問題”,但現在很多歷史學家不這么看。赫茨爾的確在他的專欄中提到德雷福斯曾對獄警說:“你看,我是私人恩怨的受害者,我遭到迫害僅僅因為我是猶太人。”[16]但德雷福斯的猶太人屬性并不是赫茨爾這篇報道的重點。
諷刺的是,赫茨爾所取得的最偉大的成功,竟是源于一次徹底失敗的會面。赫茨爾曾找到著名金融家和慈善家莫里斯·德·赫希男爵,希望他能支持建立猶太國的激進觀念。赫希很為東歐猶太人的未來擔憂,但他已經有了另一個解決“猶太人問題”的方法。男爵以前就認為巴勒斯坦方案不可行,所以已經著手資助一些俄國猶太人前往阿根廷。赫茨爾想改變赫希的想法,但他給出的理由不夠有說服力,最后只得兩手空空地離開。為了下次能做得更好,赫茨爾決定把自己的想法付諸文字,把他想對赫希說的話寫出來。
赫茨爾沒有氣餒,帶著更有說服力的論證,他開始向另一個經常做慈善事業的猶太家族尋求幫助,這就是著名的羅斯柴爾德家族。為了說服他們,赫茨爾把已寫出來的文字進一步發展為一本內容詳細、結構合理的計劃書,這就是后來著名的《猶太國》一書的雛形。
他給出的理由非常直接:猶太國能夠一勞永逸地解決“猶太人問題”。這個國家的地點還沒有確定,可能在阿根廷,也可能在巴勒斯坦。不同于赫希,赫茨爾認為這個方案非常可行,猶太人擁有國家對各方都有利。
他相信,猶太人生活在猶太國后不但不會受到反猶主義的迫害,猶太國的存在還能終結全世界的反猶主義。赫茨爾提出:“猶太人的離開不會給東道國帶來經濟混亂、危機或迫害。他們離開的國家將迎來繁榮。”至于猶太國,“它開始的那一天就是反猶主義結束的那一天”[17]。建國并非天方夜譚,他毫不掩飾地說,猶太人的教育程度遠高于許多其他建立主權國家的民族。如果其他民族可以獲得革命的成功,猶太人也能做到。
出于同樣的原因,赫茨爾認為猶太人建國的運動不會遇到太多阻礙。國際社會將支持這個想法,因為許多國家也“飽受猶太人問題之苦”。他寫道:
建立一個新的國家既不荒謬,也并非不現實。我們這個時代就已經有許多民族實現了這一進程,這些民族的主體不是中產階級,他們比我們更貧窮,教育程度比我們更低,實力比我們更弱。飽受反猶主義之苦的各國政府都會很愿意幫助我們獲得夢寐以求的主權。[18]
他認為世界各地存在的猶太人問題既不是社會問題,也不是宗教問題,而是政治問題,所以需要找到一個國際社會認可的政治解決方案。
我認為我明白反猶主義這一高度復雜的運動。雖然我是從猶太人的角度考慮這個問題,但我的觀點不包含任何恐懼或仇恨的成分……我認為猶太人問題不是社會或宗教問題,雖然它經常以這樣的形式呈現。猶太人問題本質上是民族問題,因此我們必須把它當作國際政治問題來討論,只有通過同全世界文明國家協商才能解決這個問題。[19]
但猶太人散居在歐洲和世界其他地方,看上去并不是一個整體,這該如何解釋?赫茨爾說,人們不應該被這種分散的狀態迷惑。“我們是一個民族(people),我們只有一個民族。”[20]他堅持認為,其他民族都擁有自己的國家,猶太人也不例外。
赫茨爾是在欣喜若狂的狀態下寫的這本書。當談到寫書經過時,他說:“我當時完全投入到寫書中,決心寫出一部偉大的作品,當時并不知道自己能否寫完,因為書中提出的理想似乎過于宏偉,但有幾周的時間我每天沉浸其中,不能自拔。”[21]
讀到這本書的人同樣難以自拔。《猶太國》這本只有100頁左右的小冊子讓赫茨爾成為猶太世界家喻戶曉的名字。(4)1896年2月出版后,這本書轟動了世界,被不斷印刷,不斷翻譯成其他語言,成為現代猶太作品中閱讀最多、流通最廣的一本書。“僅在1896年,這本書就出現了英語、希伯來語、意第緒語、羅馬尼亞語、保加利亞語、俄語和法語版本。他在書中的提議讓許多學生熱血沸騰。《猶太國》讓赫茨爾一夜之間從一個孤零零的聲音變為一個國際運動的領導人。”[22]
這本書的中心思想現在看來很普通,但在當時著實是令人驚嘆的提議。這本書出版后,幾乎整個猶太世界都相信:猶太人需要一個國家,他們能夠建立一個國家。
雖然西奧多·赫茨爾是猶太復國主義政治運動的發起者,但在他以前很久就有人表達過類似的觀點。1853年,在赫茨爾《猶太國》出版前40年,亞伯拉罕·瑪普出版了第一部現代希伯來語小說。和比亞利克一樣,瑪普也出生于傳統猶太家庭,但長大后對歐洲文化非常著迷。瑪普的小說《錫安之戀》的背景設在圣經時代的以色列,具體說是先知以賽亞時期的以色列。這本小說不僅是個感人的故事,還重新勾起了猶太人對先祖們家園的美好回憶,“表達了整個民族在內心深處對一種更充實、更豐富的生活的向往”[23]。這本書撥動了猶太人的心弦,賣得特別好。隨著瑪普的出現,現代猶太復國主義出現了萌芽的跡象。
摩西·赫斯(1812—1875)的作品吸引力更大。赫斯出生于德國,從小由當傳統猶太教拉比的祖父撫養大(又和比亞利克一樣)。赫斯最崇拜的人是荷蘭猶太哲學家巴魯赫·斯賓諾莎,這位哲學家背叛了猶太教,成為泛神主義者。后來,思想激進的赫斯開始支持社會主義,甚至娶了一位工人階級的天主教徒為妻,進一步拉開了自己和傳統猶太教之間的距離。[24]
但赫斯很快發現,即使放棄猶太教、擁護社會主義并和天主教徒結婚,還是無法改變自己成為歐洲反猶主義受害者的命運。他寫道:“就算改變宗教也不能減輕猶太人承受的德國反猶主義的壓力。德國人恨猶太人的宗教,但更恨他們的種族。他們討厭猶太教中的獨特信仰,但更討厭猶太人與眾不同的鼻子。”[25]
1862年,赫斯寫下《羅馬和耶路撒冷》,[26]他在書中提出,歐洲永遠不會歡迎猶太人。他寫道:“我們在其他民族中一直被當作陌生人。他們可能會容忍我們的存在,甚至解放我們,但是,只要我們遵循‘哪里好哪里是家鄉’(ubi bene ibi patria)的原則茍且生活下去,不去復興我們偉大的民族記憶,我們就永遠無法得到他們的尊重。”[27]猶太人應該回到巴勒斯坦,回到這片他們上千年來魂牽夢縈、不斷提及的土地,在這片土地上勞作,建立一個社會主義社會。
《羅馬和耶路撒冷》現在是政治猶太復國主義發展史上一份重要文本,但赫斯在世時,這本書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當時猶太人并不關心歐洲猶太人的未來,自然也不會認真對待這本書。[28]赫茨爾寫完《猶太國》后才第一次讀到《羅馬和耶路撒冷》,他寫道:“我們想嘗試的一切,他的書中都有。”[29]所以一位研究這一運動的偉大歷史學家說,猶太復國主義運動是一場“誕生了兩次的運動”[30]。
赫斯的《羅馬和耶路撒冷》并不是唯一一本在赫茨爾前注定成為經典的猶太復國主義作品。另一本書的作者是列奧·平斯克,他1821年出生于俄國一個深受哈斯卡拉運動影響的家庭。作為最早到敖德薩上大學的猶太人之一,平斯克起初學的是法律,但他很快意識到,由于存在針對猶太人的就業名額限定,他畢業后根本找不到和法律相關的工作,于是他改行當了醫生。
和其他人一樣,針對猶太人的暴力運動讓平斯克投身于公共生活。1871年發生在敖德薩的集體迫害和1881年更大規模的攻擊潮讓平斯克非常震驚。他最終得出結論:猶太人永遠無法被東道國接受。他寫道:“對活人來說,猶太人是死人;對當地人來說,猶太人是外來者和流浪者;對有產者來說,猶太人是乞丐;對窮人來說,猶太人是剝削者和百萬富翁;對愛國者來說,猶太人是沒有祖國的人;對社會各階級的人來說,猶太人是令人憎惡的競爭對手。”[31]1881年集體迫害發生后一年,他寫下《自我解放》一書,書的副標題是“一個俄國猶太人對同胞的忠告”。書中他敦促猶太人重新建國,實現獨立自主。
與赫斯的作品不同,平斯克的作品受到一些關注。出版兩年后,他參與了“錫安熱愛者”組織的建立工作,這是最早幫助猶太人移民巴勒斯坦的歐洲組織之一。然而,他發現單靠這個組織遠遠不夠,猶太人需要一個領袖。他寫道:“我們或許缺少一個像摩西這樣天才般的領袖。但歷史不會經常給一個民族這樣的杰出領路人。如果我們能明確知道我們最需要的是什么,明確知道建立屬于自己家園的必要性,我們當中一定會有一群精力充沛、受人尊重的人站出來領導這項事業,這個團隊的力量將不亞于一個偉大的領袖,帶領我們走出屈辱和迫害的歷史。”[32]
平斯克在想象的似乎就是赫茨爾。
猶太復國主義早期發展緩慢,影響有限。不同于以前的書,赫茨爾的書一經出版就轟動世界,讓許多人興奮不已。1896年3月初,也就是《猶太國》剛剛問世幾周后,有人建議赫茨爾舉辦猶太復國主義者代表大會。赫茨爾不但接受了這個建議,還全身心投入到大會的籌備當中。一位參與過大會早期準備工作的人說:“為了準備這次會議,赫茨爾忘記了大會以外的整個世界。他把全部精力用于籌備工作的各項細節,親力親為,毫不馬虎。他不但發號施令,還監督各項號令的執行情況。在整個工作過程中,他都保持著柔和的聲音和友好的微笑,把每件事情都安排得非常明確,沒有任何人能違抗或反對他。”[33]
為了辦成一次高規格的大會,準備工作持續了將近18個月。他要讓這場在1897年8月29日開幕的盛會僅通過富麗堂皇的形式就能令大家明白,一場盛大空前的政治運動誕生了。他要求所有參會的男士(會議也邀請了女代表)一律穿正裝,系白色領帶。在參會人員中,馬克思·諾爾道可能是和赫茨爾關系最密切的戰友,他在參與猶太復國主義運動前就已經在國際知識分子圈享有聲譽。但當看到他穿著便裝來到會場時,赫茨爾直接要求他回酒店換上規定的服裝。
有人認為赫茨爾在這些細節上的要求太過苛刻,甚至有些好笑,但赫茨爾真正的目的絕非制造戲劇效果。“我需要一些形式來讓代表和全世界看到我們同平凡決裂的決心,讓他們明白我們是為了一個共同的夢想匯聚于此,并將宣布一項崇高而美好的計劃。”[34]
第一屆猶太復國主義者代表大會雖然在形式上有些浮華,在意識形態上存在分歧,許多思想也不夠成熟,但還是取得了巨大勝利。與會者被深深吸引,完全投身于這個精神嚴肅的計劃,即便是長達幾個小時的演講,大家也能耐心聽完。[35]
大會最突出的成就是清晰界定了這個新成立組織的目標。通過幾天時間對文件具體文字的激烈討論,大會起草了《世界猶太復國主義綱領》,最終形成了這樣的文字:
猶太復國主義的目標是在巴勒斯坦為猶太民族建立一個被公眾承認,受法律保障的猶太人之家……
為了實現這一目標,大會設想以下幾種方法:
1.促使農民、工人和手工業者前往巴勒斯坦定居。
2.在遵守各國法律的情況下,通過合適的地方機構和總機構將全體猶太人組織起來。
3.加強猶太人的民族情感和民族意識。
4.為獲得實現猶太復國主義目標所需要的政府允諾采取準備措施。[36]
在獲得解放后,許多歐洲猶太人有了接受歐洲教育的機會,鑒于這一情況,我們很容易理解為什么參加會議的茲維·赫爾曼·沙皮拉教授會要求在巴勒斯坦建立一所“希伯來大學”,并將其融入政治猶太復國主義運動當中。因此,從一開始,猶太復國主義就是一場富有文化氣息的運動,是傳統猶太教和歐洲啟蒙運動碰撞的產物。它既是猶太人在絕望中的孤注一擲,也體現了猶太人對永恒的追求。在探索政治解決方案的同時,猶太復國主義者們沒有放棄教育和寫作。
大會確定了猶太國的國歌。1878年創作的《希望》(國歌選用部分,比原詩要簡略很多)是一首用一句話寫成的國歌:
只要心靈深處,
尚存猶太人的渴望,
眺望東方的眼睛,
注視著錫安山岡,
我們還沒有失去,
兩千年的希望,
做一個自由的民族,
屹立在錫安山和耶路撒冷之上。(5)
大會還討論了其他問題。第一屆猶太復國主義者代表大會提出了設立猶太國民基金(最初目的是購買和開發奧斯曼帝國控制下的巴勒斯坦土地)的想法。大會還成立了許多委員會和管理機構,為后來猶太復國主義運動的高效推進奠定了組織基礎。
赫茨爾一絲不茍地籌劃了每個細節,傾注全力確保它實現。大會結束后,他欣然離開會場。幾周后他在日記中寫道:“雖然我不會輕易公開這句話,但如果讓我用一句話總結巴塞爾大會,那就是:‘在巴塞爾,我成立了猶太國。’如果我現在大聲說這句話,全世界都會笑我,但也許5年后,或更確定地說,50年后,每個人都會承認我這句話是對的。”[37]
備受鼓舞的赫茨爾更加堅定了他對這項事業的信念。不久后,他第一次來到巴勒斯坦。他并不是專程來看這片猶太人先祖的土地的(在他心中也是猶太人潛在建國地之一(6)),而是對當時最關鍵的政治人物開展游說。當時,德國皇帝威廉二世和幾位蘇丹代表正在訪問圣地,赫茨爾認為和他們見面是獲得政治支持的最佳方法。[38]
德國皇帝絕非猶太人的天然盟友。一位參加第一屆猶太復國主義者代表大會的代表會后寫信給德國皇帝,詳細匯報了這次會議提出的目標。看到這封信后,德國皇帝在空白處批示:“讓這些猶太佬(kikes)趕緊走人,去巴勒斯坦吧,越早越好。我不會擋他們的路。”[39]但德國皇帝對猶太人的反感阻止不了赫茨爾去見他。只要和他的目標一致,只要能推進建立猶太國的進程,哪怕同反猶主義者合作,赫茨爾也不介意。
在赫茨爾看來,這片土地雖然貧瘠,但存在無限的潛能。他在著名烏托邦小說《新故土》中寫到了這一點。這本1902年出版的小說和同時代的烏托邦小說風格相似,描繪了一個未來的猶太國。小說講述了一個同化的猶太人和一個非猶太人同伴的旅行,他們在一個遙遠的小島上被困了許多年,最后來到巴勒斯坦,發現了一個剛剛重新建立的猶太國。赫茨爾描寫了一個田園詩般的社會。曾經的沙漠變得繁花似錦,赫茨爾在巴勒斯坦親眼見到的破敗社區成為一座座現代化城市。不同信仰的人們在這里和睦相處,以各自的方式舉行宗教儀式,人們之間沒有任何緊張的氣氛。巴勒斯坦這片土地上到處是知識分子、發明家、作家和高尚的政治家。
這是對巴勒斯坦不切實際的想象,但可能因為歐洲的生活越來越讓人難以忍受,許多讀者被這本書中的景象所吸引:
這座圣城彌漫著安息日特有的平靜與祥和氣氛,往日讓遠道而來的朝圣者感到厭惡的骯臟之物、嘈雜之音和難聞之味都不復存在。以前,在最終到達圣地前,他們不得不忍受許多不堪入目的景象。現在,一切已大為不同……土地得到精心維護,街道鋪設得非常漂亮……穆斯林、猶太教徒和基督徒的福利機構、醫院和診所毗鄰而立。在大廣場的中央矗立著一座雄偉的和平宮殿,世界各地的和平愛好者和科學家在這里舉辦國際會議,因為耶路撒冷已成為人類最崇高追求的家園:為了信仰、愛和知識。[40]
得到改善的不僅僅是耶路撒冷,猶太家園的建立還解決了歐洲的猶太人問題:
沃爾特博士……打算描述猶太人大規模移民對留在歐洲的猶太人產生的影響。他一定會說,對他而言,猶太復國主義既有利于移民的猶太人,也有利于留在歐洲的猶太人。[41]
這是個大膽的夢想,在很多方面不切實際。但很快,它竟然變得非常可行。歐洲猶太人的生活越絕望,他們就越傾向于想象一個不同于當下的世界。赫斯、平斯克和后來的比亞利克都是如此。然而,是西奧多·赫茨爾將這股激情轉變為一場政治運動。他當然明白,實現這個夢想絕非易事,但他從未懷疑過這個夢想能實現。他想告訴讀者的話其實很簡單,正如他在《新故土》精煉的題詞中所說:“如果你渴望它,它就不是夢想。”[42]
(1) 這一指控最早出現在《馬太福音》27:24-25中:“彼拉多見說也無濟于事,反要生亂,就拿水在眾人面前洗手,說:‘流這義人的血,罪不在我,你們承當吧!’眾人都回答說:‘他的血歸到我們和我們的子孫身上。’”[中文翻譯參考(圣經)和合本]
(2) “猶太復國主義”(Zionism)指的是在以色列地重建猶太民族家園的運動。該詞由當時著名公共知識分子拿單·伯恩鮑姆創造,1890年4月1日,他在他辦的期刊《自我解放》的一篇文章中首次使用這個詞。1892年1月,他第一次在公開演講中用到這個詞。(Lawrence Epstein, The Dream of Zion: The Story of the First Zionist Congress [Lanham, MD: Rowman and Littlefield, 2016], p.13.)
(3) 嚴格意義上說,這個組織的名稱是“錫安之愛”(Hibat Zion),成員才被稱作“錫安熱愛者”。但后來這兩個詞被混用,“錫安熱愛者”也可以指該組織。
(4) 西奧多·赫茨爾:《猶太國》,肖憲譯,商務印書館,1993年。——校注
(5) 《希望》(Hatikvah)不同于許多其他國家的國歌。大多數國歌(包括美國國歌《星條旗》、法國國歌《馬賽曲》,甚至《國際歌》)都會提到戰爭和沖突,但《希望》沒有。而且《希望》還是不多的一首用小調譜寫的國歌,其悲傷的旋律無法在閱兵時演奏。
(6) 1896年赫茨爾寫《猶太國》時并不確定這個國家建在哪里,他寫道:“有兩個可以考慮的地方:巴勒斯坦和阿根廷。”(參見Theodor Herzl, The J ewish State [New York: Dover Publications, 1989], p.64)6年后,即1902年,在寫《新故土》時,赫茨爾才明確指出這個國家應該建在巴勒斯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