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之府,此地少年男女皆美妙風姿,好攻詩文,崇音律。
月孛節,城內街道之上處處高燈懸掛,街道兩旁有百戲雜陳,吹拉彈唱,歡喜熱鬧,千家燈火,葳蕤生光。
城南一塊,長街兩側桐木蔭蔽濃密,卻無蚊蟲飛舞,被當地人戲稱之為青蘿帳,取其樹蔭濃郁、隔絕蚊蟲之意。
四人剛到城南不久,正在那長街之上,各色攤位之間流動。
見此場景,望舒不由得發問道:“魔界之內竟然還有此等人世福地?”
“此地便是傳聞中的榕樹之國了,傳聞此地為魔祖遺留,國內鎮壓有大恐怖。萬魔因此辟易而不敢亂入,國內之民由此才能如同外界一般,得享安樂。
只是此等人世安樂也是為催眠大魔而設,恍然如夢而已,一旦大魔蘇醒,此地之民要受之苦當不下于外界百倍。只是即便如此,人人也以此國為上。”
幾人正說話間,望舒就見身前忽然飄過一股香氣,一個頭戴翠鳥羽冠的藍衣女子,卻是挎著籃子,在幾人身前聘婷走過。
這邊幾人還未如何,跟在后面的老狗戴禮卻是已然跟著女子走出了十多步了。
藍衣女子見身后跟著一男子,回頭微笑道:“你是誰家的郎君,為何跟著我行走?殊不知男女有別、夫妻有分不成?”
戴禮眼神飄忽,回道:“哪里是特地跟著你,只是觀賞花燈,閑庭信步,剛好同路而已。”
藍衣女子見戴禮明明生的五大三粗,卻又故意裝的文縐縐的,不由的打趣道:
“月孛之節,我也不與你爭論。我家就在前面不遠處,老水井旁的向南青瓦房,你如果累了可以等會兒進去坐坐,歇歇腳。”
老狗聞言,欣然前往,正要跟上,卻是被老羊一把抓住。
老羊壓低嗓音道:“你是瘋了嗎,忘了之前的女悅之魔了嗎?怎么還敢不明就里的跟著就走?”
“這是哪里的話,前事不忘后事之師,我自然是已經吸取了教訓。只是現在卻是我的姻緣已到,哪里能夠有任其白白溜走的道理?”
“放屁!你見哪個小姑娘不是這樣的話,你再給我胡扯,我定要好好和你掰扯掰扯你之前的風流韻事了。”
望舒順勢拉過老狗:“不過是和人家小娘子說了幾句話,怎么還真文縐縐起來了?”
“自然是近香遠臭的道理,和你們幾個變態待的久了,我都要忘了我是本性質樸、學書愛知之人了。”
“哈哈哈哈哈。”
“笑死人了,你大字不識一個,還學書質樸。”
“姑且做個人吧。”
…………
幾人打打鬧鬧,只互相說了幾句話,再一回頭,那女子卻是已然不見。
老狗一時之間悵然若失。
月色初上,今日明明是月孛節,城里還辦了燈會,請了雜戲,但街道兩側商鋪、攤位一見月色,卻是急急忙忙關閉、收攏。
街上行人也匆匆忙忙趕回家門。
四人也不好再過閑逛,本想投訴驛站,卻是沒想到,此地居然仍要榕樹之國內的戶籍、路引等文書,不然不可入店。
連找了四五家客棧、驛館都是此類。
不得以之下,一行人只好往那老水井旁的青瓦房來投。
那藍衣姑娘倒也爽快,明知四人無有路引、戶籍,卻也允了四人入內。
“榕樹之國內,百族共生,各種族之間天性使然,往往血肉相食,不能隨意而居。
各家驛館也是如此,為免賓客相食,只能分而群治。但苦于有智生靈修行玄術,常常變化身形迷惑他人,所以各驛站、客館都要用戶籍文書、路引證明來驗明正身,以免虎入羊群。”
藍衣女子一邊說著,一邊舉著寶珠之燈領著四人走進瓦房。
四人一來到宅子,就見里面還有兩個青衣女子正席地而飲。幾人相互見禮之后,入了席,又互通了姓名,這才得知那藍衣女子居然姓蟲。
另外兩個女子笑道:“你們莫要看我這姐姐姓氏怪異,你們可知,自古之三族創立百家之姓、魔祖羅睺創立魔界之后,這蟲姓就是此地之國姓。
若非有此關系,我們也不敢請各位入府相聚。”
接著吟道:“良宵一刻為那般,瓊液成雙預酬先。絲葉相連無反轉,愿同松竹保千年。”
蟲女聞言,嗔怪她們,抬手輕打,大家哄笑之間,氣氛逐漸融洽。
六人借著月色,飲酒唱歌,喝了好久。
望舒說:“卻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蟲女:“月公子且講,若是不便明說之處,我們自然不會提及。”
“想來三位我看的出來,我們四人是初入此地。”
“嗯。”
“卻是不知為何,此地竟然有月?”
蟲女聞言,哈哈一笑,回道:“看來月公子不止是剛入我等榕樹之國,還是剛入魔界才對。
此地封印之大魔,既為月孛星。月孛是虛星,不像計都魔主一般能夠燭照一界,即便得我等舉一國之力侍奉,也只能在榕樹之國內顯化月影。
我等創立月孛之節,又在節日濃烈之時家家戶戶閉門而居,也取能安然度過月孛之劫之意。”
事關自己修行,望舒不由得繼續問道:“月孛是虛星?這是何意?”
“月孛之魔被封印在此,不得現世。所以外界諸魔主、魔尊、魔王、大魔小魔、陰魔陽魔才能得以吸取各種欲望,修持自身。
倘若月孛星醒來,它本身所代表的生靈本能之想法、欲望、潛在的性欲、宿命的緣分、宿命的影響等,都會受其影響,匯聚于一身,到那時,魔界之內起碼三成的修行資源都將消失。
所以魔祖才將其封印、鎮壓,為的就是魔界能少此大魔,得以繁榮昌盛。
我們在此建國的目的就是用人世祥和,填補這月孛星對世界的無限惡念。”
“那為什么魔祖不直接殺了大魔月孛星,只是把它鎮壓在此呢?難不成這世間除了那紫霄宮里坐著的那位,還有人能越過魔祖去?”
青衣女:“嗯?月公子,你對月孛星倒是極其上心啊?”
“哈哈哈哈,我這屬實是鄉下人進了城,見什么都想問上一問罷了。”
“月孛乃是水之余也,在天無象,在地無明,九天行一度,主晦暗陰缺,遇兇則助兇、遇吉則吉。是天地之一環,不可缺也。
魔祖既然封印它就能取得同樣的效果,那么打殺了它做什么呢?多付出一些更安心嗎?
而且月孛是眾生心靈情緒刺激、折磨、扭曲、丑化之后所映照而出的大星,是惡曜,代表了魔界的一面,你難不成要魔祖自毀城角不成。
最重要的是,打殺了月孛星你讓我們去哪?”
說罷,青衣女便擺擺手,繼續飲起酒來。
夜深露重。
蟲女挽了老狗的手走進房門。
…………
第二日,計都星代替大日巡游上界。
老狗與蟲女徘徊巷頭,幾人見老狗目露春光,心搖搖,好似春風沐體、只恨良宵苦短,像是昨夜好事已成。
兩人膩膩歪歪,不覺卯時鼓響,蟲女灑淚作別道:“回去吧,明年今日再會。”
隨即吟詩一首:“魚腸之中書繾綣,青蘿帳里為鴛鴦。自憐孤影清秋冷,灑淚百回折夕光。”
老狗聞言,居然也是當街落淚,看來是動了真情。
蟲女不得已拿出一條白絹手帕給他擦拭眼淚。
老狗不舍得送回,擦完眼淚放入懷里。
蟲女囑咐道:“莫要告訴別人我倆之事,也不要將這手帕昭示于人,不然會給我招來禍患。”
說完快步離去,竟然不入瓦房,反倒消失在街道兩側的樹蔭之中。
老狗惆悵回轉,忍不住拿出手帕嗅上面的香氣。
幾個同伙也不再出言打趣,只在一旁安慰。
反倒是壘石這些日子常有急智,開口說道:“何不去問問兩位青衣女這蟲女家住何處。要是上門求取也是方便。”
老狗支支吾吾,卻是也不說話,老羊見此,奪過白帕觀看,忽然叫道:“怪不得入了樹蔭,原來是蠶女。”
卻想這時兩位青衣女正鎖了瓦房,要出門去,聽了此言,不由得開口道:
“什么蠶女!蟲姐姐是此地蠶官,負責榕樹之上一應蟲類結網之事。若不是趕巧,蟲姐姐怎么也不會看上這夯貨才是。”
原來這蟲女因為在榕樹之上猶有官職,一年之中往往只得一日之假。而蠶類天性,在產卵之前白白嫩嫩,嬌俏可人,可一旦要孕育子嗣,就會變成飛蛾,丑陋無比。
且榕樹之國又供奉月孛星,月孛代管情欲、性欲,各類魔官、妖官都受其影響,往往亂欲。
若是在外界,亂欲倒也無妨,只是在此時、此地亂欲,容易被月孛星感知,進而同化,吞吃,所以榕樹之官在此時,都可得一日假期避開此劫。
本來月孛節時,蟲女就是從榕樹之上下到城內,打算如同往日,投奔兩位青衣女躲避此劫。
卻是沒想半路上被老狗叫破身影,這才有了這樁露水情緣。
“而且,你為何不尊姐姐囑咐,將手帕拿出,示與他人!
你這小人,以后當與我姐妹再無瓜葛。”
說罷,那兩位青衣女將門上鑰匙往井內一丟,化作青煙,飄搖無影。
幾人再看那白帕,卻是不知何時,變成黃白之色,沾滿污漬,竟隱隱約約傳來腐臭之味,原來這白帕已然變作了下葬時蒙在死人臉上的面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