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記得我高中的時候我的體育老師告訴我,在跑一千米的時候最后那段距離絕對不要放慢速度,不然人就很可能會停下,再也沒有力氣抬腳了。
現在的我才深刻領會這個道理,我腳下一軟就栽倒在地上,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覺。
等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換掉了,是衛見山那種粗布衣服,不過花紋比起衛見山的衣服要繁雜的多,穿起來大了不少,松松垮垮的,我坐起來看了看四周,衛見山躺在我邊上,還沒醒,身上穿的是和我差不多的衣服,應該是寨子里不知道誰的衣服。
這個房間不是阿水吊腳樓的房間,墻上掛了很多的圖畫,看起來很抽象,但是顏色很豐富,我看不懂,翻身準備下床的時候發現,我身上的傷口都已經被處理過了,不過不是現代的紗布什么的,是黑色的布條包裹著草藥纏繞在我手臂上,別的地方被抹了不知道什么汁水,已經干了,但是還能看見點綠色。
我頓了頓,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是什么毒藥,但是聞了聞,感覺不像,應該就是草藥,再說就算是毒藥都干了,我應該早就被毒死了。
我慢慢走到門口打開門,我的面前是很密集的吊腳樓,這讓我愣了一下,因為阿水和衛見山的吊腳樓都是比較偏僻的,衛見山那里就他一個吊腳樓就不說了,阿水那個因為阿奴原本是個瘋子,周圍也沒那么多吊腳樓。
可是現在我面前的吊腳樓一個挨著一個,我還能看見很多的人,在樓里的,在下面的,我一瞬間有點恍惚。
“醒了?”褚游坐在走廊的盡頭看著我,“我們在神檫家里。”
我腦子里稍微反應了一下神檫是誰,想到了,點點頭,這時就看見神檫從下面上來了。神檫看起來衰老了不少,之前看見他的時候他都不用拐杖,現在用著一個看起來很粗糙的拐杖。
我想打招呼,不知道說什么,終于想起之前衛見山教的幾個單詞,潦草地打了個招呼。
神檫似乎也知道我聽不懂他說話,直接對著褚游說的,褚游點著頭,用漢語跟我說:“神檫說衛見山體力消耗太大,需要多休息,今天是不會醒了,不用擔心。”
我一時有點語塞,看著屋里躺在床上的衛見山,心想你也不是那么無所不能。
“下去吃點東西吧。”褚游走過來攬著我的肩,“褚河他們早醒了,就你和衛見山睡的最久,所以我們就把你們兩放一塊了。”
我還是感覺身體有點軟,褚游一下把重量壓在我身上我差點沒摔倒,褚游顯然也發現了,搭在我肩上的手滑下來扶著我,我們兩下樓去,就看見一行人都換上了當地的服裝,每人一個小板凳坐在那里。
鐘魚看見我下來,跑過來一下抱住我,說:“媽的你可算是醒了,那個老頭天天說你們不醒是正常的,他媽的你們都睡三天了。”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睡了幾天,反正現在我感覺無比舒服,除了還是有點累以外。
伍一端來一碗粥,就是白粥,沒有清香也沒有肉沫,我喝了一口,甚至連鹽味都沒有,我嘆了口氣,喝完白粥就去洗碗,倒是覺得力氣慢慢開始恢復了。
現在是黃昏,神檫的吊腳樓下面能看見黃昏,雖然被其他的吊腳樓擋住了大部分,但是那種火紅還是印在我眼里,難怪伍一他們都在下面坐著。
我沒有小板凳,干脆坐在地上,褚游沒有煙可以抽,在和神檫軟磨硬泡,但是我看神檫堅決地搖頭就知道,褚游今天抽不上本地煙。果然,褚游失望地回來了,坐在褚河邊上,捻著手指。
神檫很快就上了樓,我看見他進了衛見山的房間,伍四看見我看著神檫,說:“神檫的身份其實很像衛見山的父親,一開始是神檫決定收養衛見山的。”
我看著他,他聳聳肩,說:“你沒醒的時候神檫和我們說了很多,當然都是衛觀海他們翻譯的。”
不知道為什么,一瞬間我的心就揪起來了,腦子里閃過衛見山在我失去意識之前說的那句“回家了”。我開始擔心衛見山不會再離開這里,本來很放松的心情突然開始焦慮,沒心情去欣賞黃昏美景了。
雖然我在患得患失,但是神檫把我們照顧得很好,周圍吊腳樓的人對我們也很好,我一直沒有說我心中的顧慮,我覺得衛見山有權力決定留不留下的,其實我到現在也沒有理清楚衛見山和阿水的關系,我基本上在這里什么也沒有得到,不管是我爺爺的蹤跡還是衛見山和阿水關系的結果,甚至是阿水說給我的解藥。我什么都沒有得到,反而失去了很多東西。
吃過晚飯基本上這里的人就會休息了,我們不好違背當地民俗,吃過晚飯我也上了樓,衛見山房間的門開著,窗戶也開著,房間里有過堂風,晚上溫度又開始降下來。
我躺下,盡量不吵到衛見山,衛見山卻動了動,似乎有點難受,發出一聲嗚咽。我一頓,看見衛見山微微皺著眉頭,下意識就去摸了摸他的額頭。有點發燒。
我有點慌,正想去找人的時候,神檫進來了,端著一個碗,看見我準備出去,對我擺擺手,走到床邊示意我把衛見山扶起來。
我快步過去扶起衛見山,神檫把碗里的東西喂給衛見山。神檫很慢,我從他的一舉一動里面都能感受到他對衛見山的愛。這種愛我本來應該是喜歡的,可是現在我卻覺得心里難受,神檫對衛見山的愛也代表著衛見山對這片土地的羈絆。
衛見山的眼瞼動了動,他睜開眼睛,看見神檫,說了句什么,我聽不懂,只是默默扶著他,讓他靠在我身上。
神檫說了句什么,他們兩就開始交流起來,聲音都很輕,聽起來很舒服的感覺,我漸漸放松靠在床頭。
神檫最后說了句什么,站起身離開了,我其實已經有點迷糊,驚醒了,想站起來送送他,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
“坐著吧。”衛見山說。
我抬起來一半的屁股重新坐下。
我倒是很好奇他們說了什么,但是我不好意思問,就挪了一下讓衛見山自己靠著床頭,繞了一圈從另外一邊上床。
衛見山一直看著我,我莫名其妙的心虛,每次衛見山長時間看著我的時候我就心虛,也不知道為什么。“怎么了?”我問。
衛見山的表情很復雜,這是我第一次在衛見山的臉上看見這種表情,淡淡的悲傷被他壓抑著,可是我能看見他眼眶泛紅,他似乎想說什么,我放輕聲音又問了一遍。
“神檫說我不能再呆在寨子里了。”衛見山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我愣了一下。
“我被趕出去了。”衛見山說,“我之前說過,那個墓是由他們守著的,阿水和他有過交談,他知道了我的身份,所有的事情和目的。他說寨子里容不下我了。”
我說不出話來,衛見山臉上那一瞬間的表情讓我心疼,可是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其實神檫也很舍不得他吧,不然神檫也不會日日夜夜守在他房間門口。
衛見山不再說話,我知道他自己會想明白這些事情,這些道理,他只是需要時間接受而已,所以我沒有說話,只是輕聲哼著歌,我不記得名字和歌詞,只是一段旋律,我重復地哼著,這段旋律在老巴死的時候我也在心里哼過,我總是覺得這段旋律能安慰一下受傷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