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遜家族:一個猶太商業帝國的興衰史(經緯度叢書)
- (英)約瑟夫·沙遜
- 4314字
- 2023-08-07 18:58:44
前言
整個故事要從一封來信說起。2012年初的一天,我在牛津大學萬靈學院(All Souls College)參加聯誼午餐,回到辦公室時發現桌上放著一封手寫信,是學院門衛幫我放好的。信封背面有回信地址,來自蘇格蘭柯庫布里鎮。我從沒聽說過這個鎮,覺得這封信應該是跟我開玩笑,要不就是寄錯了地方。后來我打開信,發現寫信人也叫約瑟夫·沙遜(Josep Sassoon)。跟我同名同姓的這個人讀了我在法國《世界報》外交欄目關于威權獨裁政體的一篇文章,覺得內容很有意思,不過讓他提筆寫信的不是文章內容,而是我的姓氏。他說自己是沙遜·本·薩利赫·沙遜(Sassoo ben Saleh Sassoon)族長的后代,認為我跟他是同宗,希望我能回個信。
我以前對沙遜家族的歷史一直不是很感興趣。我在巴格達長大,小時候每次父親想把祖上的顯赫事跡說給我聽,我都不想理睬,甚至還捂住耳朵,故意惹惱他。后來著手寫這本書期間,有很多次想再聽他講祖上的故事,想再問他幾個關于沙遜家族的問題,哪怕幾分鐘都好,可惜已經晚了,我的這份愿望,遲到了20年。那封信我一直放在桌上沒回復,后來同事海倫聽說這事,責怪我無禮,讓我給對方寫封回信。我照辦了,還跟那位約瑟夫·沙遜提議,兩人電話聊一聊。不過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兩天后門衛得意地告訴我,他攔下一通電話,是一個自稱“約瑟夫·沙遜”的人打來的惡作劇。后來,我終于跟蘇格蘭的約瑟夫通上電話,他跟我談起他的父親,也就是詩人西格弗里德·沙遜(Siegfried Sassoon)的親堂兄弟,還有他的祖父——俄羅斯望族金茲堡家族的女婿。沒有約瑟夫的鼓勵,我懷疑自己根本沒勇氣提筆寫這本書。
本書主題跟我上一本書毫不沾邊,那本講的是薩達姆·侯賽因復興社會黨的往事,與之前那本關于阿拉伯共和國威權政體的書也幾無關聯,正是因為那本書,我受邀成為牛津大學的客座研究員。盡管如此,我寫書的胃口還是被吊了起來。我前往丘園的英國國家檔案館,還有倫敦的英國國家圖書館,查閱沙遜家族的有關資料,我還去往蘇格蘭跟約瑟夫會面(別人一般叫他喬伊)。他和我談起那些家族往事,給我翻閱祖傳的珍貴圖片,還跟我談到西比爾·沙遜(Sybil Sassoon)。西比爾是沙遜家族出的另一個歷史學家,修訂了完整的沙遜家族圖譜,最早可追溯到1830年。這張族譜對區別同名族人和本書下述人物非常有幫助(沙遜家族用到的名字很少,一般都是幾代人共用名字,讓研究人員十分頭疼),英帝國時代他們在各大洲之間往來遷移,為了入鄉隨俗,會改掉原來的名字。
我不知道最初的這幾趟短途旅行會引導我走向何處。跟西比爾不一樣的是,我出生年代太晚,沒跟這本書中的任何祖先打過照面,即使是沙遜家族在20世紀中期一些有頭有臉的先輩。雖然如約瑟夫所愿,我也是沙遜族長的后代,但我們的血緣關系只能上溯到這位祖先。1830年,沙遜族長害怕當局迫害,跟長子一起逃離巴格達,而其他孩子都留在故土。有些后來也離開了伊拉克,但我的祖輩一直沒離開過家鄉,直到被迫逃命,原因跟當時沙遜族長逃離巴格達大同小異。1967年6月,“六日戰爭”開打,猶太人在伊拉克的生活越發艱難;一年之后,復興社會黨的崛起讓情況更加惡化,1969年甚至開始公開絞死猶太人。幾年后,我們成功逃出伊拉克,當時帶在身上的只有一個小包袱,別無他物。這一走,身后家園的大門從此關上,家人世世代代生活幾百年的這片土地也成為過往。可以說,這本書打算寫的并非家族史,而是沙遜商業帝國與歷史進程的交織。我與這個商業帝國雖有一星半點血緣關系,卻從來不是其中一分子。
對我這樣的歷史學家而言,“與沙遜家族沾親帶故”就像一桿天平,真正讓我感到平衡的,是寫書過程發現了一批塵封的資料,有時資料讀著讀著就變成了研究;于是我前往耶路撒冷的國家圖書館,那里保存了沙遜家族的大部分資料,包括1855年到1949年間的數千份文件,從私人書信到公司賬簿,再到晚宴菜品,事無巨細,每一張跟這個家族相關的紙片都得以保留。家族成員的書信格式基本類似,信的開頭和結尾都很正式,中間穿插著各種各樣的話題。要是哪樁生意栽了,哪單貨物進價高了,信里頭常常會苛責一番。這些商務信函大多采用巴格達猶太方言書寫,免得外人讀懂。家族成員平時用巴格達猶太方言交談,但用希伯來字母來書寫(有些人稱之為猶太阿拉伯語,不過這個叫法相對較新)。結果就是除了少數專家學者,普通人根本無法解讀書信內容,幸好我的阿拉伯語、希伯來語以及巴格達猶太語都很流利,讀起來沒有障礙。行文之際,我有時感覺體內交纏著歷史學家、難民和巴格達猶太人的靈魂,每一個靈魂都搶著登上寫作的舞臺。我希望這幾個角色最終能在內心合而為一,免得我在研究歷史的時候主觀用事,摻雜個人情感。
后來,我又在倫敦、德里、達拉斯、上海和伊斯坦布爾的檔案館做了一些研究,遇到好些樂于助人的檔案學家和研究員;在他們的幫助下,發現了大量有價值的資料,有些是家族成員的親筆手稿,有些是旁人或機構的報道記載。有些年份未見檔案館資料記載,我便從中國、印度、英國、美國以及巴哈馬的報紙尋找線索,用地方議會和商會的官方文書填補空白。這些資料是越查越龐雜,畢竟沙遜家族歷經三個王朝的統治,一是第二故鄉大英帝國,二是英屬印度帝國,三是晚清政府。其中,印度與中國也是他們做棉花和鴉片生意所向披靡的兩處戰場。不過,整個家族留給世人的遠非昏暗儲藏室文件箱里塵封的一沓沓資料。正如偉大的傳記《權利之路:林登·約翰遜傳》一書作者羅伯特·卡洛(Robert Caro)所言,歷史學家要想有“臨場感”1,就得實地旅行。于是我前往沙遜家族之前在孟買和浦那的住處,參觀默哈伯萊什沃爾的避暑山莊,拜訪他們在印度和中國修建的猶太教會堂、在上海的辦公大樓、在英國的幾處地產,甚至他們的陵墓。
沙遜家族的生意版圖從地理分布上就能看個明白。他們幾乎跟地球上每個宗教和宗派都打過交道,遠跨重洋不單是為了做成一樁買賣,也是為了家族業務開辟新的疆土。無論在何處定居,他們都能駕輕就熟,但因為宗教信仰和移民身份,他們只是當地社會的一小撮少數民族。要論那個年代富可敵國并躋身上流社會的家族,沙遜一家并非一枝獨秀。不過跟當時更著名的羅斯柴爾德家族和范德比爾特家族相比,沙遜家族連接的是東方與西方兩個世界。沙遜家族的故事不僅僅是一個阿拉伯猶太家庭在印度定居,在中國經商,最后渴望躋身英國貴族階層的故事,更是一幅時代變遷的全景圖。他們生于斯,長于斯,繁榮于斯的世界,還有他們經歷過的重大變革,從美國內戰到鴉片戰爭,從蘇伊士運河正式通航,到電報的發明和應用,再到紡織品生產的機械化,構成了一幅完整的歷史畫卷。在包羅萬象的全球化背景下,他們依附的那個時代滾滾向前發展。當時的格局滋養了沙遜家族和其他商業帝國,也影響了他們往后的命運和走向,更勾勒出今天的世界。
那個年代跟如今各自為政的世界不同,沙遜家族在生意場上并不關心對手的種族和信仰,他們真正在乎的只有一點:對方是不是信得過?這么做并非想打破嚴格的猶太教規和傳統,而是在那個寫封信要三五個星期才能收到的年代,可靠與聲譽才是成功生意人的金字招牌。后來電報問世,不過費用昂貴,生意人也擔心電報內容被他人看到,所以依舊以書信往來為主。沙遜家族與世界各地的貿易商都有往來,從印度到中國,從波斯灣到奧斯曼帝國,從非洲到英國,業務可謂遍布全球。
沙遜家族的發展史,見證移民的影響可以觸及全球各地。沙遜商業帝國的創始人及兩代子孫依靠敏銳頭腦和辛勤勞動,聚斂了巨大的財富,也為定居的城市和社區做出貢獻。他們先后在三個城市落腳,最初是孟買,后來是上海,最后是倫敦。整個家族在這三個地方留下的歷史建筑佇立至今,特別是孟買(整本書我均使用孟買的英語舊稱Bombay,而非新名稱Mumbai)。
我會從沙遜族長離開巴格達之前的奧斯曼帝國寫起,沙遜族長跟兒子大衛·沙遜逃往孟買,在客鄉白手起家,逐漸建立起沙遜商業帝國。家族在大衛心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分量,大衛也很幸運,因為整個沙遜家族,無論用哪種標準衡量,都算得上龐大。本書主要講述繼承大衛遺志的幾位后代,他們如何將家族業務推向頂點,建立起真正的全球商業帝國,以至于亞洲、歐洲和中東的各大港口和城市都能看到沙遜家族往來貿易的身影。他們不單單做棉花和鴉片生意,還將茶葉、絲綢、香料和珍珠等大宗商品攬入業務范圍,他們的人脈和探子遍布全球,令各地商人可望而不可即。整個家族先后有六位成員挑起大梁,先是大衛初到孟買,白手起家,打下一片江山;長子阿卜杜拉(后改名阿爾伯特),繼承先父遺志,繼續拓展商業帝國疆土;次子伊萊亞斯開拓了家族在中國的業務,后來成為兄長阿卜杜拉的競爭對手;阿卜杜拉的重心轉向西方世界之后,弟弟蘇萊曼接手亞洲事務;蘇萊曼去世之后,妻子法哈(后改名弗洛拉)接管大任,我認為法哈也是19世紀首位掌管全球公司的女性;最后是維克多,撐起沙遜商業帝國的最后25年。其他一些家族成員在本書也有短暫登場露面,特別是戰爭詩人西格弗里德,政治家兼藝術收藏家菲利普,還有英國首位擔任全國性報紙編輯的女性后代蕾切爾·比爾。
整個家族有一樁沒那么討喜的生意,那就是讓沙遜商業帝國一路崛起的大宗買賣:鴉片。我試著憑借當時的歷史背景來理解鴉片貿易,根據那個年代人們對鴉片的看法來敘述,盡量避免摻雜個人道德評價。本書的切入點在于沙遜家族如何占據印度與中國鴉片貿易的大半江山,為何到后來鴉片的毒害人盡皆知,沙遜一家卻置若罔聞,他們又是如何動用對英國政府的政治影響力,拖延禁止鴉片貿易的法令出臺。
本書講述了沙遜商業帝國的崛起與衰落:為何家族一度順風順水,卻最終難逃沒落的命運?為何當時全球的經濟與政治秩序讓整個家族發展壯大,卻又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下簡稱“一戰”)之后風云變幻,格局扭轉?為何他們躋身英國貴族階層的野心得以實現,偏又渙散了家族兢兢業業的奮斗精神,導致他們無法順時局而為,順潮流而動?以致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下簡稱“二戰”)之后沙遜家族的幾家公司紛紛凄涼收場。
大多數的家族傳記一般都會勾勒幾代人先是如何聚斂巨額財富,后來又如何揮霍一空的經歷。其中,最有名的要數托馬斯·曼(Thomas Mann)首部小說《布登勃洛克一家》(Buddenbrooks)。作者在書中用近乎紀實的準確度,還原了19世紀中期德國糧商、中產階級家庭布登勃洛克一家四代人的興衰史2。不過,沙遜家族不像布登勃洛克家族那樣與漢薩同盟有根深蒂固的聯系。沙遜一家是移民,不得不找個異國他鄉落腳,共同進退。他們最終選擇英國作為最后歸宿,本書開頭的那個年代,英國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而本書結尾,昔日帝國早已輝煌不再。當時的沙遜一家既需要也希望世人把自己當成英國人看,他們當時對英國人身份的渴求超越其他任何榮華富貴。原本從巴格達逃亡他鄉的一家后來竟平步青云,躋身英國上流社會,甚至跟王室結交,但正如托馬斯·曼書中人物的決策失誤一樣,這種身份地位的“變形”也讓整個家族從此走上逐漸衰落的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