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羅朗
回來的路上氣氛很沉悶,大家都不講話;仿佛羅朗看到了死的機會已經消失,失去了他全部的歡樂情緒。
剛才這場由他引起的災難肯定和他們現在的悶悶不樂有關;可是我們要趕緊補充一句:羅朗在戰場上,尤其在他最近一次攻打阿拉伯人的戰斗中,策馬躍過被他殺死的敵人的尸體對他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因此,一個陌生人的死亡不可能對他產生如此強烈的影響。
那么說,這種愁悶另有原因;這肯定就是年輕人剛才告訴約翰爵士的原因。這不是因為別人喪命而感到悲痛,而是因為自己沒有死而感到沮喪。
回到王宮客店以后,約翰爵士上樓到自己的房間里放下他的手槍盒子,羅朗看到這只盒子也許會在他的內心激起某種近似內疚的感情;隨后約翰爵士又來找這位年輕的軍官,把剛才從他那兒接受下來的三封信交還給他。
他看到羅朗兩條臂肘支在桌子上在沉思。
英國人一聲不響地把三封信放在羅朗面前。
年輕人朝三個信封上的地址掃了一眼,拿起寫給他母親的一封,拆開封印,看了起來。
他看著看著,大顆大顆的淚珠撲簌簌地往下掉。
約翰爵士驚愕地看著他前所未見的羅朗這張淚痕斑斑的臉。
羅朗性格復雜,有任何表情都有可能,可是他不能相信他會默默地流淚。
隨后,羅朗搖了搖頭,對眼前約翰爵士的存在視若無睹,輕輕地說道:
“可憐的母親!她真可能大哭一場啊!如果為自己的孩子哭泣不是做母親的專職,那不是更好嗎?”
說完,他動作呆板地把他寫給母親、寫給妹妹和寫給波拿巴將軍的三封信撕得粉碎。
接著他又很仔細地把所有這些碎片都燒掉了。
隨后他打鈴呼喚客店的女用人。
“郵局收信收到幾點鐘?”他問。
“收到六點半,”女用人回答道,“還有幾分鐘時間。”
“那么,請等一等。”
他拿起一支羽筆寫了起來。
“我親愛的將軍:
我早對您說過了,我活著,他死了。您一定會同意,這種事真是不可思議。
我對您的忠誠至死不渝。
您的勇士
羅朗。”
寫完后,他蓋上了封印,寫上了地址:寄巴黎勝利街波拿巴將軍。接著他把信交給女用人,并叮囑她立即把信送到郵局去。
他似乎到這時候才發現約翰爵士在他面前,他向英國人伸出手去。
“您剛才幫了我的大忙啦,爵爺,”他對約翰爵士說,“這種效勞可以使人記住一輩子。我已經是您的朋友了,您是不是肯賞光做我的朋友呢?”
約翰爵士緊緊地握住羅朗向他伸來的手。
“哦!”他說,“我非常感謝您。我原來根本不敢向您要求這種榮譽;可是您現在奉獻給我了……我接受。”
這時候,不太動感情的英國人也感到自己的心軟化了,他眨了眨眼睛,因為有一顆淚珠在他的睫毛上顫動。
隨后,他瞧瞧羅朗。
“真是太不幸了,”他說,“您這么急著要走;如果我可以再和您一起待上一兩天,那我真是太幸運,太高興了。”
“在我剛遇到您的時候,爵爺,您準備去哪兒?”
“哦,我嗎!什么地方也不去,我旅行是為了消愁解悶!我很不幸,常常悒悒不樂。”
“因此您就什么地方也不去嗎?”
“我什么地方都去。”
“這完全是一回事,”年輕軍官微笑著說,“那么,您愿不愿意干一件事。”
“哦,當然愿意,如果這是可能的話。”
“完全可能;這取決于您。”
“請說。”
“如果我剛才被打死,您本來要把我的尸體送到我母親那兒去,要不就扔在羅訥河里,是嗎?”
“我可能把您的遺體送到您母親那兒去,可是我不會扔到羅訥河里的。”
“那么,如果不是把死去的我送去,而是把活著的我送去,您當然會受到更好的接待。”
“啊!”
“我們一起到布爾去待上半個月,那是我出生的城市,是法國最使人感到乏味的城市之一。可是,由于您的同胞都別具一格,與眾不同,也許您能在別人覺得厭煩的地方感到高興。就這么定了,好嗎?”
“再好沒有了,”英國人說,“不過我似乎覺得這樣做我有點兒不太得體。”
“哦!我們不是在英國,爵爺,英國的禮儀高于一切;而我們,我們現在既沒有國王,也沒有王后,我們割掉那個可憐的大家叫作瑪麗-安托瓦內特的腦袋,并不是為了用禮儀陛下來代替她。”
“我很想去,”約翰爵士說。
“您會看到的,我的母親是一個非常善良的女人,而且非常高貴。我妹妹在我離家的時候十六歲,現在該有十八歲了;她那時候就很美麗,現在一定更加漂亮了。還沒有哪一個十二歲的小調皮鬼會像我的兄弟愛德華那樣,他會在您的腿上放煙火,他會和您講英語;這半個月過去以后,我們再一起到巴黎去。”
“我是從巴黎來的,”英國人說。
“等等,您原來想到埃及去見波拿巴將軍,從這兒去巴黎沒有去開羅那么遠;我要把您介紹給他;請放心,由我介紹,您會受到歡迎的。那時候您還可以談談您剛才談到的莎士比亞。”
“哦!是的,我經常講到他。”
“這說明您喜歡喜劇、悲劇。”
“不錯,我是很喜歡。”
“那么,波拿巴將軍正想按他的方式叫人演一出,那一定是很有趣的,我向您保證。”
“那么,”約翰爵士還有點猶豫,“我接受您的邀請,不會不合適嗎?”
“我相信一定合適,您會使大家感到高興,尤其是我。”
“這樣的話,我接受。”
“好啊!那么,您愿意什么時候動身?”
“您喜歡什么時候走就什么時候走。在您把那只倒霉的盤子丟到德·巴爾若爾斯頭上去的時候,我的四輪馬車已經套好了;不過,如果沒有這只盤子,我也許永遠也不會認識您。我很高興您把盤子扔到了他的頭上,是的,非常高興。”
“我們今晚動身好不好?”
“馬上就走。我去吩咐車夫把他一個伙伴和另外幾匹馬打發走;車夫和馬匹一到,我們就動身。”
羅朗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約翰爵士出去通知車夫,回上樓來時說他已經叫人準備了兩份排骨和一只冷雞。
羅朗拿起旅行箱走下樓去。
英國人把他的手槍盒子放回他馬車的箱子里。
兩個人都吃了一點,這樣可以整夜趕路不必停車。科爾德利埃教堂敲九點鐘,他們兩人都已經舒舒服服地坐在馬車里,離開了阿維尼翁。他們在這里經過時留下了一攤新的血跡,羅朗對此毫不在乎,約翰·塔萊對此無動于衷;前者由于他天性如此,后者因為這是他的民族特性。
一刻鐘以后,兩個人都睡著了,或者至少從兩個人都沒有講話來看,旁人以為他們已經睡著了。
我們將趁他們這段休息時間向我們的讀者提供一些關于羅朗和他的家庭的必要的情況。
羅朗生于一七七三年七月一日,比波拿巴小四歲差幾天(1),他是和波拿巴一起,更可以說是隨著波拿巴出現在本書中的。
他是夏爾·德·蒙特凡爾先生的兒子;他父親是個上校團長,長駐馬提尼克島(2),他在那兒娶了一個名叫克洛蒂爾德·德·拉克萊芒西埃爾的克里奧爾人(3)。
這次結合生下三個孩子,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路易,就是我們已經認識的羅朗;阿梅莉,羅朗曾向約翰爵士贊揚過她的美貌;還有愛德華。
一七八二年,德·蒙特凡爾先生被召回法國,他設法讓年輕的路易·德·蒙特凡爾(下面我們將會看到他是為什么把路易這個名字換成羅朗的)進了巴黎軍事學校。
波拿巴就是在這個學校里認識這個孩子的,根據德·克拉利奧先生的報告,他被認為有資格并被批準從勃里埃納學校轉往軍事學校。
路易是該校最年輕的學生。
雖然他還只有十三歲,他的桀驁不馴、好斗逞強的性格已經有所流露,他這種脾性,我們在十七年后阿維尼翁大餐桌上可見一斑(4)。
波拿巴從孩提開始,也具有這種性格的好的一面;也就是說,他并不好斗逞強,可是他很專橫、執拗、倔強。他從這個孩子身上看到有些和自己相同的品格,這種性格上的類似使他原諒了這個孩子的缺點,并且非常喜歡他。
孩子一方面,也感到這個科西嘉(5)青年是他的靠山,有事就請他幫忙。
一天,孩子來找他的大朋友——他就是這樣稱呼拿破侖的——這時候拿破侖正在專心致志地做一道數學題目。
孩子理解這位未來的炮兵軍官所醉心的那門學科的重要性,直到這時為止,拿破侖所取得的最大的,更可以說是唯一的成就在數學方面。
孩子一聲不吭,紋絲不動地站在他的旁邊。
年輕的數學家猜到孩子來了,他加緊運算,十分鐘以后,他終于把這道題解出來了。
這時候,他回頭面向他的小伙伴,內心有些得意,就像一個剛才在某種科學方面或者智力方面的斗爭中取得了勝利的人一樣。
孩子站在那兒,臉色蒼白,牙齒咬得緊緊的,雙臂強直,兩拳緊握。
“哦!哦!”年輕的波拿巴說,“發生了什么事?”
“瓦朗斯,校長的侄子,打了我一記耳光。”
“噢!”波拿巴笑著說,“你是來找我,要我回敬他,是嗎?”
孩子搖搖頭。
“不,”他說,“我來找你,因為我要和他打一場。”
“和瓦朗斯?”
“是的。”
“可是你會被瓦朗斯打敗的,我的孩子;他的力氣要比你大得多。”
“所以,我不想和他像孩子一樣打架,我要和他像大人一樣決斗。”
“啊!”
“你感到奇怪嗎?”孩子問。
“不,”波拿巴說,“你想用什么決斗?”
“用劍。”
“可是只有士官才有劍,他們是不會借給你們的。”
“我們可以不用劍。”
“那么你們用什么決斗。”
孩子向年輕的數學家指指他剛才用來解題的兩腳規。
“哦,我的孩子,”波拿巴說,“用兩腳規戳出來的傷口可不是好玩的。”
“太好了,”路易說,“我要殺了他。”
“那么,如果是他殺了你呢?”
“我寧愿被他殺死,也不愿留下挨耳光的恥辱。”
波拿巴不再堅持下去了;他從本能上喜歡勇敢的人,他的小伙伴這種初生之犢不畏虎的精神很討他喜歡。
“那么,好吧!”他接著說,“我去對瓦朗斯說,你要和他決斗,不過要等到明天。”
“為什么要等到明天?”
“你晚上還可以想想。”
“從現在到明天,”孩子說,“瓦朗斯會以為我是膽小鬼!”
接著他搖了搖頭,說:
“要等到明天,太久了。”
說完他就要走。
“你到哪兒去?”波拿巴問他。
“我去另外找一個人幫忙,如果他愿意做我的朋友的話。”
“那么我已經不再是你的朋友了嗎?”
“你已經不是了,既然你以為我是一個膽小鬼。”
“好吧,”年輕人站起來說。
“你去嗎?”
“我去。”
“馬上?”
“馬上。”
“啊!”孩子高聲說道,“我請你原諒,你永遠是我的朋友。”
說著他就淚流滿面地撲上去摟住了波拿巴的脖子。
從他挨到耳光以后他這是第一次流下眼淚。
波拿巴去找瓦朗斯,很認真地向他解釋了他所擔負的使命。瓦朗斯是一個十七歲的小伙子,就像某些發育過早的青年一樣,已經長出了胡須:他看上去有二十歲。
此外,他比被他侮辱的人高出一個頭。
瓦朗斯回答說,路易來拉他衣服的尾擺(這時候的衣服有尾擺),就像拉鈴繩一樣,他警告了他兩次,叫他別再拉了,可是路易又來拉了第三次。因為瓦朗斯只當他是個孩子,就像對待一個孩子那樣對待了他。
波拿巴把瓦朗斯的答復告訴了路易,路易反駁說,拉拉伙伴的尾擺只不過是開開玩笑,而打耳光是一種侮辱行為。
十三歲的孩子倔強地使用了一個三十歲的男子漢的邏輯。
現代的波比利烏斯(6)又回去把戰斗的信息帶給了瓦朗斯。
這個小伙子相當尷尬:他不能冒著被嗤笑的危險跟一個孩子決斗;如果他同意決斗,傷了孩子,這也是很不光彩的;如果他自己受了傷,那么他一生都將為此事感到痛苦。
可是路易固執得要命,他咬住不放,使這件事情越來越嚴重了。
“成年人”召集了會議,這是遇到嚴重情況時的慣例。
成年人會議作出決定,他們之中的任何人都不能和一個孩子決斗,可是既然這個孩子一定要把自己看作是一個青年,那么瓦朗斯要當著他所有的同伴的面宣布,他對自己一時沖動把他當成一個孩子對待表示遺憾,從此以后他要把路易當作一個年輕人看待。
他們派人去找路易,路易正待在他朋友的房間里等著,他被帶到院子里一圈青年學生中間。
瓦朗斯的伙伴們為了維護成年人在孩子中間的威信,對瓦朗斯要講的話已經討論了很久。他們要瓦朗斯按照他們決定的內容講。瓦朗斯就在院子里向路易宣稱,他對已經發生的事情表示遺憾,他原來是根據路易的年齡,而不是根據路易的智慧和勇氣來對待他的,他請路易原諒他激烈的行動,并伸出手來表示對發生的一切已經忘記。
可是路易搖了搖頭。
“我父親是一個上校,有一天他曾經對我說過,”路易說,“一個挨耳光的人如果不進行決斗就是一個膽小鬼。下次我看到我父親的時候,我要問問他,一個打了別人耳光的人,為了不進行決斗而向人道歉是不是比挨打的人更加沒有骨氣。”
年輕人面面相覷,可是大家一致反對一場近似謀殺的決斗,年輕人(包括波拿巴在內)一致表示,孩子應該對瓦朗斯剛才說的話感到滿意,瓦朗斯講的話也代表了大家的意見。
路易離開了院子,臉氣得煞白,和他的大朋友賭氣了。這位大朋友,他非常冷靜而堅定地說,已經不再關心他的榮譽了。
第二天,在青年們上數學課的時候,路易偷偷地溜進了教室,瓦朗斯正俯身在一張黑色的桌子上作示范講解;路易向他走去,沒有人注意到他,他踏上一只板凳,為了能夠得上對方臉龐的高度,回敬了他一記耳光,以報他昨天的仇。
“好,”他說,“現在我們兩清了,我還賺得了道歉;因為我是不會向你道歉的,這你可以放心。”
這件丑聞可大了;這件事是當著教師的面干的;教師不得不向校長蒂比爾斯·瓦朗斯侯爵作報告。
校長不知道他侄子挨耳光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把這個闖了禍的人叫到跟前,嚴厲訓斥了一番,通知他說,他已經不再是該校的學生了,要他做好當天回布爾他母親那兒去的準備。
路易回答說,十分鐘以后他的行李就可以捆好,一刻鐘以后,他就可以離開學校。
對他自己挨到的那記耳光,他一個字也沒有提。
這個回答對蒂比爾斯·瓦朗斯侯爵來說也太唐突無禮了;他很想把這個無法無天的人送去坐八天禁閉室,可是他不能既要送他進禁閉室,又要攆他出學校。
校方派了一個人監視這個孩子,這個監視人要一直把他送上去馬孔的馬車才離開他;德·蒙特凡爾夫人將得到通知,到車站上去接她的兒子。
波拿巴遇到了后面跟著監視人的路易,便問他為什么有這個像軍事法庭的法警似的人跟著他。
“如果您還是我的朋友的話,我是會告訴您的,”孩子回答說,“可是您已經不再是我的朋友了,您為什么還要關心我遇到了什么事?”
波拿巴向監視人做了個手勢,在路易整理他的小箱子的時候,監視人走到門口來和波拿巴交談。
這時候波拿巴才知道了孩子已被開除出校了。
這個措施是相當嚴重的;它會使一個家庭的希望化為泡影,也許還會徹底毀了他這位小伙伴的前途。
迅速果斷是波拿巴性格的特點,他馬上要求校長接見,一面囑咐監視人不要催促路易動身。
波拿巴是一個優秀生,受到全校師生的喜愛,深得蒂比爾斯·瓦朗斯侯爵的器重。他的要求立即被接受了。
被帶到校長面前以后,他把這件事的前后經過全都講了一遍,他一方面不把任何責任推給瓦朗斯,一面盡力為路易開脫。
“您告訴我的事情都是真的嗎,先生?”校長問。
“請問問您侄子自己,我將完全信任他對您講的話。”
侯爵派人去找瓦朗斯,他已經知道了路易被開除的消息,正在趕來向他叔叔說明事情經過。
他講的過程和年輕的波拿巴講的情況完全相符。
“好吧,”校長說,“路易別走了,而您可以走了。您已經到了離開學校的年紀了。”
說完他就打鈴叫人。
“叫人把少尉職銜空缺表給我拿來。”他對傳令兵說。
同一天,一份授予年輕的瓦朗斯少尉軍銜的緊急報告送到了部里。
當天晚上,瓦朗斯便動身到他所屬的團部報到去了。
他去向路易告別,不太情愿地擁抱了他,波拿巴則握住了他兩只手。
孩子很勉強地接受了擁抱。
“現在就這樣吧,”他說,“不過,有朝一日我們再次相遇,而且我們兩人身邊都帶著劍……”
他用一個威脅性的手勢結束了他這句話。
瓦朗斯動身走了。
一七八五年十月十日,波拿巴也得到了他的少尉委任狀:這是路易十六不久前為軍事學校簽署的五十八份委任狀中的一份。
十一年以后,一七九六年十一月十五日,意大利遠征軍總司令波拿巴,面對克羅地亞人兩個團和兩門炮保衛的阿科萊(7)橋,看到他的部下在槍炮下一排一排地倒下,感到勝利即將在他手里斷送。他看到最勇敢的人也躊躇不前,不禁毛骨悚然;他從一個死去的士兵的僵硬的手中拔出一面三色旗,沖到橋上高聲呼喚:“士兵們!你們難道已經不再是洛迪(8)戰役中的英雄了嗎?”突然他發現有一個年輕的中尉軍官沖到他的面前,用身體擋住了他。
這決不是波拿巴所愿意的,他要身先士卒;他原來想如果可能的話,他要一個人沖過去。
他拉住這個年輕人上衣的下擺,把他拖到后面。
“公民,”他說,“你只是個中尉,而我是總司令,讓我走在前面。”
“完全正確,”年輕的中尉說。
于是他就跟隨在波拿巴后面,而不是沖在他前面。
黃昏時分,波拿巴獲悉兩師奧地利軍隊已經全部崩潰,看到他抓到了兩千名俘虜,一面在計算著繳獲的大炮和旗幟,這時他想起了那個年輕的中尉,那個中尉在他以為前面只有死亡時出現在他前面。
“貝爾蒂埃,”他說,“下令要我的副官瓦朗斯替我把那個年輕的榴彈兵中尉找來,今天上午我曾經和他打過交道。”
“將軍,”貝爾蒂埃結結巴巴地說,“瓦朗斯受傷了。”
“是啊,今天我沒有見過他,受傷了,在哪兒受的傷?在戰場上嗎?”
“不是的,將軍;他昨天和人吵架,胸口被劍刺穿了。”
波拿巴皺起了眉頭。
“可是我身邊的人都知道,我是不喜歡決斗的;一個士兵的血不是屬于他個人的,而是屬于法蘭西的。那么下令叫穆依隆去找。”
“他被打死了,將軍。”
“那么,叫埃利奧。”
“也被打死了。”
波拿巴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在他汗流如注的額頭上擦了擦。
“那么,您隨便命令哪一個去找吧,我一定要見到這個中尉。”
他已經不敢指定任何人了,生怕又聽到這句倒霉的話:“他被打死了。”

一刻鐘以后,年輕的中尉被帶進他的營帳。
油燈的光線很暗淡。
“過來,中尉。”波拿巴說。
年輕人向前走了三步,走進了油燈的光圈里面。
“那么,”波拿巴接著說,“今天上午想沖到我前面去的就是您?”
“這是因為我和人打了一個賭,將軍。”年輕的中尉高興地回答說。總司令聽到他的聲音不禁打了個哆嗦。
“那么這次打賭因為我而輸掉了?”
“也許是,也許不是。”
“打的是什么賭?”
“我打賭今天要被任命為上尉。”
“您贏了。”
“謝謝,將軍。”
年輕人沖上去仿佛要去握波拿巴的手;可是幾乎就在同時,他又突然向后退去。
燈光照亮他的面孔有一秒鐘時間;對總司令來說,這一秒鐘已經足夠對他面前的那張臉引起注意,就像他剛才注意到他的聲音一樣。
不論是他的臉還是他的聲音,總司令都不陌生。
他想了一會兒,可是想不起來。
“我認識您。”他說。
“有可能,將軍。”
“甚至是肯定的;不過,我記不起您的名字了。”
“您的業績,將軍,使人忘不了您的名字。”
“您是誰?”
“請問問瓦朗斯,將軍。”
波拿巴高興地叫了起來。
“路易·德·蒙特凡爾!”他說。
他張開了他的兩只手臂。
這一次,年輕的中尉毫不遲疑地就撲進了他的懷抱。
“好,”波拿巴說,“你戴上你的新軍銜先干上一星期,讓大家習慣于看到你肩上的上尉肩章,隨后,你代替我可憐的穆依隆做我的副官。去吧!”
“再來一次!”年輕人做了一個張開手臂的姿勢。
“啊!對啊!應該如此。”波拿巴高興地說。
在第二次擁抱以后,他還是緊緊地不肯放開他。
“啊,對了!那么刺了瓦朗斯一劍的是你?”波拿巴問他。
“天啊,將軍!”剛任命的上尉和未來的副官回答說,“我答應他這件事的時候您也在:一個士兵決不能食言。”
一星期以后,蒙特凡爾上尉做了總司令身邊的傳令官,把他的名字路易改為羅朗,因為路易這個名字在當時叫起來很剌耳(9)。
年輕人對自己不再是圣路易(10)的后代而變成了查理大帝(11)的侄子而感到非常寬慰。
羅朗——從此沒有人再把蒙特凡爾叫作路易,因為羅朗是波拿巴替他取的名字——和總司令一起打了意大利戰役,在坎波福爾米奧(12)和約以后,又一起回到巴黎。
已升任旅長的蒙特凡爾將軍戰死在萊茵河上,這時候他兒子正在阿迪杰河和曼西奧河上作戰,父親的死把羅朗召回到他母親身邊。當決定要出兵埃及以后,羅朗是總司令指定的第一批要參加他發動的這次徒勞的、可是富有詩意的遠征的人。
他把他的母親,他的妹妹阿梅莉和他的小弟弟愛德華留在蒙特凡爾將軍的故鄉布爾;他們住在離城四分之三法里的地方,也就是在黑色噴泉附近一幢漂亮的房子里,別人把這幢房子稱作府邸,這個府邸,連同它的一個農莊和附近一百余阿爾邦(13)的土地是將軍的全部財產,一年可以得到七八千利弗爾(14)的收益。
羅朗要參加這次冒險的遠征真使那位可憐的未亡人肝腸寸斷;父親的死對兒子來說就仿佛是個不祥之兆;德·蒙特凡爾夫人是一個溫柔和藹的克里奧爾人,她根本不具備斯巴達(15)或者拉棲第蒙(16)人的母親那種嚴峻的德行。
波拿巴打心底里愛他軍事學校的老同學,早已同意羅朗到遠征出發最后階段再到土倫來和他會合。
可是羅朗老是怕到得太遲,因此他不能充分利用對他假期的允諾。他離開母親的時候,答應了一件他根本不可能辦到的事,那就是不到絕對需要的時候他決不去冒險。他在艦隊張帆啟航前一個星期就到了馬賽。
我們并不想多講有關遠征埃及的事情,就像我們沒有仔細介紹意大利戰役一樣。我們要講的僅僅是一些與理解本書內容和羅朗的性格發展密切相關,絕對不可缺少的事情。
一七九八年五月十九日,波拿巴和他的全體參謀人員啟航向東方駛去。六月十五日,馬耳他(17)的騎士們拱手交出了城堡的鑰匙。七月二日,全軍在馬拉布特(18)登陸;當天攻下了亞歷山大;二十五日,波拿巴在謝勃萊伊斯和金字塔戰役(19)中擊潰了馬穆魯克人(20)的騎兵以后進入了開羅城。
在這一連串行軍和作戰中,羅朗就是一個我們已經知道的那樣一個軍官。他開朗、勇敢,全然不顧白天灼人的炎熱和晚上冰涼的露水,像個英雄或者更可以說像個瘋子似的向土耳其人的刀山或者貝督因(21)人的彈雨中猛沖。
此外,在四十天的航海途中,他和隨軍通譯旺蒂拉形影不離,加上他令人贊嘆的天賦,他最后學會了講阿拉伯語,當然講得并不流利,但是別人能聽懂。
因此,一旦總司令不想請教那位宣過誓的通譯,總是讓羅朗負責和一些穆夫提(22)、于萊馬(23)、契伊克(24)打交道;這樣的事是經常有的。
在十月二十日到二十一日的夜間,開羅發生了暴動。清晨五點鐘,大家知道了杜波伊將軍的死訊,他是被一根長矛捅死的。早上八點鐘,大家以為暴動已被鎮壓下去了,突然,死去的將軍的副官跑來報告說,城外的貝督因人正威脅著巴貝爾納薩爾和勝利門。
波拿巴正在和他的副官蘇爾考夫斯基一起吃早飯,后者在薩拉伊埃受了重傷,睡在他的病床上幾乎爬不起來。
波拿巴在沉思,忘記了這個年輕的波蘭人的傷勢。
“蘇爾考夫斯基,”他說,“帶十五名衛兵,去看看那些混蛋想把我們怎么樣!”
蘇爾考夫斯基站起身來。
“將軍,”羅朗說,“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吧;您看得很清楚,我的伙計幾乎連站也站不穩了。”
“說得對!”波拿巴說,“你去吧!”
羅朗出去帶了十五名騎兵走了。
可是命令起先是下給蘇爾考夫斯基的,蘇爾考夫斯基堅持要由他去執行。
他也找了五六個有所準備的人去了。
也許是由于偶然,也許是他比羅朗更熟悉開羅的大街小巷,他抵達勝利門的時間比羅朗早了幾步。
羅朗一到,看到有一個軍官被阿拉伯人抓走了,軍官手下的五六個人已被殺死了。
阿拉伯人殺士兵時冷酷無情,不過他們有時會留下當官的性命,為了想換回一筆贖金。
羅朗認出了那個被俘的軍官是蘇爾考夫斯基,便用刀尖向他手下的十五個人指指那兒,沖了上去。
半個小時以后,唯一剩下的一個騎兵回到司令部來報告說,蘇爾考夫斯基、羅朗和他二十個伙伴全都死了。
我們已經說過,波拿巴愛羅朗就像愛一個兄弟、一個兒子一樣,就像他愛歐琴尼(25)一樣;他想知道這次災難的全部細節,便要這個衛兵把事情講清楚。
這個騎兵看到一個阿拉伯人把蘇爾考夫斯基的頭割下來掛在他的馬鞍架上。
至于羅朗,他的坐騎被擊斃了。而他本人的腳從馬鐙里解脫出來,站在地上抵抗了一會兒,可是幾乎就在他胸口響起一排槍聲,他就不見了。
波拿巴嘆了一口氣,流下一滴眼淚,喃喃地說:“又是一個!”說完他好像就把這件事丟開了。
只不過,他打聽了一下,剛才打死了他兩個最喜歡的人的那些貝督因阿拉伯人是屬于哪個部落的。

有人告訴他說,這個部落里都是一些不肯屈服的阿拉伯人,他們的村子離這兒有十法里遠。
波拿巴給了他們一個月時間,讓他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不受報復地結束了。一個月過去以后,他命令他一個名字叫克羅瓦齊埃的副官包圍這個村莊,燒掉他們的草屋,把男人的頭割下來放在布袋里,把其他人,也就是女人和孩子,帶回開羅城里。
克羅瓦齊埃不折不扣地執行了這個命令,他把他能抓到的女人和孩子全都押到開羅城里來,在這些人中間有一個被綁在馬上的活的阿拉伯男人。
“為什么這個男人還活著?”波拿巴問道,“我已經講過了,要割掉所有拿武器的男人的腦袋。”
“將軍,”克羅瓦齊埃說,他也會胡亂謅幾句阿拉伯話,“就在我叫人割掉這個人腦袋的時候,他講了幾句話,我的理解好像是他想用一個俘虜來交換他的性命。我想要割掉他的頭總是來得及的,于是我把他帶回來了,如果是我搞錯了,他的砍頭儀式就在這兒而不是在那兒舉行;時間不同,結果還是一樣。”
有人去叫通譯旺蒂拉來,并審問了這個貝督因人。
這個貝督因人回答說,他曾經救過一位法國軍官;這個軍官在勝利門那兒受了重傷,因為這個軍官會講幾句阿拉伯語,說自己是波拿巴的副官,他就把這個軍官送到了在附近一個部落做醫生的兄弟那兒去;這個軍官就成了那個部落的俘虜;如果他們能饒他一命,他就寫信給他的兄弟,要他把這個俘虜送到開羅來。
這些事聽起來很像個神話,只是為了多活些時間,可是這也可能是真的:反正也不冒什么風險,只要等一陣子就行了。
這個阿拉伯人被嚴加看守,有人派了一個酋長去看他,根據他講的話寫了一封信,他封好了信,蓋上了他的印,一個開羅的阿拉伯人被派去談判。
如果談判成功,貝督因人就能活命,賞五百個皮阿斯特(26)給談判者。
三天以后,談判者帶著羅朗回來了。
波拿巴希望他回來,可是他并不相信。
這個鐵石心腸的人,原來似乎從來也沒有感到過痛苦,這一下卻快樂得心花怒放。他就像他上次遇到他時一樣張開了雙臂;兩滴眼淚,也就是兩顆珍珠——波拿巴的眼淚是相當稀少的——從他的眼眶里掉了下來。
至于羅朗,說來也怪!在由于他的回來而引起的一片歡樂之中,他卻始終郁郁寡歡,他證實了阿拉伯人講的故事,同意釋放他,可是他拒絕說明他自己是怎么被貝督因人捉住的,酋長又是怎樣對待他的:蘇爾考夫斯基已經當著他的面被殺死,被砍了頭,也就不必去想他了。
羅朗又擔任起原來的職務,不過大家注意到,過去他勇猛過人,現在卻變得膽大包天了;過去他企求的是光榮,現在他渴望的是死亡。
另一方面,就像一些鉆進槍林彈雨還能奇跡般地安然脫身的人一樣,羅朗前后左右的人都一個個倒下去了,只有他一個人站著,就像戰爭的魔鬼一樣,刀槍不入。
在敘利亞戰役中,有人派了兩個談判代表去敦促熱扎帕夏(27)歸還阿卡(28);這兩個代表沒有回來,他們被砍掉了腦袋。
不得不派第三個代表去:羅朗毛遂自薦,堅持要去,由于他堅決要求,得到了總司令的批準,而且安然歸來了。
部隊對要塞發起了十九次進攻,每次他都參加了,而且,每次沖鋒,大家都看到他一直沖到突破口上。有十個人沖進了那該死的塔樓,九個人死在里面,他又回出來了,毫發未傷。
在撤退的時候,波拿巴命令軍中還剩下的騎兵把他們的馬匹讓給傷員和病人騎;大家都盡量不把自己的馬給患鼠疫的人騎,生怕傳染。
羅朗卻寧愿把他的馬給那些人騎:三個人從他的馬上倒了下來;他隨后又騎了上去,平安無事地抵達開羅。
在阿布基爾,他沖進了一群在混戰的人中間,殺進圍在帕夏周圍的密密匝匝的衛兵,一直攻到帕夏的身邊,抓住了他的胡須,帕夏手里的兩把槍開了火,一槍是個瞎彈,另外一槍的子彈從他胳膊下穿過,打死了他身后一個騎兵。
波拿巴決定回返法國,總司令把這個回國的消息首先告訴羅朗。換了別人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他卻神色憂郁地說:
“我倒寧愿我們還是留在這兒,將軍;我在這兒死的機會可以多一些。”
可是,如果不跟著總司令走,他就顯得忘恩負義;他跟著一起回來了。
在回國的途中,他神情冷淡,對一切都漠不關心。航行到科西嘉海中,他們發現有英國艦隊;直到這時候,他才似乎顯得有些精神。波拿巴已經向海軍上將岡托姆(29)宣布,一定要戰斗到死,并下令寧愿炸掉戰艦,也決不投降。
他們從英國的艦隊中間穿過,沒有被發現,一七九九年十月八日,他們在弗雷儒斯上了岸。
大家爭先恐后想第一個踏上法國國土;羅朗卻是最后一個下船。
總司令似乎沒有注意到這種種細節,可是實際上沒有一件事能逃過他的眼睛;他打發走了歐仁、貝爾蒂埃、布里埃納,他的副官們和他的所有隨從,叫他們取道加普和德拉吉尼安回去。
他卻不聲不響地走上了去埃克斯那條路,為的是想親眼看看南方的情況,他隱姓埋名,身邊只帶了羅朗一個人。
總司令一心想讓羅朗看到家人以后,他那顆受到不知名的打擊而破碎的心能重新獲得生氣,因此在抵達埃克斯以后,波拿巴要羅朗留在里昂,并給了他三個星期假期,作為給他的獎賞,并讓他的母親和妹妹大吃一驚。
羅朗回答說:
“謝謝,將軍;我妹妹和我母親看到我一定會非常高興。”
如果在從前,羅朗也許會回答:“謝謝,將軍,我非常高興看到我的母親和我的妹妹。”
在阿維尼翁發生的事情上面已經敘述過了;我們已經看到羅朗去參加那可怕的決斗的時候,對危險是多么蔑視,對生命又是多么厭倦;我們也已經聽到了他向約翰爵士解釋他不怕死的理由;這個理由是否充足,是真是假?不論如何,約翰爵士應該對此感到滿意;因為顯而易見,羅朗是不想再提供另外的理由了。
現在,我們已經說過了,他們兩人都睡著了,或者是裝作睡著了,兩匹驛馬正風馳電掣般地在阿維尼翁大道上奔馳,把他們往奧朗日送去。
(1) 拿破侖生于一七六九年八月十五日。
(2) 馬提尼克島:位于西印度群島,向風群島中部,首府法蘭西堡。
(3) 克里奧爾人:安的列斯群島等地的白種人后裔。
(4) 本書中羅朗生于一七七三年,故事敘述的時間為一七九九年,羅朗應為二十七歲;根據本段所述,羅朗為三十歲。現照譯。
(5) 科西嘉:法國東南地中海中的島嶼,法國的一省,首府阿雅克肖。拿破侖出生于此。
(6) 波比利烏斯:公元前一七三和前一五八年任羅馬執政官。元老轉曾派他為使臣,去和敘利亞國王談判。后波比利烏斯的名字被作為“使臣”的代名詞。
(7) 阿科萊:意大利一小鎮,因拿破侖在此大敗奧地利軍隊而聞名于世。
(8) 洛迪:意大利城市,一七九六年五月十日,波拿巴在此大敗奧地利軍隊。
(9) 路易是過去法國國王的名字,當時波旁王朝被推翻,路易十六被斬首,因此路易的名字不受人歡迎。
(10) 圣路易:見第8頁注③。
(11) 查理大帝(742—814):法蘭克王國加洛林王朝的國王(768—814)。相傳他有一個侄子,名叫羅朗,是一個英雄。
(12) 坎波福爾米奧:意大利城市,一七九七年,法國和奧地利在此訂立和約。
(13) 阿爾邦:舊時土地面積單位,相當于二十至五十英畝。
(14) 利弗爾:舊時法國貨幣單位,與法郎等值。
(15) 斯巴達:古斯巴達奴隸制國家全權公民的稱謂。
(16) 拉棲第蒙:古希臘伯羅奔尼撒半島東南部拉哥尼亞的別稱。斯巴達奴隸制國家的發源地。一說拉棲第蒙即斯巴達。
(17) 馬耳他:位于地中海中部,當時屬馬耳他騎士團。
(18) 馬拉布特:非洲北部地區名。
(19) 金字塔戰役:一七九八年七月二十一日,拿破侖在埃及金字塔附近大勝馬穆魯克人。此役在歷史上被稱為金字塔戰役。
(20) 馬穆魯克人:土耳其、埃及一帶的土著。
(21) 貝督因:北非和亞洲西部的一個民族。
(22) 穆夫提:伊斯蘭教教法說明官。
(23) 于萊馬:伊斯蘭教的學者。
(24) 契伊克:阿拉伯酋長、族長、教長。
(25) 歐琴尼是約瑟芬和前夫所生的女兒。
(26) 皮阿斯特:埃及等國的貨幣名。
(27) 帕夏:舊時土耳其對某些顯赫人物的榮譽稱號。
(28) 阿卡:位于以色列,是人類居住的最古老城市之一。
(29) 岡托姆(1755—1818):法國海軍上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