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光實在惡毒,那顆紅色的大星好像和所有人都有仇一般,瘋狂的在空中吐露著自己的污言穢語。
望舒他們一行人必須立刻動身找到個能躲避下午未時殘忍星光的地方。
眼看著那如同太陽的計都星光越來越大,那駕著牛車的壘石一行人也就從牛車上齊齊掏出了把傘。
那傘十二骨,是黑紅雙層的傘面,黑在下紅在上,像個寶塔一樣,中間還留有透氣的地方,每當那大星光芒過于炙熱之時,壘石一行人就會取出傘來遮蔽星光。
而望舒卻是不知這傘到底是個什么東西,但萬幸的是,那星光影響得多是些地仙以下的小魔、凡人、巫妖,所以他只變出一把荷葉當傘,糊弄他們說是一樣的東西,款式不一樣而已。
如此行了約莫四個鐘頭,這傘上紅面的一層已然開始燃起火來了,一行人不得已只得再次加快腳步,往前方十多里地外的廢土城趕去。
據帶隊的壘石說,每當有魔國降世,不論這片土地如何惡劣,如何不適合生命生存,都會有許許多多的“廢城”出現,或許是泥土堆砌,或許是竹片搭建,但它們都有一個特性,那就是適合非魔生物生存,在廢城荒廢之前,任何魔物、天災都不會進入廢城。
而前面這座廢城就是用泥土堆砌而成的廢土城。
…………
當望舒一行人緊趕慢趕的進了廢土城后,望舒才見到了魔界第一座人類或者說是有智生靈的建筑物。
那是一座圓形的,用黃土夯實成的破舊土城,土城城墻極大、極寬,不高的城墻上部甚至寬闊的都能跑開一輛牛車。
只是怪不得被魔界之人叫做廢城,這確確實實是座荒廢了的小城,被雨水沖刷而出現眾多溝壑、無人修補的黃土城墻,落滿黃土灰塵的碗碟,破舊大開的門扉以及躺在被子下面的黃白骨骼,無一不在說明這座小城的荒涼。
這或許不該是荒城,更該是死城,一切有智生物生存的痕跡好像都要被黃土灰塵覆蓋了一般。
靠近城門附近的不少空房子里甚至還有之前路過的隊伍留下的痕跡,被拆掉當做柴火的窗戶,房屋中間火燃燒過后遺留的清灰,房屋角落里被吃完后堆積成堆的蜘蛛、蜈蚣的殼。
眼下這情況也容不得眾人探究,十六人匆匆分成了三隊,一隊進了一間屋子。
就連門外的牛車,糧食,衣物等都被拆卸過后,搬進了屋子里。
“你們覺得這里的金仙大魔,他的魔國會是什么樣的呢?也不知道會不會比咱們焱巖國強。“
剛剛坐下,隊伍中的半羊妖老羊就開始架鍋燒起水來。
“我再提醒一遍,要小心,廢土城里雖然沒有蟲魔,但這水保不準路上已然有蟲卵悄無聲息的進去了,廢土城可不會提供殺滅蟲卵的服務,蟲卵也不會被魔界認定是魔物和天災,就算是在城內取的水也要燒開再喝。
而且你又何必想這個呢,難不成咱們都走到了這一步了,還能回焱巖國不成?現如今焱巖國里的人族已然被用的差不多了,聽說沸血制作已經開始放寬條件使用半妖人了。不然咱們何苦要逃出那人的地獄、妖的天堂呢?”
正說話間,望舒才發現那壘石老頭原來也不是個純血的人族,他的后背看起來像是蜘蛛的腹部一樣,多長了三個細小的胳膊,平時藏在衣服里也顯現不出來。
可現在因為天熱,一脫衣服,那如同蜘蛛小腹般暗沉、惡心的蟲類肢節后背就全漏出來了。
怪不得這個壘石老頭一邊說焱巖國人少,一邊還能銷了戶籍拿了召令,一路上做隊伍領隊呢!
原來他也是個人妖混血的怪物,還是個蟲類的混血妖物,到了這蟲魔的地盤,不跟走親戚一樣舒坦嘛。
而半妖壘石剛才擔心的也很快就應驗了。
那煮沸的水里,在泡沫翻涌之間,夾雜著道道縷縷如同發絲一樣的細黑長條,粗略一看,像是蟲子,但無口無眼,只光溜溜一根。
也不耐高溫,它們只略一掙扎,還不待將頭從沸水里抬起來就直接被燙死了。
用筷子順著鍋壁,像夾面條一樣輕輕一撈,那密密麻麻的細長蟲子就被夾了起來,壘石也不嫌臟,直接接過筷子,像吃面條一樣直接吸進了嘴里。
直看的望舒一陣反胃。
“唔——這次的不怎么勁道,應該是撈的太晚了燙過了頭的緣故。
老羊,你看看屋子里那幾塊石頭底下還有沒有之前的人沒吃完的蜈蚣蜘蛛,也抓幾只,烤熟了丟進鍋里,姑且給咱們添點滋味,許久沒吃肉了,則怪想的。“
那長著山羊蹄子的老羊聞言嘖嘖一聲,就很痛快的就去翻動墻邊的幾塊碎石板去了。
望舒卻是根本不想看那壘石撈“面條”吃,也不想去翻石頭抓蜈蚣。
只得走到那沒了窗戶的窗前,裝模作樣的看了會天,開口道:
“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你怎么知道的?”壘石聞言放下筷子走到望舒身邊,也學著望舒的樣子抬頭看了看天,“這么大的計都星光,都要曬死人了,能下雨?你還會看天象?”
“我沒和你說過嗎?我不是唄大魔掠來的修士,而是下界飛升而來的,自然也在洪荒大陸學了一兩手看天象的道術傍身。”
“什么!你是魔!”
此話一出,卻是驚的周圍其他半妖也趕忙站了起來,就連那老羊也不往火里燙蜈蚣了,只站起來齊刷刷的看著望舒。
那剛被抓來的十多條半尺多長的蜈蚣得了喘息機會,頓時從瓶子里跑了出來,滿屋子的亂爬。
“壞了!出事了!”
說著壘石打起傘就往外沖,也不顧及那門外計都星的恐怖星光了。
倒是老羊一邊沖著望舒傻乎乎又拘謹的笑了兩聲,又招呼其他三個半妖趕緊坐下。
然后他自己一個人裝作不在意一樣,拿著個筷子滿屋子的到處去追亂爬的蜈蚣,省得它們鉆進行李里,或者咬傷了牛畜。
不多時,那打著傘的壘石就回來了,他先是收了那著著火的傘,然后一臉嚴肅的走到了望舒身邊,死死的盯著他。
老羊看著壘石嚴肅的表情,驚疑道:“怎么了?是他們那邊出事了?”
壘石卻是沒有正面回應,只看著望舒道:“你確定你沒有說謊?你真的是飛升而來的洪荒修士?不是被抓來的人間修士?”
望舒哈哈一笑:“怎么?我看起來不像是自己飛升的修士嗎?”
壘石聞言,直接后退一步,閉上眼,似乎是不愿意面對這個結果一樣,小聲的對其余幾人解釋道:
“他若真是洪荒飛升而來的魔,那就說明這廢土城,已經荒廢了。
少不得城內已經藏有了魔物,咱們這次是羊入虎口,保不齊再也出不去了。”
其余幾人聞言卻是大驚,七嘴八舌的開口:“什么!那我們趕緊走啊!”
“別管這個賤——這位魔神了!”
“怎么可能!你不是說你上次就是待在這里的嗎?!”
“收拾行李!”“快套牛車!”
各類廢城最重要的標志就是魔與天災不得入,要是有魔能入,說明廢城已然荒廢,變作了吸引無知之人的場所、魔族的自助餐廳,再不是非魔之人的避風港了。
望舒壓制住心中異樣的躁動感,直覺得已經發生了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壘石老頭聲音飄忽的開口道:
“左邊那屋子你們還記得進去了幾個人嗎?”
“五個?”
“右邊呢?”
“還是五個啊!左邊五個,右邊五個,算上他,中間六個,總共十六個人,不是早就分好的嘛!壘石你到底要說什么!”
“我剛才去看了一眼,那左邊已經空無一人了,而右邊——多了一個人!”
“轟!!!”
午后的暴雨來的就是那么及時,剛剛眾人從望舒嘴里聽說下午有雨時還是無人相信,但這雨來的又是如此突然,甚至突然到了雨點先落下,烏云后趕來的地步,好像這大雨就是在門外偷聽到了幾人的談話,為了阻止眾人逃走而特地趕來一樣。
望舒只覺得,暴雨,蟲魔,以及多出來的一個人,已然湊齊了兇殺案、恐怖故事的要素了。
“老壘石,你看清了嗎!怎么就多了一個人了!會不會是左邊屋子里的人分組時不小心進了右邊屋子!”老羊咬著牙問道,“說不定是你不小心數錯了呢!”
“并沒有。”壘石恐懼的回道,“左邊屋子,連人帶貨,全都不見了,地上干干凈凈的,只空氣里有絲絲血腥氣,而右邊屋子里我沒敢進去,只隔著窗戶偷偷數了好幾遍,都是六個人,而且,他們好像就根本沒發現屋子里多了一個人似的。”
望舒聞言,當即開口道:“我去看看!”
說完也不顧外面傾盆而下的大雨,只身一人連荷葉傘也沒拿,直接闖入了雨幕之中。
見望舒這般舉動,也不知是誰,從他身后遙遙傳來一句:“果然是魔,連這魔界之雨都不怕。”
等望舒小心翼翼的從右邊窗戶向屋子里看時,詭異的卻是只看到了正生火做飯的五個人,根本沒看到壘石嘴里所說的第六個人。
就當望舒記下屋子里幾人的特征以后,要回返房間與他們商量時,卻是被壘石、老羊一行人堵在了門外。
“你們這是什么意思?堵住門不讓我進去?”
“閣下何必如此呢!您既然為飛升之魔,身份貴重,何苦與我等賤民一起。您若是想要血食,只需開口,我等必然雙手奉上,不敢有違,若是想要魔氣,我們也可湊出些許,何苦抓著我們不放呢。”
“吽?你們既然信了我是那飛升之魔,知曉我身份貴重,現在這又是在做什么?竟還敢怠慢于我,將我置于這瓢潑大雨中?”
“我們——”
“住口!還不滾開!”
被這大雨淋的濕漉漉的望舒根本不想和他們廢話,直接一掌擊飛了擋在門口的老羊,被擊飛的老羊還順帶撞倒了屋子中間煮著蜈蚣肉的鐵鍋,滾燙、鮮香的肉湯直接撒了一地,引得一旁還沒來得及被烤熟的蜈蚣掙扎著要爬過去。
被擊飛的老羊重重的砸在了門正對著的黃土墻上,直震的整個屋子洗洗簌簌的往下落著黃土,不少墻壁直接裂開了指頭大的裂縫,整個屋子像是要塌了一樣。但詭異的是,一位金仙一擊,即便是隨手一擊,也不該只是這種效果才對,特別是那老羊撞到的土墻,甚至一點裂縫、凹陷都沒有,就如同剛才撞到的不是土墻而是精鋼一般。
望舒走上去,抓起老羊的領子,將他丟在一邊。
然后輕輕的撫摸著這堵黃土質地的墻,隨著望舒雙手的輕輕拂過,那墻上的黃土剝落,露出了黃土下的一道怪異石門。
與其說是石門,倒不如說只是一塊被鑲嵌在黃土里的石板,它正對著房間的入口,和那門一般大小,上面描繪著一株巨大的榕樹狀生物。
那榕樹樹干上張有密密麻麻的孔洞,粗大的樹干表面如同海綿一般多孔,細小的樹枝則又像被風化后的中粒片麻巖形成的蜂窩結構一般,從那雞蛋大小的孔洞中不斷爬出的是各種各樣的蟲子、小獸,它們匯聚成河,一隊隊、一列列的像是回家的鼩鼱一般連接成鏈,往外輻射而出,編織出一張蜘蛛捕食的大網。
從一棟荒廢許久的黃土屋子的墻壁里,發現一塊疑似雕刻著古怪植物的石板,這可以說相當奇怪。
但更奇怪的是那領隊壘石的態度,他驚慌之中卻好似早就知道了這間房子有秘密存在一樣,不去看顧被打到在地的老羊,倒是緊張兮兮的盯著那石板看。
接著望舒就逼著壘石帶人去隔壁兩個房間查看相同位置是不是也有這么一塊石板。
壘石不得已,帶了兩人,往雨里去了。
那落后的兩人捯飭了下傘,將黑下紅上的傘面換成了紅下黑上,碩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的打在那厚實的黑色傘面上,發出厚重的雨聲,三人就這么直接入了雨幕。
等壘石帶著二人一走,望舒立刻就掐著老羊的脖子,讓他把剛才那句“果然是魔,連這魔界之雨都不怕”的意思說清楚。
不得已之下,老羊才說出了實情。
原來這魔界之中,共有三位主宰,除卻常懸高空之中代替太陽綻放光芒的計都外,還有代表魔界天地的羅睺,以及調控風雨雷電等諸多天象的紫炁,這三位以羅睺為尊,計都為主,紫炁最虛無。
魔祖羅睺自開辟了魔界之后就沉睡于地底巖心之中,除了他制定的十三條鐵律外就不問世事。
而魔界之中,基本上一應事務都由計都做主,大到開辟魔脈,小到陰魔族群遷移,都歸他管。
三人之中,紫炁最是不喜魔族之外的百族,因此常常化作煙嵐,于人、妖、巫、精怪等國掀起風雨之災。
這風雨之災內,夾雜著紫炁污穢,常使人于風霜雨雪之中,借由眼、耳、鼻、舌、身、意生出喜、怒、哀、懼、愛、惡、思之情。
不論是高度緊張還是恐慌,甚至是人類的感官因為各種外界因素的影響而產生的錯覺,對它們…來說都是哺育小魔的良藥。
因此三位魔主之中,實際上紫炁在諸魔之中,最得人心,諸魔得此欲情,多誠心跪拜于他。
其麾下魔怪也因此“最體上心”,只愛攻擊非魔之人,而不論大魔小魔,天魔地魔,實際上具都受其庇護,不受魔族風雨之劫。
所以壘石老羊一行人見望舒能安然無恙的立在屋外的大雨中,便立刻確定了他飛升之魔的身份。
“所以,我剛才收不住自己的怒火,將你一掌擊飛,你感覺是我自己的情緒?”
“當然,只要你是魔,無論哪種魔都是不受風雨影響的,你的暴躁與不耐煩,都是你自己的情緒,是源于你心中的惡念催化而出的行為,那風雨并不能給你增添罪惡,他只是讓你積攢的情緒突然爆發出來而已。
魔平時又不會克制自身欲望,那風雨又哪里能讓它們的什么東西爆發呢?”
望舒聞言,眼睛一瞇:“那三主之一的紫炁能影響的非魔修士最高修為是多少?”
“不是,大人,我只是一個小小人仙,你問這這種問題,就屬實是為難我了吧,這些事哪里是我們能知道的。”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這個,那你是怎么知曉紫炁之秘的?”
老羊卻是坐地高呼,如同自己的誠信被侮辱了一般:
“這是常識好吧!難道你在洪荒大陸時沒聽過道祖的豐功偉績嗎?”
只是這一反問,卻是惹的望舒更加不快,眼看望舒就要動手,老羊趕緊找補道:
“當然了,我也不是全然不知,我曾聽說有金仙妖仙在自己的妖國內,還要求國民躲避風雨,想來金仙修為即便能規避風雨也是不能庇護他人的。”