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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舊教堂中

古夫領著格雷,兩人離開了紅房子,進入雨幕。

在狂風暴雨之中,已經成為“雨民”的古夫自然未使用任何避雨的雨具。他只是在大雨大步走著,同時展開雙臂,像是在毫無保留地擁抱著撲面而來的暴雨,任憑雨水潑到臉上,沖刷進眼睛,也不曾眨眼。

……不曾眨眼?

打著傘跟在古夫身后,始終冷眼觀察著古夫的格雷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停止了觀察,微微垂下眼瞼,開始檢索自己的回憶。

沒錯,之前他在村里撞上的那祖孫三人的“雨民”也是如此。

那時候格雷遠遠地望著那三人,就覺得他們面相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并且得出了這是因為“雨民即使雨水滲入眼睛也不會像常人一樣本能瞇眼”的初步結論。

而現在,在更近的距離觀察了同樣是“雨民”的古夫之后,格雷在心里默默地修正了這一結論。

不,不是“水進了眼睛會不會本能瞇起來”的問題了,而是更進一步……“不會眨眼”。

普通人哪怕是平時也是在無意識地不停地眨眼的。但那祖孫三人卻不眨眼。而古夫在成為雨民之后,也未曾再眨眼。

格雷心想——是了,所以才顯得那么怪異。就像人偶,與太精致的人偶對視也會令人感到不舒服與緊張,也是因為一樣原因。因為雖然像人,但人偶也不眨眼。人的潛意識在“這是人,是同伴”與“這不是人,是未知存在”的判斷之間反復跳躍,當然會緊張。

走在前面的古夫,則似乎在雨中便進入了亢奮的狀態,一路暢快地笑著,完全沒發現身后的格雷的異樣。于是兩人就這樣從村子中心,從無數茅頂石墻的長屋中穿過,同時一路抬升著坡度,最后逐漸沿著山路離開了村子主體,來到了村旁的山包上。

最后,當登上山頭之后,展現在格雷面前的,是一座尖頂的花崗巖建筑。

——高瘦的花崗巖建筑立于山頭之上,毫無遮蔽地暴露在狂風暴雨的劈打中,但黝黑的身形穩穩矗立,紋絲不動。

而在它的腳下的山溝中,無數低矮的長屋茅頂正被狂風持續不斷地耕過,如海浪一般一波波地涌動。仿佛匍匐在那里,瑟瑟發抖乞求護佑的子民。

格雷揚了揚眉頭。

面前的高瘦尖頂的花崗巖建筑有幾個不可能被認錯的特征,令他立刻意識到:這是一棟美德教會的小型教堂。

古夫到門前,在厚重大門上敲了敲。

而在等待里面的人應門的時候,格雷則抬頭望了一眼教堂正門上方。

門頭上空空蕩蕩,卻有一道顏色明顯不同的痕跡,表明有什么東西曾經積年累月地掛在那里,卻在不久之前被取掉了。

就像是人走了,影子卻在原地扎了根,雨水都沖刷不掉。

格雷差點笑出聲。心想——這下,他知道之前他燒掉的圣徽是從哪兒來的了。

沉重的大門從里面打開了,古夫卻沒邁步,只是站在雨里朝著門縫指了指道:“你自己進去吧,按規矩,我已經不能進去了。”

又是什么奇怪的規矩?

“里面正在進行的儀式,可以認為是在排練為偉大烏列與他的新娘所準備的婚禮。而我們雨民——”古夫指了指自己,“已經將自己獻給了雨之主宰者,換言之,已經是雨的一部分了。”

“所以我們看見的,偉大烏列便能借我們的眼睛看見。”

“所以我不適合進去。這樣,等于將尚未完美的婚禮安排暴露在偉大烏列面前,會惹他不快的。”

……“新娘”?“婚禮”?格雷立刻就想起來,之前在村口撞見的那個逃跑的少女,神秘的戴面具女人與古夫都說過這幾個詞。

那么說,那個逃跑的少女現在也就在里面?

而所謂的儀式——

古夫又道:“對了——我之所以帶你來這里,一方面是因為我已認你為我們的同胞兄弟,所以這神圣的儀式,你也可以先接觸起來了。而另一方面——”

“記得給她們講清楚,你所親眼見到的偉大烏列……他的威能,他的祝福。”古夫做了個類似禱告的手勢,語氣冰冷地道,“讓她們早些熄了反抗的心思,全身心地與我等一同侍奉偉大烏列,換取真正的永恒賜福。”

然后他便抱起肩膀轉身背對著大門,算是把話徹底說完了。

格雷若有所思,同時獨自往門縫里鉆了進去。

——嘩啦啦。

沉重大門在身后關上的同時,嘈雜的雨聲被隔絕在了外面。

但是同時,卻仍有水聲從前面傳來,在空曠高聳的教堂里回蕩著。

而在水聲之間,間雜著的是叫罵聲與哭聲。

格雷很自然地抬起視線,望向聲音傳來之處。

視線沿著教堂中廳,循著聲音往深處去,一路上映入眼簾的是被拆光了座椅而顯得空空蕩蕩的中廳空間,以及——

視野的盡頭,教堂中廳的底部,原本的講臺也同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與古夫的宅邸以及年輕人家中的做法類似的雨落天井。從高聳的拱頂上卸下一塊彩色玻璃,開成了一枚天窗,從那里雨水如瀑一般的灌下,落到地面上由灰石砌成的水池,卻怎么也不會溢出。

在水池旁邊。

臺階上方,是一位枯瘦卻又高,遠遠望去像是干枯古樹一般的老嫗主祭。

主祭老嫗戴著木頭面具,正在長篇累牘地大聲贊頌著雨神。而臺階下,她的聽眾們則是——

“客人。”旁邊傳來的喚聲打斷了格雷的觀察。

那是剛才為他開了大門的另一名老嫗,不比正贊頌雨神的那位枯樹一般高瘦,卻是仿佛時光壓縮了身軀一般,背駝成了弓形。

駝背老嫗背著手,表情和藹可親,但在陰暗的光線下卻多少顯得有些恐怖陰森。

她擋到格雷面前,道:“您的來意,古夫族長已經和我說過了。您親眼見證過烏列的偉大。那么,您打算什么時候將您的經歷分享給那些孩子們?”

“等等吧。我想先看儀式。”格雷卻將視線越過嬤嬤,遠遠眺望,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某處,“古夫不是說,這也是為了讓我了解儀式的機會嗎?”

“明白了。那么就照您的意思,先參觀儀式。”駝背老嫗不急不惱,轉身走在了前面,“那么請——”

“所以,你這意思是,就由你來給我介紹這個儀式?”

“自然。”

于是格雷跟了上去。

駝背老嫗走在前面,弓著背挪動著,一邊真的開始了介紹:“尊敬的客人,我們正在準備的,正在排演的,是一場最重要的儀式。”

一邊說著,她一邊引格雷著往左邊走去,穿過立柱,進入了與中廳空間聯通,只是由一排立柱隔開的側廳。

他們深處,卻依然能看到旁邊的中廳,就這樣一路朝著水池走去。

“取悅偉大烏列的儀式有很多。

“但是在其中,只有一種是最為重要的。

“那個儀式,決定了偉大烏列是否愿意繼續眷顧我們,是否會……

“再次,賜下六個月的雨。”

“所以,我們會不斷排練,反復排演……只求,最終的那一次儀式,能夠令偉大烏列滿意。”

駝背老嫗慢吞吞地走著,更加慢吞吞地說著,終于在這最后一句話落下的同時,帶著格雷走到了側廳接近底部的地方,正廳中央水池的側后方。

然后駝背老嫗停了下來,示意格雷止步,然后道:“抱歉,客人,就到這里吧。我們就在這里觀看儀式,要再靠近,就要干擾到儀式了。”

“好。”格雷點點頭,然后又順勢問道,“所以,那是一場怎樣的儀式?”

老嫗抬起干癟的手指,穿過立柱指向正廳中:“若要一言以蔽之……那是一場為雨之主宰者挑選新娘的儀式。”

于是格雷抬頭朝著老嫗所指的方向望去,望著正廳水池周圍的那十數道身影。

除了格雷與引路老嫗之外,此時在空曠的教堂里總共就只有十多人,而且全都聚集在水池附近。

水池的臺階上,主祭的枯瘦老嫗還在贊頌著雨。而臺階下方擺著兩排墊子,上面跪坐著作為聽眾的七名少女。在每位少女的身后,都各自站立著一位嬤嬤。

七名少女,個個身著精致又純潔的白色紗裙,面前的銀制餐盤中放著新鮮的水果,供其享用。而站在她們身后的嬤嬤,卻一個個穿著灰撲撲的粗布衣服。就像是一對主仆。

格雷則一路走來,始終盯著七位少女中某個熟悉的身影。

從一進來,他遠遠望過來,便覺得七位新娘中的某一位似乎正是在村口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少女。

而此時,在格雷在老嫗的帶領下靠近到這個距離的同時,那位“新娘”也聽到了身后來人的腳步聲,剛好在此時回過頭來。

兩人對上了視線。

格雷露出微笑。

沒錯,就是她。

就是那雙平靜得像是死了一樣的雙眼。

沒有了淤泥與雨水的阻擋,黑發少女的美貌與氣質愈發地鮮明,即便周圍也都是些漂亮的少女,她卻依然是最為矚目的那一個。

黑發少女也看清了格雷。

她雖然表情未變,但平靜的眼睛卻瞇了起來,同時瞳孔中閃過幾絲驚訝,同時本能地又做了一遍第一次所見時候那個奇怪動作——抬手起來,用食指在眉心點了一下。

但很快,少女的眼神轉化為輕蔑,又很快壓制回去變成古井不波一般的狀態,不動聲色地轉回臉去了。

……嘿,被當成村子的同伙討厭了呢。

面對少女的反應,格雷不自覺露出微笑。不過他很快又若有所思——少女那個出自下意識的本能動作果然有些點意思。

格雷倒也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那是特意給他的暗號,但他確實對此有一種熟悉的感覺,總覺得似乎在哪里見過類似的動作……

稍一思考沒能想出答案,于是格雷暫時放下這一點,繼續從側后方觀察著少女。

黑發少女白皙的臉頰與潔白的脖頸中都沒出現傷痕,體態與微動作也不自覺顯出訓練有素的優雅,表明她沒受什么內傷。

也就是說,之前那場失敗的逃亡,看來并沒有給她帶來什么懲罰之類的后果。

但雨潮村如此寬容的原因,其實也很一目了然。

“原來如此,這七位如公主一般的美麗姑娘,就是為雨神準備的新娘。”暫時結束了觀察,格雷回頭輕聲對老嫗道,“不過說起來,這些女孩……她們不是村里人啊。”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首先以這個村子的人口基數來說,就不太可能剛好有這么多同齡女孩。

然后,最為出眾的黑發少女先不提。其他六名少女雖然與她相比顯得有些許遜色,但其實單獨來看個個都容貌出色。這樣的容貌水平,也完全不是村子大小的族群所應有的正常分布,而更像是精挑細選過后的。

另外就是,包括黑發少女在內,少女們雖然都很漂亮,但不管是發色瞳色還是五官輪廓,都與本地人多少都有些不同。

伊比利亞人,諾曼人,凱爾特人,甚至還來自遙遠東方的閃族人與沙族人?格雷望著她們的容貌特征,在心里做著對照。

“是的。這些姑娘都是村里從奴隸商人手中買來的。”老嫗態度謙卑但毫不掩飾地答道。

格雷嘖了幾聲:“這樣的貨色,可不便宜。”

“是的,特意選了漂亮的處女。畢竟要獻給偉大烏列。村子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吝惜錢財。”老嫗繼續頭也不抬地答道,“更不要說,錢財本就來自于偉大烏列的恩賜。”

“意思是——”格雷打了個響指,“是來自于販賣天堂蕈的收益是嗎?”

“是的。”

很好,套話成功——格雷默不作聲地在心里添加了一條信息。果然,這個村子異乎尋常的天堂蕈的產量,正與這個“雨神烏列”有關。

或者說,村人們正是為了天堂蕈,為了錢財,才選擇了改信“雨神烏列”。

“七位新娘都會被獻給雨神?”格雷又問道。

“不,最后只會選擇一個。儀式的目的,正在于此。”

“哦?所以,到底以什么樣的標準來選?”

駝背老嫗桀桀地笑了起來:“不,不是由我們來選。雨之主宰會自己選擇他所鐘愛的新娘。”

說著,她再次抬手指向正廳,提醒格雷:“看吧,開始了——當然,現在在這里發生的并非最后的正式儀式,而只是一場預演。或者叫做——小巡禮。”

“嗯?”突然聽到熟悉的詞匯,格雷頓時露出笑容,抬起臉來,“那……我猜,正式的儀式就叫做‘大巡禮’了?”

“客人您猜得沒錯。”

格雷突然想到的,是那張日歷黏土板,還有最后半個月就結束的雨季,于是問道:“大巡禮,在什么時候?”

“半個月后。”

果然。

格雷點點頭,又問道:“那這兩個名字的來源是什么?”

“不知,只是祭司們從古老傳承中找到的名稱。”

就在此時,水池旁,枯瘦老嫗終于結束了禱詞的念誦。

她戴著面具的臉抬了起來,似乎望向臺下,然后用平板的語氣吐出一個名字:“瑪麗——”

臺下的新娘候補之中,被叫到名字的那位棕發少女頓時臉色慘白,如同噩夢驚醒一般,身體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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