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史可法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神色慌張,就連左良玉的心也提到嗓子眼上了。
老子剛說完陛下圣明,不會就要被他套出家底分而治之了吧。
好在史可法愣頭愣腦直言相告,反倒讓左良玉滿腹狐疑頓時雪消。
新皇居然記得自己,并且還給自己取了個外號。
餓鷹不正是陛下肯定自己老當益壯,力圖進取,不滿于小小寧南伯和武昌府。
左國公仰起脖子哈哈大笑,笑的胡須亂顫:
“圣上真是天縱英慧,萬世圣君!
“史大人也不愧一代名臣,與左某赤誠相見。
“好!太好了!
“史大人既然與左某直言不諱,那左某也推心置腹跟您說上一番。
“我不懼闖賊獻賊陳兵百萬,更不懼什么胡虜韃子。
“左某所懼獨獨是失信于朝廷,失信于陛下。
“真到了那時,左某就算縱橫捭闔,除盡了天下強兇霸道的敵人,身后卻無歸路,那便有如斷線的風箏一般。
“正因如此,左某才袖手中江;也正因如此,前番陛下踐祚江南,左某空握著荊楚大軍,卻不敢貿(mào)然迎駕,就是怕滿朝文武反倒議論左某的不是來。
“唉,左某這一番苦心與苦衷,不知史閣部可否體諒啊。”
史可法聽出左良玉的話確實掏心掏肺,沒有半分虛飾,長長松了一口氣。
精神這么一放松,史大人腦子里不再一片空白,皇帝說過的話也都想起來了,各種辭藻典故也通通記起來了。
史可法一拱手,找回了狀態(tài):
“左公,您的一片苦心,學生既感且佩!
“您想必已經(jīng)聽聞皇帝派我以閣部身份前來武昌,是為了與您組成班底。
“陛下英明睿智,志在進取,恢復河山!
“左公您可以拋卻一切顧慮,圣上對您是萬分信任,無有他議。
“圣上親口說您是他的陸伯言,而他的心胸境界遠勝孫仲謀。
“這句話的分量,左公察之!”
不僅左良玉聽到此語心中一驚,何騰蛟和袁繼咸也頗感意外。
當年陸遜就是留守荊州武昌,先是獲封上大將軍、右都護、荊州牧,后來又領丞相一職,位在東吳群臣之首,是孫權以下第一人。
皇帝將左公與昔日陸遜相提并論,不可謂不重視之。
左良玉心中雖喜開了花,但是出于謙遜,還是連連擺手:
“啊呀,豈敢,豈敢。
“左某雖然戎馬倥傯,沙場征戰(zhàn),但是于國于家難言功勞。
“陛下如此厚望,左某日夜渴望再次建功立業(yè),以報陛下!”
史可法撫須笑了笑,為接下來說正事緩和了一下氣氛:
“既然如此,學生想請教左公下一步將有何打算?”
左良玉剛剛舉起酒杯抿了一口,被史可法這么一問,又險些嗆到。
這史可法怎么天上一腳地上一腳,話題轉(zhuǎn)換如此之快。
幸好左良玉也不是草包,在荊楚之地盤踞多年觀天下之釁,也頗有些計劃。
鄂國公一透衣袖,將酒杯放了下來,緩緩答道:
“史閣部,今日若不是你來告知左某陛下如此圣明,有的謀略計劃,左某此生恐怕要帶進棺材里了。
“我早有固本三策,進取三策,今日便說給史閣部聽。
“這固本三策缺一不可,進取三策卻需要三中選一。”
史可法聞言頗為好奇,趕忙問道:
“哦?左公,快快指教!”
左良玉捋髯言道:
“這固本之策有三。
“一則整肅軍政。
“史閣部言道陛下予我十足信任,我便要建起一支鐵軍,否則何以成為國家的利刃?
“當著明人不說暗話,煩請史閣部回奏圣上,請圣上頒布軍制詔令,有功何賞,有過何罰。
“我左良玉能做哪一級別的主,都請圣上下旨一一講明。”
史可法聞聽,暗道左良玉果非一般軍閥,張口就要實打?qū)嵉臋嗔Α?
不過在出發(fā)之前,皇帝已經(jīng)料到了這一點,朱由崧暗示史可法,假節(jié)鉞可,假黃鉞亦可,總之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史可法點了點頭,裝模作樣,皺著眉頭思索了片刻,這才言道:
“左公,這一點沒有問題,我馬上便可奏明圣上。”
左良玉待史可法悠悠說完之后,這才接著說道:
“這固本二策嘛,便是強化江防。
“有道是‘未戰(zhàn)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zhàn)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
“如今獻賊在西,闖賊在北,均有強兵悍將,實難相與。
“我必先固防荊楚,再圖西進巴蜀,北上中原。”
左良玉言止于此,看向了寶貝兒子:
“江防的事,讓犬子來說吧。”
左夢庚趕忙笑著接過了話頭:
“史伯父,小侄不才,若有不當之處,希望伯父指正。
“具體來說嘛,武昌勁卒應扼守上游,固守中游,呼應下游。
“上游者,應遣軍沿房陵、秭歸一線修筑堡壘,沿三峽暗布鐵索江障,防止獻賊順流東犯。”
“中游者,由鄂國公自領重兵,坐守武昌,窺伺襄陽,一旦江北城防松動,我必立時進取之。”
“這下游當然還得拜托史伯父了。
“小侄現(xiàn)在不知應天的水師江防由何人督率,總之我們友軍之間應當互通有無,建立聯(lián)合水營,共享戰(zhàn)船調(diào)度密語,晝夜巡視江防!”
史可法連連點頭,拱手道:
“虎父無犬子!
“賢侄真良將也,思慮周詳!”
言罷,史可法又看向了左良玉:
“鄂國公,現(xiàn)下游江段由劉孔昭、劉良佐等將共同調(diào)度,但是學生可以保證,您提的要求一應滿足,沒有問題!”
左良玉又是捋髯一笑,心道這前兩條你好依,第三條你老史怕是不能隨便做決定了,緩緩開口道:
“這固本的第三策,便是許我自主征餉!”
這話一說出,滿座鴉雀無聲,大家都明白這是什么要求。
這項要求難免是激進了些。
史可法一怔,伸手說道:
“請左公示下,如何一個‘自主征餉’?”
左良玉長眉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史閣部,朝廷征遼餉征了多少年啦,管用過嘛?
“在我看來,太多的銀錢浪擲,歸根結(jié)底是沒有用到點子上!
“只需準我轄區(qū)之內(nèi)鹽鐵自營、軍屯改制這么兩項,我便可保證自今秋之后,不找朝廷要一兩白銀,一斗糧食!
“不僅如此,我還按時按量向朝廷繳納鹽稅、鐵稅,如果歲有盈余,我還可向朝廷供糧!”
史可法臉色煞白,好你個左良玉,你明搶是吧。
鄂國公還沒讓你吃飽?還要鹽鐵自營,軍屯改制?
史可法耐著性子,接著問道:
“學生斗膽請問,左公具體需要什么?”
左良玉直來直去,嗓門愈發(fā)大了起來:
“這軍屯嘛,軍隊和農(nóng)戶本就在我手上,自然不需勞煩朝廷和史閣部什么。
“這鹽鐵自營,確需陛下圣裁,左某想請陛下設“平虜鹽引”,在天下恢復之前,許我荊楚之地官鹽自售。
“所得的利潤呢,三成變成賦稅,交給朝廷,剩下七成,我自當充作軍資,練兵備戰(zhàn)!”
史可法連咽了好多口唾沫,心中揣度朱由崧聽見這個消息會作何反應,強自壯著膽子回答道:
“左公,茲事體大,前兩條都不在話下,但是這第三條恐怕要容學生上達天聽,請圣上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