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新生與安寧
書名: 妖孽!我要你助我修行作者名: 日月染赤本章字數: 5759字更新時間: 2023-11-08 23:18:49
低沉綿長的號角聲回響在和煦的微風中,王城午后的寧靜便被喧囂所取代。
城北門的崗樓上高高地升起了一面寬大的藍底金紋的鷹獅旗幟,當其迎風招展在烏魯克的上空時,從軍營到新城區的集市與會堂、以及圣埃安娜神苑,所有被號聲從屋內喚出的人們都知道,這是一位英雄的歸來——在修葺城市的這段時間里,并沒有什么大人物離開過烏魯克,所以也只能是那位王了吧。
雄渾的鼓聲、嘈雜鼎沸的人聲、清脆的器樂之聲,為了見證王的偉績,這些滿載著喜悅與希冀的語言匯聚為歡呼與喝彩,千年的王城開始沸騰。
騎士們揚鞭策馬,從城市的主道飛馳著去迎接他們的王者,在經過街市的時候,不時有甘醇的酒漿與芬芳的花束從樓層上拋灑而下,帶著祝福的意味染濕了他們的衣襟與頭發。
這一舉措彰顯著烏魯克的強盛與富足,也表述著人們內心的激動與喜悅,正是那位王者教會了他們要敢于表達與述說自己心中的真情。
“吉爾伽美什!吉爾伽美什!!吉爾伽美什!!!”
人們呼喊著王的名字,從街尾巷角熙熙攘攘地向著城北大門的方向涌去。
吉爾伽美什在阿達帕的陪同下,審視眼前歡欣的景象,信步往王宮的方向走去。
子民的贊譽與稱頌對他來說向來都理所應當,但那只是旁人欽佩或羨妒的看法。
縱使隔過幽暗與云藹,他金紅的雙瞳也未曾迷失過方向,在漫天繽紛的彩緞與花束之下所蘊涵著的子民們的期待與信任,他也是看得到的。
而在八年之前,他曾認為臣民之所以需要王,亦只是需要一個能夠仰仗的強者,無外乎也是各取所需的關系——但在與摯友共同追尋王曱道的路上這些芥蒂漸漸化開,并且經歷了征服芬巴巴與抵抗天之雄牛的兩次重大戰役,在親眼目睹過這些人所擁有的氣概之后,他清楚地認識到,烏魯克的人們并不是只將他作為冠有王名的守護者來看待的,而是從心底認同著他以及他所做的一切,隔閡早已消弭。
年幼的孩子們稚曱嫩的眸子中帶著憧憬,青年將士們的呼聲中充滿欽佩,而長者們深邃的目光祥和慈愛。
吉爾伽美什顧盼著四周,也被這喜悅的氣氛所打動,唇角微揚。或許正是因為有這些人呼喚他與摯友的名字,他才能達成那開辟天地的壯舉——是人的理想,編織出了那降臨在他身上的超越光陰與歷史的奇跡。
“阿達帕。”吉爾伽美什輕笑,“不想知道恩奇都為何沒與我一同回來嗎?”
“王上…”元帥蹙了下眉,堅定地說道:“恕臣直言——我從未認為恩奇都大人的辭世就是結束,他是烏魯克的英雄,是不會隕落的。”
男人環顧四周,“在您離開的這段時間里,烏魯克的人民也是每天都念起您與恩奇都大人的名字,即使有悲傷,也無法遏止新的希望萌生——這也正是您與恩奇都大人為我們所展現的。”
“哼,算了,的確如你所說。”吉爾伽美什抿了抿唇,“另外,本王想起一些事。”
“您所指的是…?”阿達帕疑惑地問道。
“那是很久之前了吧,大概是三歲還是四歲。烏魯克王把玩著腰間的鎖墜,“那個男人,曾經說過…‘要讓烏魯克成為包容萬物,窖藏夢想之地。’,他為了完成這個理想,而踏上了尋找‘恩利爾的創造金斧’的道路。”
在塵封的記憶被解開之后,吉爾伽美什也回想起了久遠之前關于那個男人的事。
在繁星失去了光彩的陰暗雨夜,在王城宮殿后的庭園,參天的古木投下與的夜色交疊的影子中,那個男人滾燙的淚水滴落在他尚稚曱嫩的胳膊上,并用那有力的臂膀給予了他沉厚的擁抱,然后…做出了鄭重地約定:
——吉爾伽美什,我親愛的小王子…代我守護好你的母親。
——然后…如果我沒有回來,烏魯克的未來就托付于你了,這是王者間的約定。
那就是他對于父親最后的記憶。
“您是說…先王盧伽爾班達嗎。”阿達帕震驚地喃喃,“原來事情竟是這樣..”
“是。”吉爾伽美什頷首,“他把全部的理想與希望寄托于神都沒有的虛幻之物,最后不知所蹤。”
金紅的眸子微瞇,微微嘆息,“可是,他所追尋的那柄金斧,最終還是落在了烏魯克——看看如今烏魯克的輝煌吧,這也正是父親的理想吧。”
說罷,他審視起手中的鎖墜,輕吻之后失笑地搖了搖頭,“可惜的是那柄金斧,我得到了他,卻又失去了,那可真是世間所有財寶都比不得的寶藏啊…”
“金斧…?”阿達帕困惑地挑了挑眉,“可是臣…未曾見過啊。”
“你見過。”吉爾伽美什只是深邃一笑,繼續向前走去。
他并不想點破這個只有寧孫和自己知道的秘密——八年前那美麗的夢境中,從星辰之間溫馴地落在他手中的金斧,正是將整個世界的光華帶給他的、唯一無二的摯友。
或許正是恩奇都的到來帶來了“創造”,因為是他為自己揭示了這個世界上如此渺小的生命們所擁有著的、無限的可能性。
那才是足以推動沉重的歷史前進、締造出嶄新時代的龐大力量。
“王上!!”人群之中從極近處傳出的激動呼喊令吉爾伽美什停住了腳步,尋聲望去,正是長老會的代表倫多。
烏魯克王睨了他一眼,發現他明顯比起對抗天牛的戰役時更加蒼老了,疏于打理的衣衫有些褶皺,曾經睿智而熱忱的雙眸被淡淡的悲傷蒙蔽,顯得黯淡渾濁。
吉爾伽美什并沒有對身為臣下的老者以這種狀態出現在此場合而感到不快,他從寧孫處聽到過關于這位老者的事——他最寵愛的只有十三歲的獨孫伊希納,在那次戰役中不幸喪命。
對于那個名叫伊希納的少年,吉爾伽美什是有印象的,是個有著漂亮金發的孩子,性格很溫柔就是有些拘謹膽子也有點小。
在恩奇都剛來到宮殿的那兩年還是小孩子心性,有時候就會和伊希納還有那兩個糕餅店老板的孩子玩在一起,而自己閑暇時偶爾也會散步跟隨。
“王上,您終于回來了。”倫多恭敬地跪伏在王的面前,“寧孫大人也在等您。”
“免禮,倫多。”吉爾伽美什點了點頭示意他起身,便不再多說。
當三人在迎接的隊伍中行至市集的時候,吉爾伽美什的注意力憑借著卓越的感官被喧鬧中那一絲不協的異動所吸引了。
他轉頭望去,發現在那紛亂的人后方,有兩個年幼的身影正與一個老伯對峙。
那名衣衫襤褸的少年約摸十四五歲的年紀,烏黑及肩的發絲染著泥土與汗水而不服帖地支棱著。
他緊抿著唇,蹙著眉,纖細的手指還以極不熟練的姿勢握著一柄與其身份不符的華美長劍。
而且,雖然他的五官都因為緊張糾在了一起,但是那雙眼梢微挑、如火般明亮的緋紅雙眸,還是讓人印象深刻。
在他的背后是一名大概七八歲的小女孩,不同于臟兮兮的少年,她身著的長裙漂洗得潔白,梳成麻花辮的清順柔軟的金發在陽光下愈顯亮澤,翠綠的大眼睛正不時地瞟向眼前的成年人,撅著的小曱嘴顯得可憐巴巴的。
兩人就這樣背抵在一處建筑的廢墟之前,毫不退讓地擋在那個老伯伯面前。
吉爾伽美什玩味地看著這一幕,他記得那兩個孩子,帕克和妮娜,正是過去恩奇都時常光顧的那家糕餅店老板的孩子。
那柄劍,也是他一時心血來潮賜予的。
至于那身著紅白色麻布衣,胸前佩帶著銀質徽章的大胡子老伯,是城市規劃官。
“…帕克,”規劃官一臉無奈地擦了擦額角流下的汗,失笑地對少年規勸道:“呃、我們知道你和妹妹舍不得這里,但是就這樣放任一堆廢墟在城區里也不太好吧?況且,看看你這幾個月,光是照看妹妹就已經…”
“住口!妮娜的事不用你們管!我能很好地照顧她!”少年厲聲道,“而且這家店是爸爸最重視的寶物!我不會讓你們碰的!”
“可是你還只有十四歲!”
規劃官老伯翻了個白眼,長出一口氣,大胡子都一翹一翹的,“即使我們想要把這里修好交給你,也不符合律法啊,所以只能先交給別人…再說你們總要有住的地方,正長身體起碼也得吃點像樣的東西,為啥非得從埃安娜神苑出逃?你和沙姆哈特還有那里的孩子們相處得不是挺好嗎?”
“……”面對這溫情攻勢,帕克抿了抿嘴沉默了,目光有些局促地游移,卻仍沒有退讓的意思,依然紅著一張小臉倔強地擺弄著手里的劍。
的確,初到埃安娜神苑時,溫柔的沙姆哈特提供給他和妹妹整潔的床鋪與豐盛的餐飯,而且廟里那些同樣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們也樂于與他們交往。
但是,當他偶然得知了父親的店將被修葺一新并交給其他人經營的時候,就無法置之不理了——雖然已經成為廢墟,但是坍塌的小屋也曾經是他與妹妹出生的地方,記錄了兩人與爸爸和媽媽一同度過的所有時間。
包括他的童年,父親和藹的笑容,還有甚至母親因妹妹的出生難產而死的時刻。
總之,那些快樂的或悲傷的回憶,所剩下的也僅是這一小塊土地,他絕對不想讓給別人。
吉爾伽美什隔過人群的縫隙遠遠地望著,對此事有了些興趣,于是,他向疑惑的阿達帕與倫多使了個眼色,三人便分開人群走了過去。
“王王、王上!?”當規劃官老伯看清了來者的時候,瞇瞇著的眼睛都睜得老大,“啊,阿達帕!不…元帥閣下!大長老閣下!?您們這是…?”
忽然,他思量到今天中午這不尋常的架勢,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腦袋,也顧不得鬧別扭的帕克,慌忙拉扯著他和妹妹跪下行禮,“這、這個…您看!屬下該死,要不是今天中午天氣太熱…喝多了麥酒…唔、不…”
老伯臊紅著一張老臉,胡亂地開脫著,“呃、!對了,這兩個孩子并沒有妨礙我的工作…帕克,把劍還給伯伯吧。”
邊說著,邊強硬地把帕克手里的劍掰了下來像模像樣地別在自己腰上,顯得十分滑稽。
雖然這幾個月經常發生像今天這樣令人汗顏的事,但他本質上還是欣賞這個堅強獨立的男孩子,所以并不希望在這場合讓吉爾伽美什誤會什么,便慌忙維護。
“噢,不!弗倫斯…你這蠢蛋!”對于那破綻百出的說辭,阿達帕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扶額低罵道。
實際上他與這個和藹的規劃官私交甚好,兩人經常一起喝喝小酒玩玩陶簽子賭兩個小錢。
在工作時間喝酒、以沒有佩劍許可的職位攜帶武器、甚至在王的歡迎式上跑去處理事務——而且對方還是個小孩子。這一切都太糟糕了,根本是越描越黑。
“…帕克?”倫多則是蹙了蹙眉,摸了摸鼻子,詢問道:“你怎么又跑出來了?爺爺交給你的那些銀板還喜歡嗎?”
沒錯,人不應該成為別人的影子,而是要向這個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很好!謹記本王賜予你的名字吧——烏爾盧旮勒。”吉爾伽美什笑了,“從今天起,給予你追隨本王步伐的榮耀!”
說著,他轉向一旁楞了神的弗倫斯,“規劃官,就用這些石料,將這里給本王修葺一新保留起來!”
而后,又對阿達帕吩咐道:“元帥,今天起你來教授烏爾一切必要之學識,還有,他們兄妹倆就住你的府邸吧!”
“臣下明白!”弗倫斯雖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還是欣喜地應道,反正看王上也沒有要處置自己或帕克的意思,真是再好不過了。
“臣,得令!”阿達帕鄙夷地瞥了眼眉飛色舞的老友,也滿心歡喜地領了命。
事實上他很喜歡小孩子,甚至還經常帶著水果點心去埃安娜神苑拜訪,雖然說有一半的心思是為了沙姆哈特,可她真的是個好女人啊。
另外,偌大的元帥府只有自己和一堆仆人,倒著實是冷清的很,有兩個小家伙也能熱鬧些,還是不錯的…更何況,說不定還能成為邀請沙姆哈特常來坐坐的理由,比如咨詢一下與孩子相處的心得之類的?
然后再順便賞著月色喝上一小杯葡萄酒,展現一下自己的風度…一切都是那么順理成章。
倫多雖然也想申請帕克的教養權,但是一想到這孩子與伊希納的關系,或許會感到尷尬,也就不再說什么。
而且,作為從前朝相識到現在老朋友,他也知道阿達帕那張老臉上的賊笑是怎么回事,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吉爾伽美什離開的時間比較長,自然是不知道這三個家伙心里的小算盤的,只是號集眾人趕快回王宮,打發他們安置了帕克與妮娜之后,獨自去往了大殿。
在那里,他見到了自己的母親。
有著全知之名的女神瑞瑪特寧孫端坐在大殿之上,微笑著望著吉爾伽美什。
雖然經過了良好的休息之后她的容貌看起來不再憔悴,依然是那么的美麗,但是舉手投足之間,都不再有過去那種底氣。
只有她自己知道,通往智慧寶庫的大門已經逐漸關閉,甚至已經只剩一道狹縫——她的神力已近消失了。但與她預想不同的是,她并沒有因此而消弭。
或許,覆蓋了所有靈長類存在之時空的“阿賴耶”并不需要他們這些使者實際的回歸,所以她還有幸能繼續存在著,直到這具軀體的內在腐朽之日。
“吉爾伽美什,孩子啊,”此刻,她就像所有尋常的母親一樣,走下了高高在上的寶座,將唯一的孩子緊緊擁抱,“歡迎回來…為我講講你的故事吧,我想…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吉爾伽美什的手一時間僵在了半空,最終還是安慰地拍了拍母親單薄的脊背。
“寧孫娜…”
“叫我媽媽。”
“……好吧,媽媽。”
當寧孫有些幼稚地如此要求時,吉爾伽美什又想到了阿努唱的那首孤獨的歌謠。
這些神,一個個的還真是麻煩,他如此想著。
八月的迪爾蒙谷底是景色怡人的,翠綠的層林與泥土濕曱潤的香氣在陽光中發酵。
此刻,在那幢橡木老屋的籬笆院里,一眾天神正圍著一方小桌不停地爭論著什么。
“你膽敢質疑我繪制的圖紙?!”阿魯魯拍著桌上的一堆草圖,對尼努爾塔嚷道:“連伊詩塔看了都說這設計很棒!難道你在懷疑她的審美能力?”
“喂喂伙計、別這樣…我只是在說…為什么要把浴曱室建在地下…這地磚的用色、還有這色彩妖嬈的火把和奇怪的雕像…”
尼努爾塔擦了擦汗,“這可是校舍的圖紙啊,你不覺的這未免太…曖昧了嗎?還有這么陰暗、肉塊胡亂掛在墻上的廚房…太恐怖了吧!”
“哦!那是我的主意!”一旁的伊詩塔縷了縷長發,眨巴著漂亮的眼睛。
“廚房是我的思路。”埃雷修基加爾附和道.
“呼呼,真不愧是‘愛’與美的女神和‘地獄的女王’呀。”伏在桌邊的獅子沙魯爾怪笑著,聲援起自家老大:“尼努爾塔主人,作為一個正常人你不覺的很辛苦嗎?”
“這個不行。”一直未作聲的安圖姆呷了口茶,也下了結論,搖頭道:“絕對不行。”
“那個,我覺的還是…”坐在遠處椅子上的安努姆端著茶杯失笑地望著他們,抓了抓因為臥床休息而紛亂的頭發,饒有興致地一瘸一拐地擰著身子爬了起來,正準備蹭過去,卻突然被人強硬地按了下去。
“你的傷還沒痊愈,不能亂動。”恩利爾瞥了眼安努姆,嚴肅地說道,之后又殷勤地從手中的托盤里揀了一塊剛烤好的甜點,遞到了對方的嘴邊,“多吃東西才能好的快。”
“……恩利爾、你不是去打掃房間了嗎…”黑發少年苦著臉老實地咬著點心。
“我時刻都有從窗子觀察你的動向。”恩利爾神色自若地說道。
“……”安努姆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只好捧著茶杯繼續喝。
恩利爾因為刺傷了安努姆而愧疚,所以最近都在盡心盡力地照顧他。
而安努姆是第一次享受到這種待遇,再也沒有什么比后輩聽話更讓人開心的了——不過,雖說剛開始的時候還是挺暗自得意的,但時間一長就感到不太舒服了,好象不論做什么都處于監視中,只要他稍有心血來曱潮的舉動對方馬上會從某個莫名其妙的角落里竄出來把他按在椅子上。
甚至連大家興致勃勃地討論校舍的建立事宜都被禁止參與,理由是太興奮的情緒對傷不好,可這件事分明是他提出來的才對吧!
雖然不知道該向誰祈禱,但看著在夏日里萌生的新的希望與方向,他還是乞求著那條腿能盡快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