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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沙遜家族起源巴格達,1802—1830年

1824年,一位名叫大衛·貝斯·希勒爾(David D’Beth Hillel)的拉比 (1) 離開祖國立陶宛,從此開啟一段史無前例的旅程。他的足跡踏遍半個地球,走過巴勒斯坦、敘利亞、阿拉伯半島、庫爾德斯坦和波斯,最后在印度馬德拉斯停下探索的腳步,并在當地登了一則廣告,宣傳自己筆下那本有關旅途見聞的書,“此書記載了作者所到之處的風土人情……通過五種語言記錄了對旅行者極為有用的詞匯,即希伯來語、阿拉伯語、波斯語、印度斯坦語和英語”。1希勒爾到任何地方,他都會試著描述當地的獨特信仰與文化,找出這些國家猶太居民與古老傳統的聯系。他在巴格達停留了整整一年——這座重要城市坐落在富饒而遼闊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也被稱為“兩河流域的中間地帶”(“兩河”即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希勒爾生動地描寫了此地的生活:

現代巴格達是一座大型城鎮。底格里斯河從中穿行而過,河面橫跨一座大橋,橋下小船來來往往。鎮上建筑均用磚塊砌成……貴族階層、希伯來人(猶太人古稱)和基督教徒混居在(波斯)這片土地上。這里的街道和集市狹窄局促,給人印象十分簡陋粗糙,不過貴族的房子內部裝飾卻非常精美。2

拉比希勒爾到訪的這座城市為8世紀的阿拔斯王朝所建,已有千年歷史。往后的五個世紀,巴格達蓬勃發展,成為伊斯蘭教鼎盛時期的文化、商業與知識中心。這座城市“天賦、進取與學習”的盛名至今難有其他城市超越,就如19世紀另一名訪客所述,“世界其他地區正在遭遇人類史上的黑暗時期,巴格達的哲學家卻大放光彩,熠熠生輝”。3

1534年,奧斯曼帝國占領了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將巴格達變成下屬行?。╳ilaya)。隨之而來的是波斯人與土耳其人連綿不斷的沖突,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奧斯曼帝國統治者與波斯薩法維王朝恩怨的延續。薩法維王朝無法接受遜尼派統治巴格達,這座城市因此衰落。4土耳其人帶來的格魯吉亞馬穆魯克騎兵成為當地統領?!榜R穆魯克”(Mamluk)的意思是“被擁有者”,他們并非阿拉伯人,而是獲得自由的奴隸兵,大多來自高加索地區,16世紀初土耳其人占領埃及、敘利亞和漢志?。℉ejaz)后皈依伊斯蘭教。事實證明這幫看管人很有能耐,到18世紀中葉,馬穆魯克漸漸掌握越來越多權力,成功篡取了原有政權。1747—1831年間,巴格達大多數統治者都是馬穆魯克出身,獨立統治奧斯曼帝國,而巴格達行省從行政區劃上來講是帝國的組成部分。馬穆魯克執政期間,政府權力集中在帕夏(Pasha,即高級官員)手中。這一職位相當于地區總督,當朝政權是強是弱,從帕夏身上就能看出一二。最偉大的馬穆魯克統治者可能是大蘇萊曼(Suleiman)帕夏,他于1780—1802年在位并執掌巴格達。大蘇萊曼帕夏去世當年,巴格達再次陷入動蕩與沖突。接下來三年,多位帕夏到任卸任,無一不是精于陰謀布局,暗殺反派,有時連繼任者也不放過。加上食物短缺,這座城市越發民不聊生,很多地方掠奪哄搶都很猖獗。

公元前6世紀,巴比倫人占領猶地亞,猶太人被迫流亡到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并在此地定居了約2500年。這個后來被稱為巴比倫猶太人的群體擁有自己的語言,即巴格達猶太語,這是一種用希伯來字母書寫的阿拉伯方言。巴格達省各城市都有蓬勃發展的猶太社區,當地的猶太人數量很可能超過了阿拉伯東部其他地區。5根據拉比希勒爾的著作,他訪問巴格達時,當地約有6000戶猶太人,五個大型猶太教會堂。后來一名旅行者估計,巴格達行省共50000戶,猶太人占7000戶,并指出他們在該省發揮著重要作用,“商業貿易甚至政府管理都落到了少數猶太人和亞美尼亞人手中”。6當地位高權重的商人和銀行家一般都是猶太人、亞美尼亞人和波斯人。他們的重要性不僅僅體現在自己家園所在的(各個)行省,還體現在對奧斯曼帝國資本的控制。以西結·加貝(Ezekiel Gabbay)是巴格達很有影響力的銀行家,他于1811年幫助蘇丹擺平了一位特別棘手的帕夏,作為獎勵,被君士坦丁堡朝廷任命為首席財務主管(sarraf bashi),成為蘇丹馬哈茂德二世最倚重的財務顧問之一。上任之后,以西結繼續謀權謀利,做起有利可圖的生意,在帝國上下兜售行政職位。傳言稱,有時候“多達五六十名帕夏聚集在這名位高權重的猶太人前廳”,懇求他幫上一把,好在朝廷謀個一官半職,或繼續為朝廷效犬馬之勞。7以西結在任期間諸多榮譽加身,其兄弟也被任命為巴格達的首席財務主管。8

兄弟二人均出身于經濟條件優渥的猶太階層,該階層掌握著奧斯曼帝國各行省長官的財源,還借錢給長官們用。拉比希勒爾對這群猶太人特別感興趣:

這名帕夏的財務主管是一名統領(猶太社區)的以色列人,普通猶太人叫他“以色列之王”。他重權在握,隨心所欲地對普通民眾施以罰款或者鞭刑,不管自己所為是否合法。古時候,帕夏的財務主管必須是大衛王的后裔,并且采用世襲制。9

馬穆魯克統治期間,經商的大多都是猶太人,帕夏便從猶太社區挑選首席財務主管。擔任該職務的人被稱為“納西”(希伯來語中指“王子”),是社區在當地和朝廷行政機關的代表。納西應該與社區的宗教領袖首席拉比平級,其影響力還跨越了巴格達行省的范疇,擴散至波斯或也門的其他猶太社區。10這種世俗與精神并駕齊驅的雙頭制度一直持續到1864年,之后土耳其人便任命單獨領袖來管理社區事務,也就是首席拉比(hakham bashi)。11特權在握也意味著責任在肩,比如首席財務主管要為慈善事業慷慨解囊,為宗教事務出錢出力,還要支持跟自己信奉同一宗教的人。一名到巴格達旅行的異教徒表示當時沒見過猶太乞丐,“他們當中要是有人落難受窮,其他更富有的猶太人就會出手救濟”。12無論是總督(wali)還是帕夏,他們與財務主管的關系都很密切,但這層關系飄忽不定,一旦惡化,財務主管就有可能被捕入獄,甚至有性命之憂。君士坦丁堡朝廷與地方行省之間的政治較量一直都在上演,兩個權力中心都在無休止地盤算,怎樣才能把權力的觸須伸向對方,在朝廷或地方安插信得過的人。一方面,財務主管需要跟蘇丹在君士坦丁堡的朝廷保持緊密聯系;另一方面,財務主管跟朝廷又不能走得太近,免得總督或帕夏感覺受到威脅。正如拉比希勒爾所記載的,首席財務主管講究的是身處兩種權力之間的平衡與分寸,而且父傳子,子傳孫,已有百余年歷史。不過到19世紀,這個官職越來越“靠與其他猶太人競爭上崗,于是有人出錢買官做,有些猶太人甚至不惜殺害對手或毀人名譽”。13長期以來,官員任命都受到現實政治主張的影響,不過18世紀之后官員的更迭確實更為頻繁,政治動蕩成為新恐怖手段的溫床:就在拉比希勒爾到訪巴格達的那一年,兩名官員被謀害,兇手趁機上位。

1781年,蘇丹準備任命沙遜·本·薩利赫·沙遜族長為法定(fi rman)首席財務主管,并兼任巴格達猶太社區首領。當時,大蘇萊曼帕夏剛剛掌權不久,此前就有消息稱巴格達當局有人想謀害沙遜族長。沙遜生于1750年,跟巴格達最顯赫的某猶太家族聯姻之后成名。他與妻子育有六兒一女,根據阿拉伯習俗,一般用長子名稱來稱呼其父母,因此沙遜族長也叫艾布魯本(即魯本爸爸,其妻子則叫溫姆魯本,即魯本媽媽)。關于魯本我們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因病死于1802年,不過他的名字倒是代代相傳,沙遜一脈因此也稱為“魯本一家”。沙遜族長次子大衛生于1793年,長兄早逝令他成為家業繼承人,估計將來還會繼承父親的官職。大衛在父親的庇護下長大,可以說是巴格達地位最顯赫的人,“猶太社區的首領,那一代人眼中的王子”。14當地無人不知,沙遜族長跟帕夏走動密切,跟蘇丹也有間接往來。有詩人贊美沙遜族長是“這世間最誠實公正的王子,為他的人民和社區任勞任怨”。151808年,沙遜族長安排15歲的大衛迎娶14歲的漢娜。新娘來自巴格達行省南部巴士拉一戶富饒的猶太家庭(這次結縭為沙遜族長添了長孫,即出生于1818年的阿卜杜拉,次孫伊萊亞斯,另外還添了兩名孫女:馬扎爾·托弗和亞曼)。當時,沙遜族長已經是巴格達歷史上任期最長的首席財務主管之一,先是大蘇萊曼帕夏掌權期間,時值18世紀最后20年,是“馬穆魯克王朝在巴格達的黃金年代”16;后來兩位蘇丹相繼上任,沙遜族長仍穩坐首席財務主管一職。

到1816年底,沙遜族長已任職35年,就在此時,烏云開始團團籠罩。

1810年,奧斯曼帝國蘇丹馬哈茂德二世(1808—1839年在任)首次出軍打算將馬穆魯克趕出巴格達。奧斯曼軍隊殺害了蘇萊曼帕夏(大蘇萊曼帕夏的兒子),但最后還是沒有奪回對巴格達行省的統治權。巴格達隨即陷入混亂,幾名帕夏相繼上臺,宣稱掌管巴格達,不過都是曇花一現,因為位子還沒坐穩,就會被下一任趕下臺。這種走馬觀花似的權力交接,意味著朝廷命官抵達巴格達之前,有的帕夏掌握了實權,有的帕夏卻空有頭銜17。薩義德(Sa‘id)帕夏于1813—1816年執掌巴格達,但他的幕僚卻是一位野心勃勃的馬穆魯克,名叫達烏德(Dawud)18。此人是格魯吉亞第比利斯的奴隸,被人帶到巴格達后,幾經轉手賣給他人,后改宗伊斯蘭教,為大蘇萊曼帕夏效力。奧斯曼帝國檔案館勾勒出達烏德的鮮明形象——他是天資聰穎的作家,也是驍勇善戰的勇士,他慷慨、開明與公正,但同時也殘忍、腐敗與貪婪19。薩義德剛上任不久,達烏德便計劃謀反,他找來一位名叫以斯拉·本·尼西姆·加貝(Ezra ben Nissim Gabbay)的巴格達猶太人當幫手,此人想伺機趕走沙遜族長,自己當首席財務主管。以斯拉本身也有一座強大靠山——自家兄弟以西結。以西結1811年被君士坦丁堡朝廷任命為首席財務主管,在整個奧斯曼帝國都是有權有勢的人物。有報道稱荷蘭副領事曾與奧斯曼帝國某地總督發生紛爭,請求以西結幫自己平息風波。20

1816年至1817年冬春之交,達烏德與薩義德發生幾次小規模沖突,最終薩義德被擒獲并處死。達烏德掌權后不久,一紙法令抵達巴格達,宣布沙遜族長任期結束,以斯拉·加貝成為新任首席財務主管。21同時一道詔書昭告天下,達烏德走馬上任,這一唱一和,配合絕妙。殊不知,將詔書送抵巴格達的,正是蘇丹首席財務主管猶太人以西結的兒子,以斯拉的侄子。22

當時,英國貿易商在巴格達頗具規模,東印度公司在20年前就已獲準在巴格達駐扎。他們一開始對達烏德寄予厚望,但很快意識到以此人的性格,巴格達要想重現18世紀最后幾十年的和平幾無可能。一位英國特派政治代表用最憎惡的語言描述達烏德:

他是這世間最虛偽的人,行為殘忍至極,發作起來常無來由。最莊重的誓言與承諾,在他身上不過輕如鴻毛。他最忠實的奴仆都絕無可能知曉他的真正喜好。越是讓他笑臉相迎的人,往往也是他內心最憎惡的人。他掌權期間的巴格達,上演的是一幕又一幕貪欲、迫害與背叛。23

英國人不喜歡達烏德,還有別的原因。此人仿效穆罕默德·阿里(Muhammad ‘Ali),打算削弱歐洲人(和波斯人)對巴格達的影響,但跟阿里明顯不同的是,達烏德性格變幻莫測,反復無常。24就算是達烏德最親密的同伙、首席財務主管以斯拉本人都不能幸免于難:1818年,達烏德帕夏打算貸款打理政務,以斯拉沒有同意,結果達烏德“一時惱羞成怒”,下令將以斯拉“用鐵鏈綁住,送往地牢,第二天又放了出來”,原因是奧斯曼帝國一名高級官員向達烏德說情。25

達烏德一旦鞏固政權,拉攏民心,就露出真面目,宣布不再向君士坦丁堡的奧斯曼帝國蘇丹納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時巴格達與波斯又起摩擦。雪上加霜的是,經過一段時間的相對和平共處之后,巴格達跟庫爾德部落之間的沖突也突然激化。雖然蘇丹支持達烏德打波斯和庫爾德,但達烏德哪邊都沒打贏。1819—1923年,巴格達行省人口大規模下降,原因是“波斯人推行焦土政策”,導致饑荒,民眾紛紛逃難。26 1823年,達烏德宣布停戰協議,但此舉引起了君士坦丁堡朝廷的猜疑,奧斯曼帝國再次打算結束馬穆魯克的自治狀態。

達烏德帕夏統領巴格達之后,沙遜族長在劫難逃。達烏德沒有把沙遜當成盟友,還擔心他跟君士坦丁堡朝廷的往來過于密切。從沙遜卸任到逃出巴格達的13年間發生的一切,對理解沙遜家族為何會逃離深愛的家園十分重要。達烏德與巴格達猶太社區的關系錯綜復雜。一方面,他靠猶太人在蘇丹王室的影響才走馬上任;另一方面,他很快又因欺壓猶太人而名震四方。事實上,他所作所為都是因為貪財,變本加厲地斂財就是他的根本目的。27

迫于向君士坦丁堡朝廷送錢的壓力,達烏德開始問猶太人借錢。然而,巴格達一些最富有的商人拒絕借錢,達烏德便將他們投入大牢,家里交錢才能贖人,違令者處死。28這套法子背后其實另有他人出謀劃策,一位是達烏德的老師,被猶太社區戲稱為“告密者”;另一位是“猶太叛徒”,為一名舞者沖昏頭腦之后改宗伊斯蘭教,為達烏德提供情報,借此從猶太人手里榨取大量錢財。“三人組給巴格達猶太人帶來巨大的災難和不幸”,猶太人開始“逃往達烏德的魔爪無法觸及的遠方”。29正是從這時起,巴格達的猶太社區開始分崩離析,很多猶太家庭開始穿過亞洲大陸,逃往阿勒頗、大馬士革和亞歷山大港,甚至一路遠行到澳大利亞。

1826年,導致猶太人逃離巴格達的緊張局面變得更加嚴峻。當年,蘇丹稱馬穆魯克是阻礙變革的反動力量,因此宣布廢除他們的武裝,此舉導致達烏德搜刮更多錢財來供養軍隊,同時還要對君士坦丁堡朝廷表示恭順。達烏德再次打起了身邊最忠實擁躉的主意,八年前的故技重演,他再次將以斯拉投入大牢,希望從他們家搜刮更多錢財。但這一次,君士坦丁堡朝廷沒有派人來說情,因為即使有人說情,達烏德也是充耳不聞。以斯拉受不了牢獄之苦,很快喪命,他“為帕夏任勞任怨,卻落得命喪牢獄的下場”。30

有關以斯拉被迫害的資料主要來自沙遜族長的另一名后代——大衛·所羅門·沙遜。他是一名檔案學家兼歷史學家,20世紀40年代寫了第一部有關巴格達猶太人歷史的可信著作。根據書中所述,19世紀20年代晚期,以斯拉被捕之后,達烏德還逮捕了大衛·沙遜,強迫他父親,也就是沙遜族長交贖金。大衛當時命懸一線,但“奇跡般逃脫”,個中細節已無從考證。我們不清楚大衛是字面意義上的越獄,還是父親花錢贖他出來,不過為了獲得真正自由,也出于再次被捕的恐懼,大衛都打算立即離開巴格達。父子二人向少校R.泰勒(R.Taylor)征求意見,泰勒是英國駐巴格達特派政治代表,直接向英屬印度匯報,手中握有波斯灣和印度次大陸的可靠情報。沙遜族長專門租了一艘船將大衛送到巴士拉,按照父親建議,大衛在巴士拉沒有停留太久,繼續前往坐落在伊朗海灣東南800多千米的港口城市布什爾。此舉相當明智,因為達烏德帕夏確實又出爾反爾,再次下令逮捕大衛,但大衛已經逃出他的“手掌心”。大約幾個月之后,沙遜族長也前往布什爾跟大衛會合。31而沙遜族長已年到古稀,身體每況愈下,從那往后,大衛只能靠自己闖蕩未來,養活四個孩子和第二任妻子——大衛的結發妻于1826年去世,之后他續弦再娶。這一家人當時除了逃亡,別無他法。所謂難民,一般都是大難臨頭別無選擇才會離開故土,不過他們逃得正是時候。19世紀30年代的最后幾年,巴格達行省遭遇變本加厲的暴政,當局幾乎全方位訴諸暴力手段。32蘇丹馬哈茂德二世起先因為希臘鬧獨立分身乏術(希臘是首個脫離龐大的奧斯曼帝國并獲得獨立的國家),又跟俄國打了幾仗,巴格達馬穆魯克這時候鬧獨立,便成了蘇丹不得不拔的眼中釘。1829年,土耳其軍隊跟俄軍交戰慘敗,蘇丹派特使沙迪克·埃芬迪(Sadiq Effendi)前往巴格達解除達烏德職務,重新安排非馬穆魯克出身的新總督上任。

達烏德帕夏原本不知道自己被撤職,對特使熱情相迎。知道真相之后,本想拖延時間去覲見蘇丹,但遭到拒絕,33于是“干脆鋌而走險,毫不猶豫且面不改色地殺害了蘇丹的特使”。34這次暗殺經過精心策劃,特使被殺當時,達烏德在會議廳外面等候,事成之后才進去驗明沙迪克是否身亡。一開始達烏德想瞞天過海,假裝特使只是患病,結果當天傍晚就走漏了風聲。35特使遇刺的消息迅速傳開,一想到蘇丹將對這次大不敬惱羞成怒,第二天城里的食品價格立馬上漲。巴格達被封鎖,泰勒少校報告稱,“除了偷偷摸摸行動,整座城市無人能光明正大進出,哪怕有錢都買不到任何蔬菜”。36

特使遇刺之后,蘇丹準備出軍將馬穆魯克永遠趕出巴格達,結果這座城市偏又連遭不幸。1831年3月,巴格達暴發瘟疫,從猶太居民區蔓延到整座城市。達烏德防疫不力,根本沒有安排檢疫,有篷馬車繼續在疫區進進出出,將瘟疫傳播到行省各地。整座城市的正常生活因此中斷,食品嚴重短缺,街頭尸體成堆,法律和社會秩序癱瘓。屋漏偏逢連夜雨,巴格達瘟疫當頭又遇天災:一場史無前例的滂沱大雨從天而降,底格里斯河發起了大洪水。37洪水決堤時,一位英國旅行者“就睡在房頂”,并生動描寫道,“我被咆哮著沖過大廳的洪水驚醒……沒有哭喊,沒有騷亂,沒有尖叫聲,也沒有哀號聲……我就坐在墻頭,眼看著洪水滾滾向前,席卷而去”。38一位當地人這樣記載隨后的災難,“神降怒于這座城,所以才叫那洪水沖毀巴格達的每個角落,才叫瘟疫奪去我等臣民的性命,叫死亡籠罩大地。從來沒人聽說,巴格達史上遇此苦難”。39另一位當地人這樣描述,“只有少數巴格達人在死亡、洪水和瘟疫當頭逃了出去”。4據估計,當時逾15000人喪生,巴格達和周圍災區的人口從15萬銳減到8萬。41

洪水和瘟疫也昭告達烏德的末日來臨。許多巴格達人都想逃命,但所有出口都危險重重。部落成員封鎖了道路,船上擠滿了人,而且也已遭瘟疫侵染。達烏德和隨從也想逃命,但又不想拋下平日“聚斂的金銀財寶”。42英國駐巴格達公使和隨行人員乘船逃往巴士拉,留下來的人躲在家里,四周圍起障礙物,將外人一律攔在門外,生怕他們將瘟疫帶進來。根據奧斯曼帝國檔案館的一份報道記載,洪水退去之后,達烏德離開巴格達,結果發現他在各行省的擁躉都人間蒸發了,“他的軍隊和擁護者被瘟疫摧毀,他的財務主管、宅邸、妻妾兒女和銀行管理人員”統統被瘟疫帶走。43另一份報道告知君士坦丁堡朝廷,稱新任總督阿里帕夏與巴格達居民和南方各部落修好:

巴格達城已將前任帕夏及仆從等臟污之人清洗。蘇丹再次收回對巴格達的統治大權,造反者犯下的所有破壞與惡行,現在都被蘇丹帶來的寧靜撫平。44

君士坦丁堡朝廷與桀驁不馴的巴格達之間的分裂結束,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巴格達都將作為帝國的行省存在。達烏德被驅逐,朝廷開始搜羅這位帕夏任期聚斂的財富。朝廷想算出達烏德“通過武力手段從巴格達、巴士拉和基爾庫克民眾手中搜刮的財富”,擬了幾個方案,搜查達烏德所有行宮官署、家眷閨房和其他宅邸,還逮捕和審問了在以斯拉死后擔任達烏德首席財務主管的伊沙克(Ishaq),想從此人口中問出達烏德藏錢的地點和數目。45經審問調查,朝廷列了一份達烏德的受害者名單,范圍之廣,遍布巴格達各宗各派和各個城市。調查還發現,有人被敲詐之后就慘遭滅口。46而達烏德本人憑著“嘴上功夫和個人風采”以及巨額財富,居然沒有被問極刑。后來,事情還出現令人意想不到的反轉,1845年達烏德又得寵于新蘇丹阿卜杜勒·馬吉德(Abdul Majid),1851年去世前甚至還撈到幾個職位。47

沙遜族長出逃時仍是巴格達最有聲望的猶太人之一,關于他逃亡的原因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是害怕瘟疫和洪水,但他把其他子女都留在了巴格達,天災人禍過后,父子二人也沒再回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類故事仍以家族傳說的形式繼續流傳不衰。1907年底,大衛逃出巴格達快80年之際,其孫子愛德華·沙遜議員就“東方”這一主題發表演講,其間講了一則故事,誤將祖父大衛當成首席財務主管:

我祖父碰巧擔任巴格達的首席財務主管(演講稿原文中巴格達一詞為Bagded)?;蛟S他就是一介草民,跟帕夏打交道不懂拐彎抹角,或許當局懷疑他斂財,想要治他,不管怎樣,巴格達對他來說肯定太過危險。有謠言稱當局當時正在密謀對付他,我認為他應該是想著謹慎即大勇,于是攜家帶口離開了賴以生存的故土,一路走走停停——可以想象,100年(前)的旅行可不像現在坐在臥鋪車里的那種旅行……很多猶太家庭后來也紛紛離開巴格達,現在大家在印度看到如此繁榮昌盛的猶太社區核心,就這樣逐漸形成。48

十年之后,沙遜家族另一位成員再次誤將大衛當成首席財務主管。這位成員在給羅斯柴爾德家族一位成員的信中解釋大衛離開巴格達的原因:

大衛是猶太社區的首領,幫帕夏管理手下的猶太人。那時候奧斯曼帝國可免征猶太人或基督徒參軍,但必須得按人頭繳納一大筆錢來代替服兵役。帕夏命令大衛·沙遜從猶太人手里收錢,但很多時候猶太人窮得交不出錢,大衛不得不自己掏錢補貼。只要帕夏想籌錢,就從猶太人身上搜刮,還威脅大衛·沙遜,如果湊不夠錢,就得蹲大牢,被處死。帕夏開口要錢的次數太多,大衛·沙遜無法滿足這樣的貪欲,所以一天夜里他逃出巴格達,來到印度。我認為這才是真實的故事版本。49

這類傳說缺少信息支撐,只有一部分流傳了下來。沒有歷史著作可以讓整個故事蓋棺定論,因為確實無人知曉大衛到底何時逃到布什爾,也無人知曉沙遜族長究竟何時跟兒子會合。大衛于1828年跟第二任妻子法哈在巴格達完婚,之后才離開巴格達,并且可能在1830年蘇丹特使被刺殺之前。也就是說,天災還沒降臨,大衛就已經離開。有據可考的是,沙遜族長于1830年客死布什爾,大衛因此前往孟買另謀生計。

父親失勢,使大衛像亡命徒一樣逃離祖國,這刺傷了他的自尊心。不過,他跟最親的家人成功躲過達烏德暴政,從此在異國他鄉開啟新的生活篇章。沙遜家族其他成員繼續留在巴格達生活,遲早有一天,這家人又會重拾巴格達經濟精英的身份;沙遜族長的長子大衛也會走上經商致富的道路,不過他將建立的是真正觸及全球的商業帝國。另外,跟大衛手足不同的是,他的后代不單在帝國一隅成就斐然,更是在全球各地商界都取得了舉世矚目的商業成就。


(1) 意為老師或者智者,是猶太人中的一個特別階層?!g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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