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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謀斷

南京應天府。

廳衙正堂充當朝議大殿,顯得有些失了格局,可是君臣們顯然已當艱苦為日常。

趙構一身黃袍端坐龍椅,下首工部侍郎傅雱、吏部尚書耿南仲、左相王云、同知樞密院事汪伯彥、御營司使王淵、權應天知府朱勝非、太保張邦昌等臣僚均面容含霜,心情沉重。

傅雱剛剛從云中府,如今的金國西京,通和返京。

傅雱帶回來的消息讓君臣心情好不起來。

雖然傅雱持著張邦昌寫給斜也和粘罕的書信和國書,再次重申大宋新朝廷承認此前劃河而治的承諾,請求與金休戰通和,但斜也提出了兩個應天府朝廷君臣們無法完成的新要求。

其一,除已劃定的金宋國界外,陜西自熙河開邊以來所拓疆土,統歸西夏李氏所有。

其二,大宋西軍弒主辱國,沈放以下一眾梟首須綁縛至大金國上京受死。

別說陜西境內諸州縣已完全與新朝廷切斷了聯系,潼關已落入了完顏婁室之手。

西夏李氏與大宋戰爭百年,覬覦陜西已久,早就趁著金人侵宋時,攻下陜西北部的豐州、麟州、西安州、懷德軍等軍事重鎮,朱昭、楊震等守將戰死。

而想要朝廷交出沈放等西軍魁首,更是蜀道之難。

這些趙構身前的文武其實已是風聲鶴唳,婁室早已隨粘罕大軍北返,潼關之圍早已解除,可他們寧愿相信金人依然卡在關內外的咽喉要地,也不愿意承認自己的無能。

王云因邑從趙構出使金營,一路上悉心打理趙構身邊大小事,深得趙構信賴,如今升為左相。

王云持笏拜道:“陛下,沈放安能自縛受死,金人這是故意為難我大宋,既然通和不成,當整飭軍隊,加以應對。”

御營司使王淵亦言道:“張所、傅亮經制河北河東,劉光世、張俊、黃潛善等將均駐防黃河以北,不若撤回對西軍的宣示,聯合西軍共同抵御金軍?!?

汪伯彥哼了一聲,雖然聲音不大,每個人都聽在耳中。

王淵一愣,尋著聲音向汪伯彥望去,不滿道:“汪樞密,你這是何意?有建言只管道來。”

汪伯彥出列,拱手拜道:“圣裁豈能如兒戲,說改便改?況沈放暴戾恣睢,欺君犯上,謀逆不軌。王司使此番言論,可曾將陛下放在眼里?”

王淵濃眉豎起,怒道:“國家危如累卵,西軍長期在北地邊陲抗擊金人,為天下所贊譽,就算沈放個人狂妄犯上,不應將十余萬西軍一棍子打死。”

“那王司使你出面,將沈放綁于殿前,我汪伯彥就認了你的能耐。”

汪伯彥這話的嘲弄之意甚濃,西軍乃沈放在一手把持,如今又有誰能將他從氣勢如虹的西軍大軍中繩之于法?

王云插話:“汪樞密,今日朝議核心乃如何應對金人的脅迫,西軍之禍當為后話?!?

“王相,沈放截殺金人的二太子,搶走了大量犒軍金銀,若與金謀和,能繞過西軍么?”

“照汪樞密這么說,我大宋軍民還應頂爐焚香,送它金寇出國境不成?”

“哼,王相注意你的詞措,沈放可是連二圣也敢謀害的叛賊?!?

王云不以為意,爭辯道:“當時戰況極亂,二圣之死,撲朔迷離,汪樞密說這話可有考證?!?

“還須考證么?作為守邊率臣,就該將北行宗室婦女放第一位,他沈放倒好,不管不顧直接發兵。我還聽聞,他扣押一部分宗室女眷于軍中,供軍將們娛樂,如此逆賊,當誅之以正朝綱。”

“汪樞密,你這是謬辯,打仗哪能顧忌得了那么多?”

王云與汪伯彥言辭越辯越激烈,引發王淵、朱勝非、耿南仲等大臣加入了爭論,只有張邦昌噤若寒蟬,一言不發。

丹墀之上,趙構臉色鐵青。

從相州至磁州,再到東平府,這些大臣一直沒停止過爭吵。

尤其是宗澤,更是撕開自己的痛處,咄咄逼人的逼迫自己發兵勤王。

自己何嘗不想一舉擊敗強大的金軍鐵騎。

可身邊這些軍隊的戰力幾何,自己焉能不知?

實力不逮呀!

金人正如日中天,氣勢如虹之時,派多少兵也解不了汴京之圍,還白白折損了大宋帝國最后一點兵力。

可是自己能將實情大白于天下么?

臣子們爭辯許久,終于想起來了要官家定奪,可趙構能做出什么決定來?

汪伯彥見趙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有些無助,看來連陛下也不能在這當口提巡幸東南的話了。

他想起一人,于是朝趙構拱手拜道:“陛下,既然眾臣工意見難以統一,不若待李相到任了再議?”

李綱當前仍在汴京,與宗澤一道收拾金人大肆破壞后的殘局。

宗澤與李綱都是死硬的主戰派,尤其是李綱,在汴京擁有無與倫比的號召力,那些幾乎潰散的禁軍舊部,聽聞李綱重返汴京,即刻又聚攏在一起。

趙構用眼角的余光掃了一眼汪伯彥,不知他葫蘆里賣什么藥。

可是既然他提了出來,自然有深意。

“眾卿家為國事操勞,無論持何種態度,朕均感欣慰。李伯紀乃朝廷重臣,有他在,必能給出個中肯的意見,今日就暫且休議罷。”

既然汪伯彥都提議等李綱到任再做商議,王云與王淵不好繼續爭辯,退回了班列。

待眾臣散朝,趙構令汪伯彥留了下來。

“汪卿家,李伯紀素來強硬,他若歸朝,定然要阻止朕巡幸東南啊?!?

“官家,李相來的正是時候??!他不是曾去過真定么,沈放正派出軍隊南侵東平府,殺京東二路兵馬鈐轄孔彥舟,待李相歸朝,可令他去東平。”

“叫李伯紀去東平府有何意義?”

“李相聲名斐然,卻與陛下治國理政之理念相悖,好歹他也是大宋右相,西軍逆軍冒天下之大不韙,攻擊御營軍。李相若能平叛,固然是他本應盡的職責,若不然,也好教王淵那些臣子瞧清沈放的真面目?!?

趙構不動聲色,道:“若沈放真被李伯紀勸走呢?”

“臣以性命擔保,李相說不動西軍,相反,他還可能被那支逆軍趕走。由李相自己現身說法,還可壓制朝中強硬大臣?!?

趙構沒有首肯,也沒搖頭。

汪伯彥暗中體察,進一步言道:“陛下雖登大寶,可朝中臣僚人心不定,觀望者居多,四廂軍健,食糜者眾,流言蜚語不除,危害甚大啊?!?

汪伯彥一句“流言蜚語”,擊中要害,趙構終于為之動容。

先皇派閤門袛侯傳繳自己立天下兵馬大元帥府,卻是有入京勤王的召命。

當時自己身邊僅有萬余游兵散勇,若開至汴京城下,無異于送死。

為了大宋江山得以延續,國祚不斷,自己頂住了山大的壓力,陸續召集各方文武和離散禁軍。

同時,派宗澤進軍開德府勇破金軍,大元帥府軍才兵威稍振。

大元帥府軍日漸有起色,自己本意是準備督軍越過黃河,入京勤王的。

可是金軍突派鐵騎深入相州腹地,欲千里斬首。

自己的謀劃瞬間被打亂,眾文武擔心金人的陰謀得逞,不由分說將整個大元帥府行營向東轉移,輾轉入了東平府。

局勢就在這次轉移中發生了巨變,金人突然拔營北遁,遺棄父兄母妻的罪名就此戴到了頭上。

若是天下局勢都如此尚好,偏偏北地小小的西軍卻在此時突然兵威巨振,從河東河北兩路齊齊向金軍發起猛烈的進攻。

沈放雖然因此戰同樣背上了弒殺二圣的嫌疑,可是他沉重的打擊了金軍的氣焰,反而收獲了天下軍民的狂熱吹捧。

國家孱弱如斯,趙構能理解這場聲勢巨大的阻擊戰對大宋軍民的巨大鼓舞。

沈放瑕能掩瑜,反而凸顯了大元帥府軍的無能,若不是眼前汪伯彥與黃潛善、耿南仲等近臣的成功謀劃,自己可能早已被口水淹死了。

一個沈放不可怕,可怕的是明達皇后之子,十八弟榛還在西軍營陣內。

這個十八弟信王榛在汴京城一副人畜無害模樣,可心機著實深不可測。

他悄悄揣著先皇的密旨出鎮真定,這在諸王之中絕無僅有。

自己冒著天大的危險出質金營,卻換不來先皇一紙密旨。

信王身上的密旨,很可能與西軍臨陣磨槍的大元帥府令截然不同,是父親和大哥為延續大宋國祚做的最后安排。

呵呵,自己付出如此之巨,結果卻教十八弟享了碩果。

唉!

只可惜曹曚行事不密,丟了身家性命不說,還打草驚蛇,將沈放這名狂徒激怒了。

趙構滿臉陰晴不定,都落入了汪伯彥的眼里。

“陛下,當斷不斷,反為其害呀!”

汪伯彥垂首拜道:“若不趁金人損失慘重,無力南掠之機,將沈放逆賊剿滅,朝廷將面臨倒塌的危機呀。”

“以臣的看法,陛下可做兩手準備。一來做好巡幸東南的準備,二來可再派通和使至大金國,與大金的諳班勃極烈密約,南北夾擊西軍,迫使沈放將兵力北移,由金人消耗西軍……”

趙構突然插話:“汪卿家,金人會答應南北夾擊之事么?”

汪伯彥沉吟半晌,應道:“這個還難說,但是若答應關陜方向金人的要求,或許還有可能?!?

“朕如何能答應!”趙構眼中閃過一絲慍怒,“那可是三代先帝辛苦拓來的大宋疆土!”

“陛下息怒,陛下可曾想過,西夏李氏本就懷著狼子野心,就算陛下不答應,我大宋在關中的軍隊已難以抵擋西夏鐵鷂子?!?

汪伯彥所說不無道理,大宋與西夏對峙百年,辛苦壘砌的西安州、懷德軍等邊防重鎮已落入西夏人的囊中。

而中原和河東四座重鎮,太原府、中山府、河間府已落入了金人手中,唯一保有的真定府還在逆軍沈放手里。

大宋朝廷在黃河以北已無所依托,這是趙構打死也不愿還都汴京的緣故。

就算趙構不答應金人的要求,金人與西夏人聯合進攻,關中最后依然要落入金國與西夏李氏手里。

起碼朝廷目前還沒這個軍力保住關中。

“陛下望思慮,沈放擊殺金軍甚眾,金人二太子的那份功勞還是別爭為好,留給他沈放不是更能牽動金人的仇恨么?”

“傅雱怕是不再適合出使金國了,陛下當選一名與陛下同心一意,憂國憂民之能臣出使,或許還有說動斜也的可能。”

汪伯彥直接談起了赴金通和的人選,只因這個事非常敏感,天子不可能直接首肯。

要說事后擔責,也應是出使使者的責,與天子的決策無關。

“臣憂天下蒼生福祉,憂大宋江山存續,愿為陛下解憂。若事不成,乃是臣等寡斷乏謀,哪怕是丟了性命,也要放手一搏?!?

臣憂主辱,本是萬世忠臣之本色,報答天恩之壯舉。

汪伯彥眼神堅定,態度決絕,令趙構頗為感動。

自替先皇出質金營以來,趙構沒有哪天晚上能安心的睡過覺,樁樁件件事,沒有一事稱心。

今得汪廷俊敢于剖心直言,何止于千軍萬馬之鋒鏑?

“卿家的意思是……你親往金營與金人激辯?”

趙構的眼中似有滿滿的期待。

汪伯彥如何看不出圣意,突然垂泣,語音哽咽道:“臣當為大宋江山赴湯蹈火。”

趙構卻搖搖頭,道:“朕身邊怎能少了你汪廷俊啊!還是別遣他人吧?!?

汪伯彥內心的小宇宙,感激涕零。

“臣此間暗暗留心經世治國之能臣,已發掘一人,可當大任?!?

“哦……”

“戶部尚書張愨有一契友,名劉豫,政和二年殿中侍御史,后貶入兩浙為察訪使,宣和六年升國子監,拜河北提刑?!?

“可是那個河北種田人?”

見趙構說的如此直白,汪伯彥臉上有些燒。

對劉豫如此粗鄙的稱呼,并非出自趙構之口,而是道君皇帝脫口而出。

劉豫就此成為朝野中的笑談。

“陛下,此人雖有些粗鄙,臣以為反而適合與同樣粗鄙的金人交道?!?

“哦!”

“陛下可能有所不知,劉豫此人頗有上進心,雖說鬧過不少笑話,可依然百折不撓,在出使金國這事上,恰恰是極佳人選呀!”

趙構有些想笑,忍住了。

“陛下,據張愨所言,劉豫聽聞陛下移駕東平,直接將他永靜軍的祖宅燒毀,以示國之不存,家何須留的決心。”

“他甘愿到張愨帳前充門客,也要追隨陛下,以圖得到報國盡忠的機會。張愨的眼光陛下該信得過吧?”

趙構心中暗念,劉豫那祖宅怕不是他自己燒的吧?

可趙構依然點頭:“張卿家與梁揚祖一般,日后都是可任三司使的計相之才?!?

“陛下,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劉豫在此方面,也是頗有才干。若陛下略施恩澤,劉豫必肝腦涂地,為陛下解憂?!?

趙構想了想,點頭道:“此人削尖了腦袋想當管,朕還在康王府時就已聽聞?!?

汪伯彥附和道:“這人只要有志向,他就會舍盡一切向他的志向靠攏。這趟出使金國,較之傅雱通和,更為特殊。劉豫既然想當官,他必然為謀得一任好官爵,削尖了腦袋想轍?!?

說到此處,汪伯彥自己都忍不住,微微發笑了。

趙構更是開懷大笑。

最近憋屈的事太多了,總算尋著了一件令人開懷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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