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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九面書生 【五】

  • 愛情武器
  • 陽光馬
  • 4770字
  • 2023-09-11 10:58:04

五、

金子不相信,她明明看見西門無刃一刀插進了他的身體,為什么他會沒事。

衣服被捅穿、撕裂,留下了一個洞穿了的口子,但肚皮上連個印都沒有。

“我必須讓他取勝,讓他的刀得手,所以預先賣了個破綻,實際上已經做好準備。”唐飛說,“他的刀鋒過來的時候,我移開了身體,用內氣鼓蕩,逼離了刀鋒。”

“他的刀一旦得手,必然內勁泄露,殺氣耗散,只要一瞬,我就可以留下刀子了。”

金子正在包扎他的手,他的左手五個手指有三個都在流血。

“你怎么敢用手抓他的刀刃呢,你不怕指頭被切下來嗎?”

“我手上纏著牛筋,再說,只要刀不動,抓住也不至于把手指切下來。”

“真是嚇死人了。”金子說,“其實我都在想,這黑瘦的家伙是不是人哪,像個魔鬼一樣,你可能是得罪了魔鬼了,他們派個鬼來收你。”

唐飛笑了:“他哪里是魔鬼,他才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最像人的人。”

他說:“他把一生都獻給了武術,沒有半點邪念。要不是這樣,他的殺氣絕不會在一擊得手后就一下子泄露。他只在乎勝,而不是殺人。”

金子好像懂了一些:“你的意思是他就是殺了你,也殺得沒有邪念?”

“對,那我就相當于獻身武術了。”

金子差點“呸”他一口:“你死給誰不好,偏要死給一個又黑又瘦的家伙。”

戴玉在前邊插道:“死在香裙下,做鬼也風流。我愿意——”

金子罵道:“你又想吃鞋底是不?”

戴玉馬上閉上了嘴。

深州到了。

唐飛變成了車夫,趕著馬車,在城里來回轉悠。

戴玉換了一身裝束,變成了一個虬髯大漢,坐在車里,大開車窗,不停地向外面張望。

終于,他看見了一個地方,高聲喊道:“就這里,就這里,停。”

這是一個豪華氣派的酒樓,好多年的老店。當年,戴玉就是在這里見到了他要演的人。現在,他又扮演起當年的角色,重新來到這座酒樓。

車停下來,戴玉挽著金子上了樓,金子這時打扮得像個富家小姐,像是虬髯大漢的女兒。

他們在一個顯眼的座頭上坐下,高聲喊著店小二點菜。

這樣兩個人,很快吸引了人們的目光,戴玉在樓上高談闊論,活脫脫地像一個武林豪客。

“這西門無刃啊,那可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刀客,那把刀耍起來,連人在哪兒都看不見。龍卷風見過沒有?對,就像一股龍卷風,什么東西一到刀底下,完全沒了,都撕成碎片了。”

“我親眼見的,這一輩子再也不想見第二次了。你說我們這些平常人玩什么刀啊,跟人家那刀一比,就是個燒火棍。別玩了,別玩了。”

一邊喝酒,一邊吹牛,聲音大得樓下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會兒,就聚了一堆人。

“這位爺,聽您的意思,您見過西門無刃?”

“怎么沒見過,這不剛見的。就前兩天,廣平府地界,剛走剛走。”

“聽說西門刀客跟唐飛打了一仗,是不是您見的這一次?”

“對啊,就是這一仗,親眼見的。”

“不過,聽人說,西門刀客敗給了唐飛,是真的假的?”

旁邊也有人問:“對啊,有的說西門先生敗了,有的說唐飛敗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給我們說說。”

戴玉撇著嘴,一副不屑的樣子:“誰說西門先生敗了?誰說的,你叫來我問問,他到底懂不懂啊?”

“他不是把刀都讓人家奪下來了嗎?怎么就不是敗了呢?”

“瞎說,瞎說啊。”戴玉清清嗓子,“你想,人家西門先生是什么人哪,你覺得跟我們街上小痞子小閑人打架一樣,非得按那兒把人打死打殘了不可?不是的——,人家這叫點到即止,對不對?我刀都砍上你了,都讓你流血了,我還沒贏嗎?我贏了就行了,我不要刀了,轉身走了,不行嗎?”

有人一拍大腿:“對了,就是嘛。我就說人家西門先生是什么人,天下第一刀客,能敗給唐飛那個敗類!”

一圈人立即議論紛紛,吵吵成一團。

有人在樓下喊:“唐飛把你怎么了,你說人家是敗類?”

樓上也喊:“他沒把我怎么了,他把你怎么啦,你給人家當孫子?”

樓下喊聲更大了:“我沒給誰當孫子,你怎么給那個西門當了龜孫子了?”

樓上:“你個龜孫子罵誰呢?你上來,看我不把你蛋給你卸了。”

樓下:“龜孫子你下來,來取你的蛋,看看,這兩蛋在這兒呢。”

樓下哄笑成一片。

樓上的抄家伙就要往下沖,被戴玉攔住了。

“別急,別急。這像話嗎?”他沖樓下喊,“樓下的兄弟,好好說話啊,咱犯不著為別人的事兒自己先干起來了。”

這時一個五十多歲的人來到桌前,向著戴玉一拱手,問:“這位大俠,請問貴姓?”

唐飛坐在樓下,心想,來了。

戴玉一把拉住了他:“不客氣不客氣,自家兄弟,坐,坐著聊。”

那人坐下,仍在不停地打量戴玉。

戴玉給他倒了一杯酒,說:“人生何處不相逢,來,兄弟,干一杯。”

那人舉杯飲了一下,忽然淚流滿面。

戴玉吃了一驚,問道:“怎么啦?老哥,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嗎?”

那人急忙搖手,低下頭去擦著淚水,傷心的樣子好像再也無法抑制了。

戴玉裝作很驚訝的樣子問:“是不是有什么傷心的事被兄弟我勾起來了?來,沒事兒,人生不就是一杯酒么,再來一杯。”

那人說:“你也這么說?‘人生就是一杯酒,河南河北喝到頭’。”

戴玉道:“怎么,還有誰這么說?”

那人搖頭:“怎么這么像,簡直是一個人,一模一樣的一個人!”

戴玉問:“誰呀,誰跟誰像一個人?”

那人說:“你,你跟我大哥,長得一模一樣,完完全全的一個人。”

戴玉問:“你大哥是誰?姓什么叫什么,說不定我還認識啊。”

“你肯定不認識。我是說,你跟他十年前長得一模一樣,要是現在,你看看我,都老成什么樣子了。”

“那他人呢?要不叫上咱們喝一杯?指不定過十年,我就長成他現在的樣子了。”

那人又搖頭:“要是能再喝一次,我寧愿自己去死。”

“什么意思?”

“我大哥十年前就死了,死得好慘。”

“啊——”戴玉愣住,“死了?”

“對,死了,一家人都死了,讓仇家害了。”

戴玉問:“我怎么不知道,是哪里的事兒?”

那人嘆口氣:“兄弟,你肯定不是本地人,要不然你不會不知道。山東德州雷家的滅門慘案,這一帶的人哪個不知哪個不曉?”

唐飛一下子愣住了,連嘴邊的菜都忘了吃進去。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當年,戴老板扮演的竟然是山東雷家的人,是絮兒的外公。

山東雷家,就是從深州返回德州不久,因為仇家的大舉殺戮而被滅門,那么起因可能就是因為戴玉扮演的雷家的人先將他的仇家滅門,而導致了對方的報復。

可是,按照戴玉的說法,這些人實際上不是雷家的人,是一些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不明身份的人。

為什么要處心積慮的陷害雷家呢?可能只有一個解釋,為了雷家的那件東西。

那張羊皮紙。

這幫人真是陰險狠毒,無惡不作。

從深州出來,唐飛一聲不吭,一個人坐在車前發愣。

馬車沿著道路繼續前行,但他也不說去哪里,也不說該怎么走,戴玉只好打著鞭子,沿路而行。

聽到他扮演過的人竟然全家都死了,戴玉也嚇壞了,心里像貓抓一樣難受。想到這可能是由于自己造成的,雖然他沒有殺人,但卻像殺錯了人一樣不是滋味。

他心里翻滾著、煎熬著,忽然忍不住大聲唱了出來:“我先前只望他寬宏量大,卻原來賊是個無義的冤家。馬行在夾道內我難以回馬,這才是花隨水水不能戀花……”

聽他唱得那么痛悔悲涼,唐飛醒過神來,問:“你要去哪里?”

戴玉道:“不去哪里,你沒說去哪里,就這么往前走了。”

“我們去你去過的地方。”唐飛問,“你還記得路嗎?”

戴玉說:“我‘去過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唐飛說:“就是你正戲上演的那個地方。”

戴玉問:“你是說‘那個地方’?”

一提‘那個地方’,他心里就像塞了發臭的棉花一樣難受。

“對,就是你最不想去的地方。”

“我們能不能不去‘那個地方’?”

“必須去。”

“但是我也不記得路了。因為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坐在車里,拉著簾子。”

“大概方向呢?”

“好像是西方。反正一直向西走,因為我記得太陽落下去的時候是在前方。”

“那我們就一直往西方走。”

金子問:“一直往西方走,會走到哪里?”

戴玉想了想說:“好像是常山。”

“常山?”金子想起了什么。

唐飛說:“好,我們就去常山。”

常山不大,但也不小。

花了兩天,正好是戴玉說的時間。

看來“那個地方”就是常山。

可是戴玉帶著他們在街上轉悠了大半天,也沒找到他記憶中的一個山莊、一條河。

十年了,說不定這里變化很大,早就沒有他記得的那些東西了。

金子說:“找人問一下不就行了,那么大的事情,這兒的人肯定都知道。”

當然要找一個老一點的人。

可等到張口的時候才發現,其實這事兒沒法問。

“老伯,請問一下,你們這兒十年前曾經有件滅門大案,是在哪里啊?”

搖頭。然后用奇怪的眼光看著。

問了兩三個人,戴玉不問了。

再想想別的辦法。

唐飛拿出了那枚戒指。

紫光寒為什么要給他一枚戒指,戒指上面刻著的文字又不認識。

紫光寒就是常山人,這里是他的故鄉,當年他號稱“常山雙雄”之一,在這里一定人人皆知,但他一直孤身一人生活,離開這里后,可能沒有人還記得他。

他決定碰碰運氣。

他來到了一家金鋪,問這枚戒指值多少錢。

店家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說,這個不值錢,鐵的。

唐飛說:“這上面的文字是什么,你知道嗎?”

店家說:“不認識,這好像是外國字。”

唐飛又換了一家,這個店家更是一竅不通,看了一眼就遞還給他。

一天下來,一點兒線索沒有,只好回到車上。

第二天,他又去問了幾家店,其中一個店主說,“這是蒙文,你找個蒙古人問問。”

可是哪里有蒙古人呢?店家說:“走兩條街,右拐,那邊有一個蒙古人的寺廟。”

他們按照指引,找到了那個寺廟。

一條街上有個挺大的寺廟,寺廟前有個小廣場,廣場上正舉行著一對年輕人的婚禮。

人們都穿著鮮艷的衣服,載歌載舞,圍著一對新人慶祝。唐飛和金子停在路邊,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些人跳舞。

這個寺廟一看就不是漢人的廟,上面的文字曲里拐彎,一個也不認識。

唐飛拿出戒指對比著,很像。

看來他們找對了地方,這里的人肯定認識這個戒指。

一個大叔拿著這戒指看了一下,又交給了另一個留著山羊胡子的老人。

老人看看,念了出來:

“雷雪兒李云訂婚誌念。”

原來是一個訂婚的戒指。

是雷雪兒的訂婚戒指,可是怎么會跑到紫光寒的手里。

李云是誰?

叫李云的人太多了,是哪一個李云?

他們早就知道,雷家原來是蒙古人,后來入了漢姓。蒙古人都有訂婚時打戒指的習慣,互相交換戒指后,這個婚姻就算是板上釘釘了。

這種從外族傳來的習俗,一直在蒙古貴族中間流傳。

難道這個李云,也是蒙古貴族?

唐飛忽然想到,玉面鬼腳李玉山的兒子也叫李云,就是在霍老大身邊負責記錄的那個小伙子,燕北十三俠的李十二。可是,這怎么可能,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情?

山羊胡子的老人拿著戒指,問這是從哪里來的,唐飛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是紫光寒給的。

老人當然知道紫光寒,竟然認識紫光寒。

他上下打量著唐飛,又打量了一下金子,問:“你就是在黃河邊上死都不走的那個小伙子?”

看來黃河邊上的事情已經傳遍了天下。

唐飛點點頭。

老人帶著他們來到寺廟后面的小巷子,一座低矮簡陋的房子。說:“進去吧。”

進去吧是什么意思?

老人只是說,進去吧。

于是他們就進去了。

一間小小的屋子,黑得連看清人都很難,只有一張床,一個鍋灶,幾件黑得像黑炭一樣老家具。

一個老人坐在床上,看見有人進來,問他們是誰。

唐飛以為她能看見,原來她也看不見,只是這老人早已不需要光線。

她的生命中,早已沒有光,沒有希望。

唐飛把那枚戒指遞到老人的手里,她用手摸著,摸著,忽然淚流滿面。

她說:“這是我孫媳婦兒的東西,是我孫媳婦兒的。”

唐飛說:“你怎么知道是你孫媳婦兒的,你都沒有看,你也看不見。”

老人從懷里拿出了另外一個戒指:“我還用看嗎?我天天都在摸,天天都在摸,這兩個本來是一對,我還用看嗎?”

唐飛拿過來,放在窗縫透進來的陽光下仔細對照,兩個戒指只是名字的順序不一樣,其它的一模一樣。

另一個戒指上刻著:李云雷雪兒訂婚誌念。

老人說:“我就是李云的奶奶,李玉山的媽媽。”

唐飛問:“不是說你們家在十年前的仇殺中全死了嗎?你是怎么活下來的?”

老人說:“那天我正好帶著云兒到娘家去串門兒,所以活了下來。”

唐飛又問:“你們李家和山東雷家是怎么結仇的?看起來你們好像是親家。”

老人哼了一聲,問:“誰告訴你我們兩家是仇家了?誰說的?真是瞎了眼了。我們兩家自古就是最親的,打從一百年前,就是好朋友,好搭檔。誰敢說我們兩家有仇?”

老人說:“元朝的王保保王爺聽說過沒有,他的左右有兩員大將,就是我們李家和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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