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不能宣之于口?事無不可對人言,皇帝有什么事情不能做?”被李佑這么一說,李景隆倒是越來越糊涂了,皺著眉頭說道。
“呃……”被李景隆這么一說,李佑愣在了原地,心里開始疑惑起來,難不成史書上的記錄是假的?亦或是后人瞎編的?想了想,說道,“國公爺,皇帝有沒有跟您說過‘勿使負殺叔父名’?”
“嘶~~”聽李佑說出這句話,李景隆倒下一口冷氣,這話是自己臨登船時,皇帝在自己耳邊小聲說過的一句話,除了自己和皇帝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李佑是怎么知道的?
看到李景隆面色陰晴不定,李佑明白了,朱允炆肯定跟李景隆說過這句話。
“這話你聽誰說的?”思忖了半晌,李景隆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李佑問道。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不要在意這些細節……”李佑撇了撇嘴,趕緊岔開話題,問道,“如果皇帝真說了這話,不知道國公爺對這話是怎么理解的?”
“呃……”聽李佑這么說,李景隆皺了皺眉頭,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李佑。
在來德州的船上,李景隆就思考過這個問題,皇帝說這話時,避開了所有人,那就表明,皇帝肯定是話中有話。
勿使負殺叔父名,聽上去是不要殺朱棣,但這肯定不是皇帝的真實意思,那么皇帝的意思就是殺掉燕王,不讓燕王進京,以免讓皇帝陷入兩難:殺吧,皇帝就要擔殺叔父的惡名;不殺吧,燕王乃是謀逆大罪,其他藩王就會有樣學樣怎么辦?
所以,在戰場上殺掉燕王,對皇帝來說,是最好的選擇:兵兇戰危,將軍戰死是正常的事。
這樣既能表現出皇帝削藩的決心,也能擺脫殺叔惡名。
但李景隆也是在朝堂之上混過多年,明白一個道理,波譎云詭的廟堂之上是步步驚心,宦海沉浮往往在一線之間。
殺掉燕王?除非李景隆腦子有包……
燕王乃是太祖嫡子,正兒八經的大明親王,哪怕造反了,哪怕朱允炆下旨削其宗室屬籍,廢為庶人,也不是別人想殺就能殺的,能決定帝王生死的人,只有帝王。
舉個簡單例子,朱元璋殺藍玉時,有一條罪名是私自睡了北元王妃。北元王妃的政治意義非常強,哪怕就是北元亡國了,也不是藍玉所能隨意染指的,這叫對等。
藍玉可不可以睡蒙古王妃?可以!但有個前提,得朱元璋同意。
在帝王眼里,我給你的,才是你的;不給你,你就不能搶,否則就是大不敬,就是僭越。
如果李景隆殺掉了燕王,把朱棣的尸首送去南京,皇帝頂多在朱棣的尸首前,假惺惺地哭兩聲。萬一有一天朱允炆翻舊賬,質問李景隆,“當日朕說過勿殺叔父,愛卿為何違逆朕意?”
那么曹國公府就要倒大霉。
大家都是明白人,各自有各自的盤算,誰也不想當別人的槍!所以李景隆壓根就沒想過要殺朱棣。
但這話同樣不能宣之于口,堂而皇之地告訴別人,哪怕是自己的兒子,因為李景隆怕自己的兒子管不住嘴!
李佑今天的表現的確讓李景隆刮目相看,但誰敢保證明天的李佑,會不會固態萌發呢?
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失其身,幾事不密則成害的道理,李景隆懂。
畢竟李景隆也是經歷過洪武朝的人,親眼見過空印案、胡惟庸案、郭桓案和藍玉案,里面有無數人就是因為嘴不嚴實,而死于非命,全家遭株連。
看到李景隆不說話,面色也陰晴不定,李佑開口說道,“如果他真說過這句話,您可得好好琢磨琢磨他用意了,我覺得他沒安什么好心……”
聽李佑這么一說,李景隆頓時來了興趣,說道,“哦?你給我解釋一下,他為什么沒安好心?”
“勿使負殺叔父名,這話的意思是不要殺了燕王,讓皇帝背上殺叔父的罪名,國公爺以為然否?”李佑擺出一副賤賤地表情,說道。
李景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當然,也有另外一種理解,那就是由國公爺殺了燕王,殺燕王的罪名由您來擔……”李佑笑了笑,繼續說道,“這樣,皇帝就可以置身事外,進退自如!”
聽了李佑的話,李景隆對李佑有些刮目相看,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兒子居然能看到這一層。
想了想,李景隆開口說道,“照你這么說,殺燕王也可以,不殺燕王也可以,那我是殺燕王好,還是不殺燕王好?”
“戰爭,從來都是政治的延續:燕王起兵靖難,目的很明確,無非就是想王上加白;皇帝發兵平虜,無非是想殺雞儆猴,借平定燕王的威勢,達成削藩的目的?!崩钣诱酒鹕韥恚_始在大帳中踱起小方步,邊走邊說道,“燕王和皇帝已經勢同水火,雙方都想置對方于死地,必須有人付出生命的代價,戰爭才會得以平息,國公以為然否?”
站在朱允炆的立場上,無論他削藩與否,手握重兵的藩王最后終歸要反,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為了大明千秋萬代,朱允炆別無選擇,必須削減藩王的兵權。
而站在朱棣的角度上看,皇位本來就應該是他的。自古以來,皇位傳承都是有嫡立嫡,無嫡立長,隔代傳位本就是禍亂之源。太子朱標、秦王朱樉,晉王朱棡都死了,按照規矩,朱元璋死后,皇位應該傳給他朱棣,而不是朱允炆。
得不到渴望已久的皇位也就算了,朱允炆對藩王下死手,直接削爵廢為庶人,這誰能忍受得了?試問一下,誰能接受從親王到庶民的改變?
橫豎都是死,搏一把,贏了王上加白,輸了十八年后還是一條好漢。
和解?根本不存在的。
李景隆聽了李佑的分析之后,點了點頭。
“因此,作為朝廷大軍的主將,國公爺沒有選擇,必須幫皇帝除掉燕王這個眼中釘、肉中刺,才能讓皇帝滿意。但這樣也就將曹國公府送進了一個比較尷尬、乃至危險的境地,任由皇帝拿捏!”李佑繼續說道,“當然,這一切都有個大前提!”
“哦,什么前提?”李景隆聽了李佑的話,心中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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