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贏家
- 鴿之舞:上海—臺北兩岸文學營交流作品選編
- 萌芽雜志社
- 7545字
- 2023-08-09 18:18:18
夏爍
魯禮勤下班路過賣年貨的臨時集市,復雜的腥味正從里面飄出來。他很不情愿地走進去,加入到緩緩挪動的人流里。夏萍囑咐過他,一定要去看看有什么可買的。
賣野生菌的攤主給他裝了半袋竹蓀,又央求他再多要一點。攤主說:“今天是最后一天啦,我給你優惠一點。”禮勤推讓著,他想我要買這么多竹蓀來干嗎,這半袋我們恐怕都要吃到明年了。在試圖扎起塑料袋徹底拒絕攤主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的號碼。
電話里面說:“魯粟啊?”
他說:“我是魯粟的爸爸。”
電話里面說:“叔叔你好呀,我是藍嵐。”
他說:“藍嵐啊,你好你好,你現在怎么樣啊?”
電話里面說:“我們弄了個同學群,就差魯粟一個了。大家都在問班長去哪兒了,還是當警察的同學在戶籍系統里查到的這個號碼。”
禮勤聽到這句時心里稍微有點不舒服。
“他們喊我打,我就打咯。沒想到是您的電話。”
禮勤想不起藍嵐小時候的聲音是什么樣的了,她來家里等魯粟一起去學校的那兩年,他們都還是剛上小學的小朋友。但他對她說她是藍嵐這件事并不懷疑,盡管這個人說話大方又動聽,可那還是小孩子在跟大人講話的口氣。
他答應把魯粟的電話號碼發給她,接著又問了一遍:“你現在怎么樣啊?”
“我啊,也就這樣,一直在銀行上班……馬上要結婚啦。”
禮勤露出了微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有了這樣的樂趣,帶著欣慰。大概是年紀大了。
掛掉電話,塑料袋已經裝滿了。禮勤愣了愣,還是付了錢。
藍嵐沒有想到魯粟的爸爸還記得她。他那么清楚地重復出她的名字,一點猶豫都沒有。藍嵐在群里說:“是班長的爸爸接的電話,他居然還記得我。”
“肯定是因為你小時候很可愛咯。”
有人這么回答她,她心里很受用。然而她想著的是另外的事。
魯粟的爸爸帶著魯粟去過她家的。那次她錯拿了魯粟的作業本。他們來找的時候,她爸爸已經在飯桌前喝醉了。
在電話里,她告訴魯粟的爸爸,同學們還在說,魯粟的爸爸很帥,媽媽很有氣質。同學們確實在群里這么七嘴八舌地說過。他們還說魯粟家以前住的那幢樓很威風,樓對面又造了另一幢樓給每一戶做廚房用,兩幢樓是連起來的。他們說那兩幢樓都已經被拆掉了。
藍嵐記得河邊的那幢樓,她在那里第一次吃到了巧克力。是冬天的早晨,天氣很冷,魯粟的媽媽用水果刀切開一小塊遞給她。她沒接住,巧克力掉在地上。魯粟的媽媽就又切了一塊給她,然后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那塊。魯粟媽媽的背影頎長,挽起的發髻上攏著黑色的網兜。
藍嵐照著收到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
電話那頭笑了,不是很痛快的笑。藍嵐倒也不覺得奇怪。魯粟和她一樣在縣城里工作,并沒有去什么神秘遙遠的地方,但是沒有人能聯系到他。
“可是,可是我很久沒有用微信了啊。”
“那你用一下唄,我把我的微信號發給你。”
她說著便掛了電話,沒過一會兒他們加上了對方。他朋友圈里只有零星幾條文字,都不用往下翻。最近的一條是半年前發的:“燒完美好青春換一個老板。”
夏萍回家時發現禮勤并不在客廳里,茶幾上放了一袋竹蓀,別無他物。她想男人真是不會買東西。她脫掉外套走進臥室,看見禮勤站在穿衣鏡前面。
他正在欣賞他自己,那種投入的狀態讓夏萍發笑。
“看樣子站了好一會兒了吧。”
禮勤仍舊一本正經地對著鏡子,說:“有人說我很帥。”
“誰啊?”
“還說你很有氣質。”
夏萍瞟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她沒有發胖,黑色高領毛衣讓她看起來挺拔端莊;她下半身穿著千鳥格毛呢直筒褲,是找裁縫照著十幾年前的褲樣做的。朋友們冬天常穿的緊身打底褲或者短裙配黑絲襪,她反正都不喜歡。她對自己的樣子很滿意,又朝鏡子里抬了抬頭,挽著發髻的長發一絲不亂。
禮勤也看著鏡子里的夏萍,他知道時光過去了,然而那并沒有什么可說的。
他跟著夏萍走到廚房里,說起了剛才那個電話。
“他們有個同學做警察的,也不知怎么找到了我的電話。”
“聽上去有點嚇人。”
“他們一定要找到魯粟嘛,他畢竟是班長。”
夏萍沒有吭聲,她正把竹蓀泡進清水里。它們是正常的淺黃色,也沒有刺鼻的氣味,在水里,它們的網被浸透,伸張開來。夏萍摘掉了所有的網,又聽到禮勤說:“他真的跟誰都沒有聯系,他小學時候所有的同學,要不然也不會只有警察才能找到他。”
“難道一個都沒有?他和藍嵐沒有聯系……那住在河邊的那個呢,他們叫他胖子的那個?”
“藍嵐說,就差他一個,整個班級,所有人都在那個群里,就只有他一個人不在,因為他們誰都沒有他的聯系方式。”
夏萍把竹蓀上浮起來的斑點搓掉。他們只知道魯粟半年前又換了個公司,他們兩個都沒有辦法學著別人那樣,在被問起兒子的情況時說他“跳槽”了,他們覺得這個詞不適合小地方。“就是換了工作,具體怎么樣也不清楚。”他們從來都要求自己實事求是地這樣講。倒是提問的人會安慰他們說:“工作總是越換越好的,現在的孩子又不像我們以前那樣,一輩子守著一個單位。”
其實他們并不讓自己為他擔心。他是兩年前搬出去住的,因為他有了自己的房子,不大,但是他自己買的。在此之前他一直坐公交車早出晚歸。他們幾乎到他要搬走的時候才知道了他買房子的事情;每年過年的時候,他也總是已經準備好了給家族里老人和小孩的紅包。他們很滿足了,沒有更多的要求。唯一讓他們忍不住去想的是他越來越少的頭發。自從那次車禍之后,魯粟開始掉頭發,起初并不明顯,但他們上一次看到他時,他的頭頂顯然已經禿了。夏萍曾經小心翼翼地向他推薦過一家治療脫發的店,但他說他自己會處理的。
“這事你就別管了,我自己會處理的。”
他并沒有不耐煩,而是漫不經心的,都沒有抬頭看她一眼。她不知道他會怎么“處理”這件事,她安慰自己說,頭發嘛,又沒有什么用的。她雖然也曾經夢想過自己的兒子長成美男子,但這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但他真的恢復過來了嗎?
夏萍說:“你說他有沒有朋友啊?”她低著頭,手指還浸在水里。她的聲音很輕,她不知道禮勤聽清楚了沒有。她感覺到說出的這句話對于他們兩個人——還有不在場的魯粟——來說都是一種冒犯。她也不知道其他父母會不會討論這些,在孩子已經這么大了的時候。但她知道自己需要談一談這件事。禮勤也一樣。
“我想總是會有的吧,同事什么的。”
“同事是同事,我是說朋友。”
“還有他的高中同學、大學同學,總有些還在聯系的。”
夏萍努力地回憶著魯粟提到過的高中和大學同學,她確實是能想起幾個名字的。
“孩子交朋友,還是謹慎一點的好。你還記得他們班的敏杰嗎?他爸爸也是我們單位的。敏杰借了高利貸自己逃走了,找的擔保全是這個鎮上的小學同學。每人掏了好幾萬。都是家里的錢。”
“難道敏杰也在那個群里?不可能吧。”
“是啊……”禮勤若有所思地說,“聽說連他爸媽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其實嘛,肯定是知道的。對嘛!不會只有魯粟一個人不在那個群里,這絕對是夸張了。”
他們倆都覺得好受了一些。禮勤幫夏萍從上面的餐柜里把大號的砂鍋拿出來。砂鍋裝在白色的無紡布袋子里,和一個半月前收起來時一樣安然無恙。
夏萍給竹蓀換了水,又看了看表。她決定明天清早起來再去買土雞,燉到魯粟中午回來的時候,時間應該是剛剛好的。
同學群里最熱鬧的是那個“嫁得很好”的女生,對于她優渥的生活,藍嵐倒也并不羨慕。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過上那樣的生活的,因為她的命運一定不會是那樣的。那是別人的命運,因此她也不討厭那女生在工作日曬出海邊奢侈酒店的照片。
藍嵐把最近負責的基金項目介紹給大家,又在剛拍的韓式婚紗照里挑了幾張她笑得最開心的發在群里面。沒有絲毫的炫耀,但她必須這樣做。她想要說的是,我現在很正常,性格開朗,人生軌跡和你們大同小異。她知道所有人都記得她初潮時穿著染血的褲子去音樂教室排練大合唱的事。沒有人說,但他們都記得。所有人都對她這么友好,她發出去的信息總是會有及時的回應,同學們在群里夸獎她漂亮能干,她應該感謝他們的溫柔以待,但她心里并不是完全的謝意。就好像她出丑的第二天,放學時,同桌的媽媽在校門口拉住她,遞給她一個裝滿衛生棉的布袋子,又扶著她的肩,一路上壓低聲音告訴她生理期應該注意的事情,和那時一樣,她討厭他們始終記得她沒有媽媽,還有一個不負責任的爸爸。同情當然很好,但他們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一點呢?
這種恨意讓藍嵐自己都不寒而栗。她一直努力地想要剔除掉身上那些陰暗的部分。上大學之后,她開始試著輕松地告訴別人自己的家庭情況,毫不隱諱;她可以在同事對她陰陽怪氣的時候笑著自嘲,她不在乎,無非就是因為各種攀比,主動貶損自己也不會有什么損失,因為這樣她倒是也從沒有卷入過辦公室里任何一場的勾心斗角。她不許自己妒忌,不許自己詛咒,她認定陰暗是不好的,是弱的。有時候她還是會對自己失望,當陰暗強勢地出現的時候,她沒有辦法,只能告訴自己要慢慢去克服。
等到我有自己的家庭之后,也許就能徹底擺脫了。她是這么想的。因此雖然對婚姻并不太有信心,但她一直都覺得自己應該要結婚的。
藍嵐找魯粟私聊,說:“你怎么都不說話。”這么問像是在強迫他,這種企圖同化異類的行為也很低級,但她相信他不會討厭她。他們小學和初中都是同班同學,從沒有過什么愛恨糾葛,就憑他們有十年沒有見過面了,他也不會討厭她,況且,她只是想知道他為什么不說話。
魯粟很快就回她說:“我覺得沒什么意思。”
“當然說不出有多大的意思啦,但大家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說說以前的事情也挺有趣的。”她給魯粟發去了語音信息,又補充道,“剛建的群也就熱鬧這么幾天,湊個熱鬧嘛。”
聽著藍嵐的聲音后,魯粟對她有了一種親切的感覺。可能因為是她找到了他,也因為他想到他們認識小時候的對方。
魯粟問她說知不知道其實群里還缺一個人,敏杰沒有在群里。藍嵐告訴他敏杰逃高利貸的事情。大家應該都知道敏杰的事情,所以沒有一個人提起他。她告訴魯粟其實還有一個人也不在,因為他還在服刑。那個人倒是被提到了。有同學說數學老師曾經說過,這小子以后肯定是要闖大禍的,結果真被他言中了。
這就是回憶童年的樂趣之一,你會想起之前那些已經被忘記了的伏筆。藍嵐把這段話打出來發給了魯粟。
那大家會想起關于我的什么伏筆呢?我最后一個加入這個群,又不說話。魯粟自己想了想,也想不出來。他們一直叫他班長、班長。他小時候就是一個好學生,并不討人厭,這個他還是有信心的。
但也許有人會想起我后來出車禍的事情吧。他覺得應該有人聽說過他在高考之前被貨車撞倒的事情。那起事故里他看起來差點要死掉,但所幸并沒有留下殘疾。只是會頭疼,使勁想問題就頭疼。康復之后他給自己買了一個手機,然后離家出走了,一星期后,父母給他的錢用完了,他就又回來了。他跟父母說要離家出走一星期,他們就給他錢,他們那個時候真是不知所措啊,想起這些來他是愧疚的,但他自己也不知所措。他留了一級,之前夢想的那些學校就這樣無緣了。
他自己都疑惑了,這些事情跟他從小學同學中消失有關系嗎?
他當然是失落的,看著一起考進重點高中重點班的同學都去了傳說中的大學。但后來所有人都變得平凡了,其他人莫名其妙地成了庸人,他至少可以說自己是因為出了車禍才變成這樣的。他們遠不如上高中那會兒,也許更不如更早以前——他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他們偶爾還會聚在一起,開些聰明人之間的玩笑,開些壯志未酬的玩笑。他能看出來有人還是暗暗地揣著什么抱負,他真希望那些人能夢想成真。
“‘因為狀況也無聊,說起來無非使他失望。’”他突然想起這么一句,有些得意地講給藍嵐聽。
藍嵐說:“你不知道久別重逢就應該唏噓不已的嗎?”
“你這句又是哪里學來的?”
其實魯粟相信這是藍嵐自己的話,它所喚起的唏噓不已緩解了他心里的別扭,但他還是說:“我以為大家都在爭當人生贏家啊。”
“久別重逢不需要贏家。”
魯粟覺得藍嵐是知道他的境況的,他好像也能想出來她的境況,只是想象并不具體罷了。他忘記了自己是到底為什么會扮演起離群索居的角色來的。
“我嘛,就是不喜歡用微信。”
“憤世嫉俗啊?”
“遺傳的嘛。”
魯粟一邊對著手機說了這話,一邊走出辦公室。今天是過年前最后一個工作日,他把縣城主道綠化帶的設計稿又修改了一遍,交給領導后,便提前下了班。街道上有些冷清,而風里仿佛已經有了春節時的煙火味道,魯粟在空蕩的大街上打了個冷戰,然后,他感到渾身都放松了下來。
一大清早,禮勤穿上了夏萍為他新買的長款呢大衣,在客廳里轉了一圈之后,又脫掉了。
“太神氣。”他解釋說。
“神氣有什么不好的。”
“萬一孩子他想,我一個當爹的,搞得那么神氣干什么,對吧?”
夏萍臉上隨后出現的怒氣讓禮勤很驚訝,就像夏萍不知道他為什么要把這種莫名其妙的負罪感帶到他們兩個人之間一樣。
“我們并不是貪心的父母,也不是不負責任的父母,我不懂我們為什么要這么別扭。”
禮勤感覺到夏萍和他一樣有點緊張,否則她不需要對著他說出這些話。但還好她說的是“我們”。
“他出事之前,我們也沒有在街上拉著誰說孩子怎么怎么優秀,開家長會的時候,我們也不像別人那樣,故意找老師問孩子的情況想要在其他家長面前聽幾句夸獎。所以——后來我們也沒有失望,我們做得不錯了。”夏萍越說越激動,轉過頭逼視著禮勤說,“你對他失望嗎?”
“當然沒有,為什么要失望?”禮勤斬釘截鐵地回答她。
“那你為什么不讓他看到你好好的。”
夏萍把大衣塞到禮勤的手里。她的手有些顫抖,這些是早就該說的話,她現在懊惱的是他們和孩子說的話還太少太少。禮勤覺得夏萍說得很對,他穿上大衣,對著鏡子挺起了胸膛,看見自己打起精神來的樣子。
魯粟回到家時心情愉快,夏萍覺得那是竹蓀燉雞的功勞。在餐桌上,魯粟甚至把自己最近在談戀愛的事情透露給了他們。他不說她的工作、年齡、體貌特征,更不會告訴他們她的名字。
“免得你們惦記,現在還不一定呢。反正是個女的。”
禮勤壓抑著好奇心激動地說:“理解理解,爸爸媽媽理解你。噢!怪不得你現在穿得這么帥啊!哈!”
夏萍覺得丈夫表現得太夸張,輕蔑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總是要比女人幼稚一些,魯粟是在父母的身上發現這一點的。他也覺得自己還是不夠成熟,他一直督促自己要成熟起來,就算是作為對父母給予的理解的報償。他開玩笑說:“我頭發已經這樣了,衣著上還可以補救的。”他看到母親看他的眼神先是驚訝的,然后,她微笑地對他點了點頭。
夏萍本來打定主意要問問他關于朋友的事情,但一下子又覺得完全沒有必要了。她信任他,他努力地讓自己恢復了。她和他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覺得是很幸福的。
禮勤跟魯粟說起了胖子,又說起了敏杰。因為一直待在這個鎮上,禮勤比兒子更了解他那些小學同學的去向。他又想起了藍嵐,他實在記得那個女孩。她趁他們轉頭的時候從書包里抽出作業本扔到了碗柜底下。他是看到了的,他不理解她為什么要這么做。他沒有拆穿她,她的爸爸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他們,難道他要說:“我看見你把作業本扔到柜子下面了。”他覺得這不能怪她。回家后,他寫了一張說明因為作業本丟失導致魯粟沒有完成作業的紙條,讓魯粟帶給老師。第二天,他去新華書店買了一本新的作業本。
兒子一點也沒有懷疑藍嵐,他抬著頭對禮勤說,他發現自己有丟三落四的壞毛病。他從小就是很好的孩子啊。現在也一樣。禮勤為他驕傲,并不需要告訴任何人。
禮勤知道這會是個很好的談資,他們家的飯桌上不太有熱鬧的時候。但既然自己以前沒有告訴他,那么現在也不應該告訴他。他們都順利地長大了,不管發生了什么,總算他們都長大成人了,對于每個人來說,這都是一份幸運。
這一天的晚上,入睡之前,禮勤又一次想起了這件事。夏萍就躺在他的身邊,無論他說什么,她都會理解他。她會聽懂他的善意,就像他也一直理解她一樣。她也知道哪些事情應該被當作秘密,就算那些事情看起來和他們并沒有什么關系。他幾乎要描述給她聽了,那天,那個小女孩站在柜子前驚慌失措的臉。但他還是選擇了不說。心懷著這個秘密,禮勤愉快地睡去了。
群里面有人提議年初五的時候在小學原址旁邊的飯店聚一聚,魯粟想了想也說要參加。就在同學會的前一天,他收到了藍嵐發來的信息。
“你記不記得有一次你和你爸來我家找你的作業本,結果沒找到?”藍嵐說,“其實是我錯拿了你的作業本,我一回到家就發現了,你們來的時候我把它扔掉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跟你道歉哈。”
魯粟說:“我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藍嵐終于把這件事說了出來,她還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個秘密,她都快忘記這件事了。但從打通魯粟爸爸電話的那天起,她又想起來了。她對以前的自己是不滿意的,她后悔沒有更努力地學習,也覺得始終有一些說不出口的事情。
現在她又處理掉其中一件。雖然她覺得太誠懇的道歉是不合適的,因此說的很輕飄,也談不上得到了原諒,但她可以勉強原諒她自己了。把這一件事從身上卸下來,永遠地丟棄掉。
她跟父親已經很久沒有聯系了。是她不理他的。她聽說他又結婚了,還生了孩子,妻子是他后來開的發廊里的洗頭妹,比他小很多。她提醒自己不要和他再有任何關系,把他永遠地丟棄在過去。人生是很殘酷的,她早就知道了,她也不得不做一些明知道是殘酷的事情。
藍嵐的自白擾亂了魯粟的回憶。他覺得自己好像是知道她扔掉了他的本子的,因為那個彌漫著酒精氣味和橘黃色燈光的小屋子里有一種叫作羞恥的東西,盡管那時他還很小,但他感覺到了。也因為這樣,他才說他一點都不記得這事了。
他還同時擁有另一份更清晰一點的記憶:他和爸爸都深信是他自己把作業本給弄丟的,他怎么也想不起來到底是丟到哪里了。那些被弄丟的東西,它們不可能會消失的,但它們就是再也不出現了。這是很平常的事情。
現在它出現了,在二十年前藍嵐家的碗柜底下。他記得藍嵐的父親,那張豬肝色的臉。他一直嫌棄喝醉酒的人,也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他記得爸爸牽著他的手走進她家里,也記得爸爸牽著他從里面走出來,踏著院子里幾塊鋪得歪歪斜斜的石板,走到沿河的街道上。只是那么一小截記憶,沒有之前和之后,孤零零的一小截,就像是為了被今天的他想起來才存在過似的。他有越來越多類似的體驗,他想這就表示他年紀大了。
去參加同學會的路上,魯粟遇到了藍嵐,就在他以前住的那幢樓的位置。魯粟禿了,藍嵐胖了,但他們還是馬上就認出了對方。
“你變胖了嘛。”魯粟對藍嵐說。
“比起小時候肯定是胖了呀。”藍嵐說,她想他說話怎么這么不討好,我總不能說你禿了嘛。
“我禿了,高考之前被車撞了一下,就開始掉頭發了。”
“被車撞了一下?”藍嵐覺得他說的有點好笑。
“是啊,很嚴重的,差點死掉啊。”
“天哪……”藍嵐捂著嘴看著魯粟說,但她心里好像并沒有她表現的那樣震驚。那起事故發生在過去,也在過去結束了,甚至他自己都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他們一起朝讀了六年書的小學的原址走過去。魯粟對藍嵐說:“你看,以前我們也是這樣一起走著去上學。”
藍嵐不說話,歪著頭看著他。
“藍嵐你看是不是,多少年了……”
“你怎么沒有眉毛?”藍嵐突然大叫起來。
“我本來就沒有眉毛啊。”魯粟說著,抬了抬光滑的眉頭。
“你怎么會沒有眉毛?!”
“我一直就沒有眉毛啊,我從小就沒有眉毛啊。”魯粟被她這種難以置信的樣子逗樂了。
“我怎么一點印象都沒有。”藍嵐不肯放掉這個新發現,繼續大驚小怪地叫道,“你居然沒有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