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民五術下等至極,除卻秦國這般赳赳秦人尚且能夠做到商君書中的那般外,關東六國哪一國有這種氣度,不將百姓當做百姓來看。”
袁紹本身便對這般一連串的以壓制平民的政策感到不滿,再加上其本身就出自紅旗下,這種政策近乎使得平民整日勞作,只知勞作,終身勞作,到頭來換來的不過是后代繼續(xù)勞作。
話音剛落,郭圖立馬就忍不了了,聽見這人一副大義凜然的姿態(tài)卻是在詆毀商君,可惡至極。
商君身為法家代表人物,一貫被法家思想的世家所信仰。
郭圖如今尚且年輕,不似中年狡猾如狐,對方如此詆毀他哪里還能繼續(xù)坐的住。
“足下豈不知商君其所提政不若者,勿與戰(zhàn)的政策乎?”
“以農養(yǎng)戰(zhàn)必然要犧牲一部分人的利益從而推動泱泱大國前進,一些平民便是死了又待怎樣。”
“更何況,此舉不僅大大的增強了前秦之實力,軍隊素養(yǎng)也有所提高,加上商君所頒布的軍功爵位制不是在切實的為平民謀取了一條康莊大道,足下又豈能以一時之長短去辯商君之法?”
郭圖胸有成竹,談話間便是已將袁紹推倒了對立面,一個只圖眼前利益,不爭未來大勢的迂腐之人。
“若非如此,前秦又焉能立于強國之列,進而進逼關東六國,如猛虎下山之勢席卷六國?”
“這般人物制定之法到了你等嘴里卻成了下等至極,豈不聞辱人者必將自辱。”
郭圖氣勢愈勝,大有磅礴大海淹沒小江小河的威力。
袁紹就如其一葉扁舟左搖右晃,一時不知東南西北。
景顧在臺下看的連連苦惱,若非本初一心逞強,只知名聲在手,卻不知成也名聲,敗也名聲。
如此行事,大局已敗,李師名聲定然會被這本初狂妄而損。
唉。
景顧止不住的嘆息。
眾人也是一時為之驚嘆,郭公則這番言論完美無瑕。
各自將自身代入其中,驚奇地位發(fā)現(xiàn)根本無一言能敵過這言辭鑿鑿的郭公則。
荀諶望著這大勢已去的袁紹,突然發(fā)現(xiàn),那怕是近乎落入到敗亡境地的他,卻仍鎮(zhèn)定自若,旁若無人,眉宇間思量對策。
“此人氣度不凡,今日但且落敗也不失來日前途。”
郭圖自詡法學傳人,此時也是牙尖嘴利,絲毫不復先前之抱病殘軀,如此映襯下反倒是站在對面的袁紹像是病體一言不發(fā)。
“可愿服輸?”
袁紹搖頭,“足下已然落敗卻不自知。”
郭圖面色一怔,隨后哈哈大笑道:“足下切莫胡言亂語了,如今是你氣勢衰敗,眼見失敗在即,只怕是不愿承認輸贏罷了。”
郭圖長嘆一聲,又故作輕松道:“足下既不愿認輸,圖也不強求,只愿足下往后切莫再要以李師學生在外,免得辱了李師名望。”
臺下景顧憤怒,瞪著眼睛死死的鎖定著臺上兩人。
一人不知抽了什么風非要與初來乍到的客人對峙。
另一人呢。
明知是必輸?shù)木謪s非要跳進去游一圈,既丟了面又辱了李師門庭。
如此行事,李師豈能容你。
袁紹卻是微微一笑,淡定道:“我既言公則已輸便是輸。”
“今夕是何國立本?”
郭圖楞了稍許:“這還用說,乃高祖所創(chuàng)大漢基業(yè)。”
瞬間,郭圖回過神來,再看看對方笑意連連的袁紹,頓時自覺掉入陷阱,語氣逐漸低落。
“既知大漢基業(yè),公則何故如此吹噓前秦威名,莫非,公則仍心懷前秦之心,欲行不軌之事乎?”
袁紹淡然一語,卻是令在場的諸多士人聞言瞬間一驚。
大漢立國以來,雖廣開言路,不懼士人清議,以致士人地位與日俱增,哪怕經(jīng)歷黨錮之禍,卻仍占據(jù)著大漢朝堂之輿論走向。
而在這前提下,清議的對象自然是那些萬民憤慨的閹豎,又會是魚肉百姓的貪官污吏。
如今郭圖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推崇前秦之制度,商君之術法,豈不正觸大漢立國的那根刺。
高祖劉邦興義兵,除暴行,斬白色蛇,以推暴秦為本,從而立國。
郭圖如今卻是推崇前秦,可想而知后果會是怎樣。
往小了說,郭圖只是辯論法學觸及大漢立國根本,不過是說了些許真話。
往大了說,郭圖心懷不軌,向往前秦。
而這大小之說,則全賴掌權者如何看待。
一想到這,郭圖瞬間冷汗直流,心中駭然莫名,不時聯(lián)想到那些恐怖的猜想,嘴唇泛白,雙手止不住的連連顫抖,眼睛里透漏出一股無法遏制的恐懼之色。
眾人得知竟是這般結果,雖不似先前所想,但也算是全了念想。
他們可不想沾上與那郭圖的非議,在這大漢朝討論前秦,還過分的美化前秦罪行。
這等罪行便是交付廷尉府也未嘗不可,雖不致掉了腦袋但也得吃上幾頓皮肉苦。
再看向那成竹在胸地位袁紹,那眉目間透出的淡定神色。
一股猜想浮現(xiàn)。
難不成這人在郭圖提出辯商君之時就已設下這等圈套,猶如獵物般靜靜的等著郭圖一臉竊喜的跳進這個為他準備的陷阱。
若真是這般,怪不得故意示弱,過分削弱商君之言論,原來是在這等著。
一時間,眾人都為之感到驚懼,謀算之深早已經(jīng)不再表面。
只是不知這郭圖又該如何抉擇。
這場辯論實際上還并未結束。
只是,郭圖若是繼續(xù)這般推崇商君,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會被抓到哪里去。
興許是被廷尉府緝拿,不等皇帝陛下下詔,便直接宣判斬立決不成?
“足下贏了。”
郭圖有氣無力的說出這句話,一瞬間就如泄了氣般癱軟的倒在地上。
他今日之舉動,來日必將在穎川傳播,自家老頭子那雷厲風行的行事方式,知道自己竟然如此大逆不道不得主動給送進明明是自家當廷尉的大獄中去?
一想到這郭圖更是痛苦不堪。
廷尉是郭家掌權。
到頭來還要送入郭氏族人。
這怎么看,都是一樁太過離譜的事。
袁紹笑著搖了搖頭:“還沒有,我且有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