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方法中心和問題中心
- 動機與人格
- (美)亞伯拉罕·馬斯洛
- 4980字
- 2023-09-13 17:42:33
在過去的一二十年里,人們越來越關注“官方”科學的缺陷和弊端。然而,除了林德的精彩分析(282)以外,關于這些缺陷的原因的其他探討都沒有引起關注。本章旨在說明,正統科學,尤其是心理學的許多不足是方法中心主義或技術中心主義的科學理念造成的。
我所說的方法中心指的是一種傾向,即認為科學的本質在于它的工具、技術、程序、設備和方法,而不是它的問題、疑難、功用或目標。在簡單的實踐層面上,方法中心主義會使科學家和其他技術人員不易區別,如工程師、醫生、實驗室技術人員、玻璃吹制工、尿檢分析師、機器維修人員等。在最高的理論思辨層面上,方法中心主義通常將科學和科學的方法等同起來。
過度強調技術
人們難免強調方法的完美,強調技術和設備,這通常會弱化問題本身的價值、活力及意義,同時也會弱化通常所說的創新能力。每個心理學博士生都明白,這在實踐中意味著什么。任何一個實驗,只要將實驗方法運用得爐火純青,無論其成果是否微不足道,都很少受到批評。而一個大膽的、開創性的問題,則常常被批得體無完膚,甚至死于萌芽階段,就因為它有可能會失敗。事實上,科學研究中的批評通常只是批評方法、技術、邏輯等。在我見過的文獻當中,我不記得有哪篇論文批評另一篇論文毫無價值、微不足道或沒有意義。[3]
因此,人們越來越傾向于認為,討論的問題本身并不重要,只要過程無誤就萬事大吉。換句話說,論文并不需要貢獻新的知識。博士生必須了解本領域的技術和現有數據,根本沒人會去強調好的研究想法非常重要,結果造就了一批毫無創新能力的“科學家”。
在較低層次上,比如高中和技校的科學教學中,也會看到類似的結果。學生們按部就班地操作儀器,死記硬背烹調大全。總之,學校鼓勵他們有樣學樣、亦步亦趨地重復他人發現的成果,通過這樣的方式來認識科學。沒人告訴他們,科學家不是技術員,所做的工作也不只是讀幾本科學讀物這么簡單。
這些爭論的要點很容易被誤解。我無意貶低方法的重要性,我只想指出,即使在科學研究中,方法也容易與結果混淆。只有科研的目標或結果才能使其方法得到尊重與驗證。誠然,從事科研工作的科學家應當關注他的研究手段,但這也僅僅是因為研究手段能幫助他實現正當的研究目的,比如有助于回答重要的研究問題。一旦忘記了這一點,他就會變得像弗洛伊德所說的人那樣,整天忙著擦眼鏡,卻從不戴上眼鏡看東西。
方法中心主義會把技術人員和儀器操作員推到科研的主導地位,而提問者和解決問題者卻受到冷落。有些人只知道怎么做,而有些人還知道做什么。盡管應該避免極端和不真實的二分法,但不難看出,這兩者之間還是有差別的。前者大有人在,他們難免變成科學界的牧師階層,也就是儀式或程序的權威。過去,這些人只是招人討厭而已,但現在科學已經成為能夠影響國家利益的問題,他們有可能因此成為活躍的危險因素。相比于創造者和理論家,操作工更容易被一般人理解,因此他們帶來的這種危險有可能倍增。
方法中心主義傾向于一味高估量化方法的價值,并以量化方法本身為目標。這是千真萬確的,因為以方法為中心的科學更強調如何陳述而不是陳述什么。正因如此,方法的優良精確與研究意義的針對性和廣泛性形成了對立。
以方法為中心的科學家往往會不自覺地讓問題來適應技術,而不是根據問題來尋找技術。他們最初的問題往往是“用我現在所擁有的技術和設備能夠解決哪些問題”,而不是大家通常所認為的“哪些才是值得我耗費心力的、最緊迫的、最關鍵的問題”。這一點毋庸置疑,否則如何解釋這一事實:資質平庸的科學家一生都在一個很狹窄的領域做研究。這個領域并不是根據關于世界的某個基本問題劃定的,而是由某一儀器或某項技術限定的。[4]在心理學界,“動物心理學家”或“統計心理學家”是指那些用他們的動物實驗或統計數據來回答一切問題的心理學家。但心理學界很少有人覺得“動物心理學家”或“統計心理學家”的概念有任何可笑之處。說到最后,這會讓我們想起那個盡人皆知的酒鬼。他的錢包丟了,他不在丟錢包的地方找,卻在路燈下找,原因是“那里光線更好”。這也會讓我們想起那個著名的醫生,他將所有病人都診斷為痙攣,因為他唯一能治的病就是痙攣。
方法中心主義的一個強烈傾向就是將科學等級化,這是相當有害的做法。在這種等級體系中,人們認為物理學比生物學更科學,生物學又比心理學更科學,而心理學則比社會學更科學。如果只基于研究的技術方法是否優良、成功和精準考慮,這種等級化的設想或許是可能的。但從問題中心主義角度來看,等級化絕不可能,因為誰都不會認為,星體、鈉元素或者腎功能等問題在本質上要比失業、種族歧視和愛等問題更加重要。
方法中心主義傾向于將各個科學領域強行割裂開來,使它們壁壘森嚴、互不相通。但是,當有人問雅克·洛布,他到底是神經學家、化學家、物理學家、心理學家還是哲學家時,他回答說:“我只解決問題。”當然,這理應成為一種更為普遍的回答。如果能有更多像洛布這樣的科學家,那真是科學之幸,但有這種觀點的人卻往往受到哲學觀的干擾,因為這種哲學觀認為科學家只是技術員和專家,而不是富有探索精神的真理追尋者,科學家是“無所不知”的,而不是“無所不問”的。
如果科學家能把自己看作問題的提出者和解決者,而不只是專業的技術人員,那科學界就會掀起新的熱潮,致力于提出并解決心理學和社會學問題,這些問題我們理應最為了解,卻又知之甚少。為什么心理學和社會學的互動如此罕見?為什么化學家和物理學家的人數跟心理學者的人數相差如此懸殊?是讓頂尖人才去制造更有威力的炸彈(或更有效的青霉素),還是派他們去解決民族主義、心理問題或剝削問題,兩者相比哪個更能造福人類呢?
方法中心主義使科學家與其他真理追尋者產生巨大的分歧,二者在追求并理解真理的各種途徑上也有天壤之別。如果把科學定義為對真理、頓悟、理解的探索以及對重大問題的關注,那我們很難將科學家與詩人、藝術家以及哲學家等區分開來[5],因為他們面臨的問題可能是一樣的。當然,歸根結底,在語義層面上應該有所區別,而且他們必須承認,這種區別主要基于預防錯誤的方法與技術的不同。如果科學家與詩人、哲學家之間不存在像今天這樣難以跨越的鴻溝,那顯然更有利于科學的發展。因為方法中心主義只是簡單地將這些人劃歸到不同領域,而問題中心主義卻將他們視為互利互助的協作者。從大多數偉大科學家的傳記來看,事實確實印證了問題中心主義比方法中心主義更接近事實。許多偉大的科學家本身也是藝術家和哲學家,他們從哲學家那里獲得的幫助不亞于從搞科學的同行那里獲得的幫助。
方法中心主義和正統科學
方法中心主義必然會產生一種正統科學,而正統科學又隨之制造出一種科學異端。科學上的疑難問題很難被公式化或被分類歸檔。因為過去的一些問題已不再是問題,而是答案,未來要面臨的問題也尚未提出。但是,將過去的研究方法和技術公式化并分類整理,卻是可以實現的,這些就是后來所謂的“科學方法的準則”。它們裹著歷史傳統的外衣,被奉為正統,使當今科學家亦步亦趨。如此一來,它們雖然對科學研究具有啟發和幫助作用,但也在逐漸束縛當代科學。在那些因循守舊的人眼中,這些“準則”就成為一種硬性要求,那就是只能按照前人的方式來解決當今的問題。
這種態度對心理學和社會學來說尤其危險。做到完全滿足科學的要求會被解讀為運用物理學和生命科學的技術方法。因此,心理學家和社會學家總是傾向于模仿以前的技術方法而不是發明或創新技術方法——這一點尤為必要,因為心理學和社會學的發展程度,及其研究問題和研究資料在本質上不同于自然科學。在科學領域中,一些研究慣例在助力科學發展的同時也埋下了禍端,而科學家對這些慣例的盲目遵從無疑會危害科學的發展。
正統科學的危害
正統科學的一個主要危害是阻礙新技術的發展。如果“科學方法的準則”已經被公式化了,那么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運用準則。如此一來,新的研究方法和處理方式必然受到質疑和敵視,比如心理分析、格式塔心理學和羅氏測試。在某種程度上,這是因為新的心理學和社會學所需要的整體的、相關的、綜合的邏輯推理、數據統計和數學方法還沒有形成。
通常來說,科學的進步是人類相互協作的產物。否則,能力有限的個體怎么可能有重大甚至是偉大的發現呢?如果沒有合作,科學發展將一直停滯不前,直到出現一個獨當一面的科學巨人。正統意味著拒絕向異端伸出援手。由于正統領域和異端領域的天才鳳毛麟角,所以只有正統科學才會持續穩定地推進。我們期待異端的(如果是正確的)科學思想在經歷了長期的擱置、忽視和抵制后,能突破困境,上升為正統科學。
以方法為中心的正統科學還有一種更大的危害,那就是日益限制了科學的進展。這體現為正統科學不僅阻礙新技術的發展,還阻礙了很多問題的提出,理由是人們不期待現有的技術能回答諸如主觀、價值觀和宗教等方面的問題。正因為有了這樣愚昧的托詞,才有了那種大可不必的自認失敗、自相矛盾的說法和“非科學問題”這一概念,就好像我們敢于提出任何問題并嘗試解答似的。當然,任何人只要讀過并且了解科學史,都不愿提及某個無法解決的問題,而只會談論那些尚待解決的問題。這樣說來,我們顯然可以有所作為并進一步發揮獨創性和創造力。可是依照當前正統科學的觀點,也就是說,憑借當前已知的科學方法(就我們所知),我們能做些什么呢?正統科學實際上反其道而行之,教我們畫地為牢,主動脫離人類有研究興趣的廣闊天地。這種趨勢最終會走向危險的極端。最近,國會正討論設立國家研究基金,而一些物理學家建議應將心理學和社會科學排除在外,理由是這兩門學科“不夠科學”。這套說辭過于看重精湛完備的技術,而忽視了科學的本質在于“提出問題”這一事實,科學源于人類的價值觀和動機。作為一個心理學家,聽到我那些搞物理的朋友如此嘲笑心理學,我該如何看待呢?我也該采用他們的研究技術嗎?可這些技術對我的研究問題毫無用處,又怎么能解決心理學上的問題呢?難道這些問題就不該被解決嗎?還是心理學家應該完全退出科學研究領域,把它交還給神學家?又或者這是暗含嘲諷的人身攻擊,暗示心理學家愚鈍,而物理學家睿智?這種無稽之談理由何在?又或者這僅僅是一種印象而已?那我不妨談談我的印象——任何科學團體都不乏愚蠢之人,且數量不相上下,那到底哪種印象更可信呢?
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人們已下意識地將技術置于科學研究的首要地位,而且有可能是獨一無二的地位。
以方法為中心的正統科學鼓勵科學家要穩妥可靠,而不要大膽創新。如此一來,科學事業似乎就是在既定路徑上一寸一寸地前進,而不是在未知領域中另辟蹊徑。面對未知的問題,正統科學推行正統而非新奇的解決方法,造就了安于現狀而非開拓創新的科學家。[6]
科學家應該(至少偶爾)置身于未知、混沌、朦朧、棘手而且難以名狀的神秘事物中。以問題為導向的科學要求他們這樣做,只有在這些領域,他們才會從方法中心的桎梏中解脫出來。
過于注重方法和技術促使科學家認為:①方法和技術自身更具客觀性,雖然事實上未必如此;②方法和技術不需要考慮價值觀。方法在倫理道德上是中立的,而問題則不然,因為問題遲早會卷入有關價值觀的論戰之中,而強調科學技術而非科學目標則能夠有效避免引發價值觀爭議。確實,以方法為中心的科學的主要追求之一就是使研究盡可能客觀(不涉及價值觀)。
但是,正如第一章所言,科學過去不是,現在不是,以后也不可能是完全客觀的,也就是說,科學不會獨立于人類的價值觀。此外,科學是否應該以絕對客觀為旨歸(而不僅僅是盡可能達到客觀)也很有爭議。本章以及上一章羅列的錯誤觀點都證明,任何忽視人性弱點的嘗試都是危險的。因為神經癥患者不僅為自己徒勞的嘗試付出了巨大的主觀代價,而且諷刺的是,他的思想也日漸貧瘠。
正是因為這種“科學獨立于價值觀”的想象,價值的標準才漸趨模糊。如果方法中心主義哲學走向極端(實際上這種情況很少見),而且能堅持到底(實際上沒敢堅持到底,因為怕導致荒唐的結果),那便無法區分重要的實驗和不重要的實驗,因為實驗只有技術上成功和不成功的區別。[7]倘若僅以研究方法為衡量標準,那么最沒價值的實驗跟那些卓有成效的實驗同樣值得尊重。當然,實際情況并不會如此絕對,因為人們更重視實驗的標準和原則而不是方法。不過,這種錯誤表現得并不明顯,往往不太引人注意。科學雜志中俯拾皆是的實例足以說明:不值得做的事不需要做好。如果科學不過是一套規則和程序,那它與象棋、煉金術、看牙還有什么區別呢?[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